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千岁
楚芹意反应并没那么快,却比张司机更快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后跌的力道很大,撞在一起会疼,但她一步不退生生接了个满怀。
这过程几乎是无意识的,伸手接住那道人影,是因为动作比思想更快。
然而当接稳了,抱住了,神智理智悉数回归了之后,这一次,楚芹意却并没有选择放开手,拉开距离。
怀中的身体是热的,软的,正闭着眼在大口喘气,胸腔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双臂几乎能触碰到胸腔之内,那颗心脏的跳动节奏。
微微收紧手臂感受着这一切,打从听到副院长话语后,就盘旋脑中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终于消失了。
大约是哪里搞错了吧,这样一个年轻鲜活的身体,怎么可能与死亡扯得上关系?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这人或许怯懦,或许撒谎,或许有些秘密,但绝不会……
楚芹意这样思忖着,一度也觉得理应如此,没准这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整蛊,是一群人联手的恶作剧。
但很快,这些判断就都被证明是错误的,因为一地狼藉之中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检验报告单,虽然隔着一小段距离,那其上姓名一栏的两个字,还是很清楚能分辨。
发现了这点的不仅仅是自己,最后一点侥幸心,也随着手臂下感受到的僵硬,以及姜蓉明显的遮掩,荡然无存。
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或者根本没有情绪,楚芹意只是开口索要了那份文件,然后松开怀抱,缓缓站起身,向自己的助理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眼神亦如此,置身这样的目光下,姜蓉显得有些慌张和不知所措。
楚芹意注意到,她一度神色挣扎地看了看自己身后,然后愁眉苦脸地抿了抿嘴。
这代表着对方即将妥协,身为上司的楚芹意自然很清楚。
所以她停下脚步,再次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要求。
“那个文件袋,给我看看。”
这一次,姜蓉有了动作,背在身后的东西被缓缓拿了出来。
然而,却依旧没落到她上司的手上。
有人快速抢上前,一把将文件夹夺到手里,然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一切发生太快,姜蓉猝不及防之下被夺了东西,楚芹意也没太大反应。
等反应过来,她也不追,只看着那拉开距离的背影,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觉得这样还有用吗?”
对方沉默着没有回头,却是停下了脚步,似乎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回答,是的,这样没用。
但即使没用了,即使到这一步了,她却还是要做点什么,非要做点什么才行。
所以沉默片刻后,秦橙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然后强迫自己微笑,回头。
“这只是我的体检而已,你也知道,之前偏头疼什么……”
回过头,视线真正撞上,她哽了一下,便再说不出。
有时候,仅仅是目光,就已能说明一切。
对面女子的眸光是清澈的,坚定的,甚至是平静的,然而平静之下,却如幽潭般深邃。
“文件袋,给我。”楚芹意上前几步,却并未逼近,也不抢夺,只是伸出了手,等待。
她知道了……倏尔之间,没来由的,秦橙已心生了然……她知道了,全知道了。
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她只能看着她,乞求一般,微微摇头。
而她的回答,是坚定地将手伸过来,伸得更近。
“给我。”
持文件夹的手有些颤抖,重若千钧般,迟迟难以动作。
而索要的手坚定不移地举着,掌心向上,始终等待。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很久,很久。
最终,完成了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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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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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VIP病房这种地方,装修质量肯定是比普通病房更好的,就连隔音也做得更到位。
换句话说,屋里的气氛一旦沉闷压抑起来,那种压抑感也更到位。
走廊的嘈杂声都被隔绝在外,室内也半点声响没有,在厚重窗帘的过滤下,连勉强映入屋内的阳光都是虚弱静谧的。
如此氛围令姜蓉多少有点不适,她没事找事地活动了一下肩颈,侧过头,看了看沙发上沉默端坐的人影,到底还是没能开口打破这份静谧。
是的,哪怕出院手续在之前已办好了,但在经历了一通乱七八糟的意外后,她们还是被安排回了这间病房。
毕竟无论是姜大助理,还是沙发上的那位,当时都不敢与做出这一安排的人唱半句反调。
结果两人就只能这样老老实实原地待命……或者更精确地说,待秋后算账。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倚着门边的姜蓉不免愁眉苦脸,担心不已,芹意姐当时的神色……在别人看来或许觉得还好,毕竟还算平静,但身为特助的她却是能看懂的,便也尤为忐忑。
于公,楚芹意办事条理分明不讲私情,但在私交上她其实并不强势,甚至可称得上平和好说话,少有什么揪着不放的。
正因为如此,她那段始终无法放下的情伤,才会令身边的朋友们如此印象深刻,乃至暗中为之抱屈,愤愤不平。
姜蓉自然是不平者之一,所以才会偷偷忙活了这许多,虽说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至少大方向没错,是真心在为芹意姐考虑。
但如今她却有点心生后悔了,主要是在后悔自己不自量力的隐瞒行为,道行果然还是不够啊,这下搞砸了!
忆起之前在电梯口,自家上司最后露出的那种神色,姜蓉就忍不住心中发怵。
那种神色,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克制,就如同水坝大闸蓦然降下,情绪再怎么如洪水般汹涌翻滚,也只能被截流在内无法泄露分毫。
姜蓉还是第一次看到楚芹意私下里露出这神色,犹记得以前有过两回皆是因公,一次是重要企划出了大纰漏,一次是对家用了极端下三滥的手段。
回想起那两件事的处理手腕和最终结局,姜大助理缩了缩脖子,不禁再次瞧向屋内的另一个人。
罢了罢了,就算要死,想来也应该有人比自己死得更惨才对。
虽说……对方现在瞧起来似乎就已经有一点惨了。
秦老板回到病房后一直很安静,就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前的阳光发呆,除了不说话不动弹目光没什么焦距外,总体还算正常。
瞧着这么个安静的侧影,不知怎么得,之前听医生做评估分析的种种场景,冷不丁就浮现在了姜蓉的脑海中。
原本还能苦中作乐地想想“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姜大助理,陡然全没了心情。
因为中途被打断,对于病情评估姜蓉其实也就听懂了个一知半解。即便如此,想到那些话代表的含义,再看着眼前人,她心里难免也不是滋味起来。
之前争吵对峙时说得轻松,但当面对一份份沉甸甸的病理证据,听医生逐字逐句讲解这个人是如何被一步一步地蚕食掉了生机,又是另一回事。
这时候姜蓉不得不承认,曾经秦老板的那些顾虑,或者也算不无道理,只是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最想隐瞒的那个人,此刻只怕正听着自己之前听过的那些分析讲解,甚至,更详尽,更透彻。
所站立场不同,之前姜蓉其实从未真正代入过秦老板,如今却陡然觉得懂了对方的心情。
一定……很不安吧?那种安静的状态,怎么看怎么是心事重重的消沉,太阳的光斑映在她足下不远处,却反而将那略微佝偻的单薄身影衬于淡淡阴影中,颇显得有几分失魂落魄……
姜大助理推己及人,满腔感慨,正当想劝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劝起时,却见那单薄的身影动了动,做了个抬手看表的动作。
然后,本该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女子就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来到橱柜处,打开柜门蹲下翻找了一会儿,再起身时,手里就多出了一套完整的玻璃茶具。
“你……这是在做什么?”倚门边的姜助理全程目睹,眼见对方将茶具连电水壶一道端上咖啡桌,灌上水开始加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声。
“看也知道,沏一壶茶。”回到沙发的秦老板专注清洗茶具,头也不抬:“这VIP病房里有给年轻人用的咖啡机,也有给老年人用的茶具,挺周全的。”
这不是周全不周全的问题!姜蓉瞪了眼,不敢置信地道:“眼前这情况,你还有心思沏茶喝茶?”
或者是语气不善的关系,清洗茶具的女子终于瞥过来了一眼,却是目光平静,波澜不惊。
“不是我喝。”她解释的声音也很平静:“是备给一会儿要过来的人喝,热茶能安神。”
一会儿要过来的人?姜蓉古古怪怪地拧起眉,虽说听懂了那言下之意,却又愈发不解����回到病房都快半小时了,她是怎么知道芹意姐一会儿就要来了?明明之前都只是坐在那儿发愣而已,难道还真心有灵犀一点通不成?
姜大助理左思右想了好几分钟,始终不得其解,正觉得对方是不是在故弄玄机,或者干脆就是压力太大发神经时,病房门却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楚……楚总!”倚在门边的姜蓉第一时间看清了推门而入的身影是谁,来不及惊诧,立即下意识绷紧了皮站直了身!
而快步进来的女子并没什么多余表情,见到待命的助理,旋即吩咐道:“去楼下,老张会送你回公司。午休快结束了,我还要再耽搁一阵子,下午的工作你替我主持一下,别出纰漏。”
除了一贯的认真,那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其他情绪。“知……知道了。”没等来想象中的秋后算账,姜蓉难免一愣,却还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句。
虽说很意外,但这样发展无疑是最好的,能躲一时是一时嘛,所以当准备离开时,姜大助理多少有点如释重负。
不过在推开门后,她忽地顿了一顿,似想到什么般,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飞快瞥了屋内一眼。
之前秦老板确实是看了一下手表的,所以,莫非她是猜到了午休即将结束,芹意姐会工作优先,来做出安排?
这样猜度着,却也没法再求证,屋内,余下的二人皆是静默,无形中似有什么在酝酿,姜蓉赶紧三两步逃离,末了还尽职尽责地轻轻带上了门。
门被彻底合拢时,锁头发出了啪嗒一声轻响,随后种种嘈杂声再度被隔绝在外,病房内恢复了之前略带压抑的静谧。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淡香,倒是多多少少缓解了一些压抑感。
水已烧开,茶具也烫妥,沙发上的女子正低头泡茶。相对真正繁复又讲究的泡茶工艺,她的步骤显然要简略许多,动作却是一丝不苟,洗了一道茶后,沸水再次打着旋儿冲入透明的玻璃壶,茶香伴随水汽升腾氤氲开来,模糊了窗前本就不强烈的缕缕日光。
这个过程中没有谁说话,屋内的两个人,一个低头小心认真地沏着茶,另一个则慢慢踱步过来,一言不发地站到咖啡桌对面,看沏茶。
她们都是一言不发,都是神色淡淡,唯一有所区别的,是视线。
沏茶的颔首低眉,目光微垂;而看沏茶的,却是直视于她,目光逼人。
沉默持续了少顷,当色泽细腻的琥珀茶水被缓缓倾入茶盏后,颔首低眉的人终于抬起了视线,她轻轻拿起茶盏,仰首,于是,两道目光终于对上。
目光对上,却还是没谁说话,端坐的女子托了冒着缕缕热气的茶盏,伸手奉上,而站着的女子却对这动作视若无睹,视线依旧逼视对方,瞬也不瞬。
隔着不大的咖啡桌,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茶水是新沏的,小小的茶盏保温性却并不怎么样,不消片刻,那丝丝缕缕的热气就散了。
留意到这一情况,奉茶的人终于认输般收回了手,她不声不响地将冷茶一口喝掉,再换了个新茶盏,低下头重新烫起杯来。
大约是不耐烦见对方又重复一遍先前的操作,站立的那位终于打破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