作者:八千岁
“你,这算什么意思?”楚芹意开口道,声音不大,但语气多少有些生硬。
“玻璃茶盏��得太快,冷茶伤胃,我再换一杯,你之前大概都没怎么喝水吧?先润润再说。”
秦橙的回答倒是很日常化,举止也从容,仿佛真在闲聊天一般。
只是比起以往,她突然变得专注起手上小动作来,所以多数时间都是微微低着头,收敛了目光。
然而,这态度却似乎并不能让人满意。“不,不用了。”楚芹意冷冷道:“劳动您这样的危重患者倒茶,我消受不起。”
正倒茶的手微微顿一下,闻言,沙发上的女子果然没再坚持,却又在几秒沉默后,改口道:“那……冰箱里有一盒新鲜水果,也能消渴生津,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你倒是把冰箱装得挺满,不止是水果的,里面还有不少别的东西吧?”对面的人双手交叉抱臂,打断道:“毕竟,每天午餐都要换花样做,也不容易。”
于是秦橙愈发沉默起来,她只能默不吭声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小茶盏,仿佛能瞧出一朵花儿来。
她不吭声,并不代表话题就此结束,被强行堵住的洪水不会凭空消失,迟早会冲破堤坝宣泄而出,而堆积的情绪也是一样。
“为什么不说话?无话可说?”抱臂而立的女子语气渐快,逼视而来的眼神也越发凌厉:“我看不是吧,重逢以来你不是一直挺能说的吗?甚至能说服我身边的人成为你的同谋。这算什么?爱心午餐?作为朋友的关心?真了不起呵,你想关心就关心,你想隐瞒就隐瞒,你想靠近就靠近,你想疏远就疏远……你要如何便如何,我怎么想根本不重要,是吧?”
一口气,许多的质问,她在问她,其实也并没问她,情绪一旦汹涌而出,字字句句逐渐就沾染了怨。
“我怎么想当然不重要。”所以不待对方回答,楚芹意自顾自就下了结论,轻嗤道:“怎么忘了,早在四年前,你就已经用于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了,在你眼里,我怎么想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对吧?”
“身体出问题了,就隐瞒一切提出分手,长痛不如短痛,多干脆;不拖累人,多无私;真是富有自我牺牲精神。作为被成全一方,我当时的那些表现……简直就是不懂事,对吧?”
“多了不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你一定很难吧?生着病,还要演戏、还要污蔑自己、还要百般安慰被成全的一方……和你所承受的这些比起来,我的那点心情算什么?你承受这么多,我若还气还怨,简直就是不知好歹,对吧?”
诛心之言一字一句钻入耳中,沙发上的女子却始终一动不动,哪怕扣着茶盏的指甲已微微泛白,她也只是低头默默听着,不曾开口辩驳半句。
有细软的发丝轻轻垂下,遮住了她的双眼,以及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或者是一种退让,但落在此刻的楚芹意眼中,却不啻于火上浇油,“抬头!说话!桌子有什么好看的!”怒火难遏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她顺手就将拿着的文件袋啪地摔在了咖啡桌上。
文件袋就是那个装检查报告的文件袋,不过比起之前,大约是装入了更多的早期资料,现在它变得更厚实了,分量也就更沉甸甸。
结果就是谁也没想到的意外,一摔之下,这份沉甸甸的文件袋沿着光滑的桌面飞出寸许,硬将一大壶茶水都撞倒打翻了。
容器翻倒,琥珀色的茶水带着腾腾热气霎时迸溅开来,将玻璃壶附近洒了个一塌糊涂。
而玻璃壶附近,除了杯盏茶具外,还有一只拿着茶盏的白胳膊。
意外来得太快,以至于两个人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僵在了那里。
秦橙的目光从桌面缓缓地转移到自己手上,为了泡茶,她之前将袖子挽了一截,如今眼见着手背连同部分小臂上的肌肤迅速泛起红,竟还有点发呆,仿佛没感觉般。
她这样的反应,倒让因转折太突然而一时间愣在那里的楚芹意倏地蹙起眉,原本熄下去的心火腾地又起来了。
“还看!”一把将那胳膊连人一道拽起,三两步拉到洗手间,然后迅速拧开了水龙头:“你是生病,还没死,这样怎么都没反应?不知道疼么?”
她语气不善,动作却很小心,拉着那胳膊仔细地用冷水反复冲洗降温,手指却谨慎避开了每一处泛红的肌肤,不触碰半点。
茶水放置一会儿了,但毕竟是整整一壶,所以温度依旧挺高,泛红的肌肤并未因凉水冲洗而减轻,反而看着越来越明显。
楚芹意的双眉越蹙越紧,因为专注,微微地抿起了唇,也就没再出口数落什么。
于是洗手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十一月份的冰冷流水,对于烫伤的肌肤是舒适镇痛的,对于没有烫到的肌肤而言,却是有些刺骨的。
拽着胳膊在认真冲洗的女子,指尖很快也泛起红来,与烫伤相反,那是冰冷导致的红,凉意感沿着指尖而上,整个手臂都渐渐失了温度。
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有一点带着温度的触感轻落于手臂时,即使是那么一小点,也让她感觉到了。
一开始,楚芹意并没有去在意,但随即就是一怔。
那是温热的,潮湿的,一小点的,水滴。
“疼啊……很疼……”
身后有谁在低低呢喃,含含糊糊,声若蚊蝇,却因为被拽着胳膊,两人太过靠近,而清晰可闻。
楚芹意闭了闭眼,克制住回头的冲动,很想说一句你自作自受。
却又突然意识到,这人说疼,却并不只是在说这一刻的疼。
四年来,她一直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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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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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种说法,据说对动辄以哭泣来表达需求的婴儿,如果始终不给予回馈,那么渐渐地,哪怕不舒服他也不会再哭,因为哭泣无用。
还有这么个说法,据说生长在幸福家庭里的孩子,童年其实大多不讨厌生病,有些甚至是喜欢生病的,因为做病号时被家人关怀照顾嘘寒问暖的幸福感,完全能压过小小的不舒服。
被迫交出体检报告的那一刻,秦橙无疑是不知所措乃至绝望的,但理性很快就回归了,因为她知道,有人比自己更无措。
所以在面对一句句激烈的谴责时,她选择不反驳不对抗让对方发泄,纵然心里再难受,那一字一句,其实也都是事实。
而随后,当不慎被热茶烫到时,她没做出什么相关的条件反射,也是因为这点疼痛程度对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并非感觉不到疼,只是习惯性地懒得做出疼痛的反应和表情而已,龇牙咧嘴也会耗费宝贵的精力,没意义。
因疼痛而被嘘寒问暖关怀照顾时的幸福感,秦橙已经很久不曾体会,几乎不记得那是怎么样的滋味。
直到被人一把拽进洗手间,被一边数落,一边细细地,一丝不苟地冲洗着刺痛处。
那一刻,作为伤患本身反而是无所事事的,只能够瞧着近在咫尺的侧颜发呆。
瞧着瞧着,不知怎么,幸福感突如其来,重重撞入心脏,将名曰理性的防线撞裂了一道口子。
一道小口子已经足够,酸甜苦辣混合着澎湃的情愫霎时汹涌而出,这瞬间秦橙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清晰的委屈感,不讲道理一般,霎时就让人湿了眼眶。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她扪心自问,却无法控制,与幸福感同样突如其来的是孩子气的脆弱,令人忍不住地想开口,想将满腔的难过和委屈倾吐而出。
待到惊觉自己当真开了口,泪水早已一滴滴落下,无法隐瞒无法抵抗,只能任凭不讲道理的情绪就此宣泄。
只是内心终究是觉得这行为很丢脸,所以秦橙努力抑住了声音,且用另一只手遮挡住了双眼周围。
突然掉眼泪已经够难堪了,至少满面是泪的模样她并不希望对方回头瞧见。
大约是读懂了这种心情,楚芹意确实没回头,甚至没多说半句话,哪怕捂了眼也能感觉得到,那视线始终停留在小臂的肌肤上。
只是空气中似乎有过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混在哗哗水声中,错觉一般。
又过了几分钟,突如其来的情绪总算渐渐平复了些,感觉到眼眶周遭的湿热与微痒,秦橙正在犹豫是否要放下遮挡的手,一张柔软而冰冷的毛巾就覆在了脸上。
“自己擦擦脸,顺便敷一敷眼睛。”水龙头被拧紧,哗哗的水声不再,人的说话声就特别清晰:“然后去床上躺好别动,我去找护士要点烫伤药。”
楚芹意的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激动和气恼,显得平和许多,但态度依旧不客气,说完这一句,她便不由分说地一把拉着人出了洗手间,径直去到了病床边,然后拍了拍床铺。
秦橙也不抵抗,甚至没自己看路,就这么保持着湿毛巾敷眼的动作,一路被牵回病床,不吭声地躺了下去。
之后,即使听到开门关门声响起,她也没把毛巾放下来,而是静静躺平,任凭自己沉浸在黑暗中。
冰冷的毛巾敷在眼睛上确实舒服,并且一定程度上能缓解情绪……秦橙闭着眼,感受着眼皮上凉悠悠的柔软,那是对方亲手给予的关怀。
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无疑是摆在眼前的,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而一个人静静独处时,就是思考难题的大好时机。
秦橙却没去思考,或者是之前压抑的哭泣多少造成了一点脑供氧不足,又或者是短时间内确实发生了太多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她变得有点不像平时的她,此刻宁愿放空脑子去感受毛巾那令人舒适的冰凉,也不愿意开动脑筋。
就缓口气吧……在舒适的冰敷中,在沉沉的黑暗中,大脑放空,意识渐渐下沉,时间稍长,就难免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最后,当隐约听到开门声再次响起,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回到屋内时,秦橙果然就彻底陷入了安眠。
意识浮浮沉沉,再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
淡淡的阳光已经不在了,室内光线昏暗了不少,却并没有开灯。
角度就是那么巧那么好,当秦橙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某个女子站在窗前打电话的背影。
一睁眼就能看到这人,无疑是美好的,她下意识地冲那背影笑了一笑,而对方若有所感般,也自然而然地回过头瞥来了一眼。
“醒了?手感觉怎么样?”见病床上的人睁开眼,楚芹意便收了手机走过来,顺手摁了墙上的吊灯开关,室内顿时一片光明,也将残余的睡意驱除了个干净。
“手?”秦橙揉揉眼,看了看敷上了透明药膏的那只胳膊,刺痛感依然有,但肌肤上的红确实弱了很多,就道:“好多了,原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上了药就没事了,放心。”
一边回答的同时,秦橙一边左右张望着,想找手机或手表看看时间,但很快她就又停下了动作,因为闻到了外面隐隐飘进来了一股饭菜香味。
这种医院送餐开饭时特有的气味,对一个老病号而言必然是十分熟悉的。
“到吃晚饭时间了?”秦橙一怔,看向楚芹意,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她陪自己吃那种寡淡的病号饭,旋即又想起来,自己中午已经退掉病房了。
有关系在,只要打声招呼,退掉的病房即使再住一住也不是问题,护士服务也依旧很周全,但别的相关服务可没法那么及时跟上,至少晚上这顿病号饭肯定是没有了。
一开始确实是犯愁,转念又是一喜。“我中午退了房,晚上大概是没套餐了,外卖又不健康,不如我们出去吃吧?”她尝试着这么建议道:“又或者,就着电磁炉简单烧点什么?冰箱里应该还有菜和肉……”
鉴于之前那句带着讽刺的“把冰箱装得挺满”,秦橙提及冰箱时略有些心虚,偷眼瞧了瞧病床前的女子,没看出什么负面情绪,才又稍稍放下心来。
事实上这次楚芹意似乎确实没多想,只是点点头,道:“医院附近一般也没什么好口碑的店,还是自己简单做点什么。”
她认可了这个建议,然后一边不疾不徐地挽起袖子,一边朝冰箱那边走去。
见状,满心高兴正要翻身下床的秦橙就是一怔,接着意识到了什么,眨了一眨眼,试探性地轻声道:“那个……你,今天有兴致动手?要不还是我来吧?”
“没兴致,但简单做一点还是可以的。”楚芹意脚步不停,只回头乜了病床上的人一眼:“反正无论如何,还不至于让烫伤了手的病人为我提供服务。”
那眼神和语气一样平淡,正翻身下床的女子被瞪得一僵,正确解读出了其中的情绪,最终还是没敢完成下床的动作。
只是这之后,她的视线就没有再收回过,始终跟着在橱柜边忙碌的身影来来去去,仿佛被黏住了似的。
说是忙碌,其实也不然。大约是不常下厨的缘故,有时候看得出那背影动作略带生疏,并不如秦橙一般能做到行云流水的快节奏高效率,但她行动是不慌不忙的稳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很有规划,所以举手投足之间,仍有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病房就那么大,能清楚地看到这人先烧了点开水,将冰箱里的新鲜番茄拿出来烫了一烫,去皮切成小块。随后打开电磁炉,小锅放橄榄油,切了点蒜末和洋葱丁放入爆香,再放肉糜翻炒煸出香味,最后加入调味料和番茄块,继少量水,小火慢熬了片刻。
小电磁炉的火力并不大,好在两人份的量也不多,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酱很快就熬好了。女子用勺盛起一点来,小指指尖蘸了一蘸送入口中,看似对味道还算满意,就把酱汁全部盛起,涮了涮锅倒入清水开始煮面。
面条是现成的挂面,不消多时就能出锅,热腾腾交到秦橙手中时,碗下还细心地垫了厚厚的隔热垫。
“是按照番茄肉酱意面的方法煮的。不过面条不对,也没芝士粉和罗勒,有些不伦不类,将就吃吧。”楚芹意道。
秦橙觉得这话实在是过谦了,热腾腾的一碗面,一看就知道煮得不软不硬恰到好处,顶上浇着新鲜熬制的番茄肉酱,只是色泽已足够令人食欲大增。
将面条与酱搅合均匀挑上一筷子,番茄的微酸首先刺激着味蕾,甜度又很好地柔和了酸,加上咸鲜浓郁的肉糜,可以说是满口喷香,这样滋味的肉酱与顺滑的面搅拌在一起,足可以让人胃口大开。
秦橙就是胃口大开的那位。自有了小天地以来,她自我感觉胃口恢复了许多,面对喜欢的菜肴也痛痛快快地放肆过,却从未像如今这样食欲大好,吃得津津有味。
这样的大快朵颐,并没有装给谁看的意思。对胃口这种事,本身就是和记忆融合在一起的,有的味道纵然不算出类拔萃,却也是心底的珍藏。
而病房中的另一人对此不予置评,楚芹意只是不紧不慢地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一碗,神色平常,仿佛什么都没在意。
两人一个坐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咖啡桌旁,或者是距离较远的关系,没说话,也没看彼此一眼,但很奇怪,她们却几乎是同时吃完了这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