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千岁
谁知道话一出口,客人本身还没啥反应,自家二姐先幽幽地看过来了一眼。
“错了。”一眼过后,楚芹意继续垂目斟茶,手腕稳稳当当,语气平平常常:“她不是我的朋友。”
看似莫名到不近人情的一句回答,让包间内安静了一霎。
一霎过后,几人反应各不相同,青年的目光扫过轻笑摇头毫无阻拦之意的大姐,又看向表情温和半点不觉冒犯的客人,实在有些判断不出。
“那个,姐,您别一回来就考我啊……”最后他只能试探着对自家二姐讨饶:“不是朋友还能是啥?同事?闺蜜?死党?总不至于是仇人吧?瞧着可太不像了,哈哈哈。”
他这边打着哈哈,殊不知那表情温和的女子心中是咯噔一下,一时没忍住,偷偷拉扯了旁边人的衣角。
楚芹意面无表情地睨了一眼桌下扯自己衣角的手,又睨了一眼对面仿佛如临大敌的弟弟,最后只凉悠悠道:“……继续猜。”
说罢,她将斟好的茶盏推到身旁女子面前,说了一声小心烫,就拿过厚厚的菜单若无其事地翻看起来。
楚葵见状也拿起另一本菜单,绘声绘色讲解起里面有名堂的菜色。
气氛重新热络,仿佛之前几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冷笑话。
旁的不论,这一顿饭算得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菜色其实算不上什么珍馐,但确实十分美味,连最寻常的素菜都极有风味,令人印象深刻。
兴之所起时楚葵点了酒水还硬是敬了一圈,导致归途已无法开车。
好在还有一个滴酒未沾的小弟伺候在旁,最终安全周到地把三位女士送回了家。
待到回家落座,又给姐姐们上了醒酒茶,楚小弟看看表,抓抓寸头道:“时间不早,我也该回了……这小区里头的路也太绕了,姐,你们谁送送我去大门口呗?”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是看向两位亲姐的,也正常,这种事怎么好意思麻烦客人。
楚葵正一脸微醺的倚在沙发上捏鼻梁,闻言眼都没睁,手指胡乱冲旁点点点,嘟囔:“来几次都还不记路,怎么当兵的……别烦我,让你二姐送,去去去。”
楚芹意微微抿唇,还来不及表态,身旁的秦橙拿肩轻碰了碰她,也笑道:“那只能是麻烦你跑一趟了,毕竟大姐都这样了,而我也路不熟。”
眼巴巴看着自家二姐的青年随之嘿嘿一笑,有几分局促,但目光是期待的。
于是楚芹意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拿上外套,叮嘱秦某人把醒酒茶喝完,就与青年一道走出了家门。
随着两人离开,客厅的空气安静下来,坐在沙发上的另两人一时间谁也没继续言语。
秦橙捧着茶杯吹着热气,直到乖乖按吩咐把一杯浓茶都喝下肚了,才抬头看了对面楚葵一眼。
依着沙发靠背的楚葵一手撑头,一手也拿着茶杯,却没喝,只凑在唇边顿住,似在嗅袅袅茶香,又似在盯住一处出神。
秦橙顺那目光看过去,发现了一幅挂墙上的彩画,画中是旷野流星雨,技法并不算多成熟,但用色大胆饱满,整体浪漫唯美。
“我女儿画的,她对这幅最满意,硬要我裱了挂起来。”
见秦橙顺着自己的视线打量,楚葵莞尔一笑,主动开了口。
“小孩子挺有趣的,说自己宁可做璀璨流星尽情绽放,还说这辈子只要活到六十岁就够够的了,才不要老态龙钟等死。”
对此秦橙只能“哦”了一声,盯着画并未多言,说真的这话题起的突兀,一时还真不好接茬。
然而楚葵接下来的一句,就让她的注意力倏地支棱起来。
“没记错的话,你女朋友小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秦橙转过目光,就见对面人依旧是之前的懒散姿势,表情却有些戏谑,仿佛在嗤笑小孩子们的天真。
“恐怕很多人十几二十岁时都有过类似想法吧。”稍想了一想后,秦橙还是接话:“毕竟那时候……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多到尽头还很远很远。”
“都是幼稚鬼。”楚葵果然嗤之以鼻:“不过妹妹也好女儿也好,我都没说教。你这话没错,年轻时多数人都一样,不是谁都像姐姐我这般成熟,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的。”
……这是真的有一点醉了?秦老板暗忖,眼看对方斜倚沙发,优雅地轻晃手中茶杯如晃酒杯,到底是没做多余干涉,只是安静坐着。
似乎确实是酒气上涌,之后几分钟里,做姐姐的居然主动提起了自己那段仅仅维持了两年的,失败的婚姻。
出乎意料的点在于,在她的口中,这段婚姻并不失败,反而是成功的,是尽在掌握的。
“既然决定要走从政这条路,那么有一次婚姻就必不可少,大环境对女性就是如此,哪怕离异也比始终不婚好,一段男方全过错的婚姻,利用的好,甚至是加分项。”
哪怕眼中带着醉意,楚葵的逻辑表达依旧清晰,清晰到冷静冷酷:“挑个脸和身材都不错的男人,两年时间,一点好处,抹平了前程隐患,有了后人养老,没什么不好,对吧?”
她问对面,而对面唯一倾听的那人却低垂眼帘,没立即给出回应。
谈兴颇佳的楚葵似乎也不在意有没有回应,只顿了顿,就又继续了下去。
“大学那次见面,我没和你聊这些,因为年轻人一腔热血是根本不在乎的。但如今,都三十了,还经历了生死,多少有点感觉了吧?人生啊,有很多现实的问题。”
女人施施然换了坐姿,微眯双目:“那么,问一个特别老生常谈的古板问题,你和她老了以后,怎么办?”
那视线逼视而来,哪里还有什么醉意朦胧。
不错,问题很古板,很老生常谈,以至于多数年轻人听到这一类问题,都会忍不住想要掏耳朵翻白眼。
但是问题就是问题,问题客观存在,这并非辩论比赛,楚葵的态度直白而非挑衅,所以不能诡辩,不能逃避。
幸而,秦老板也确实不再年轻,不会如当初那般,被轻易夺去主动权。
“其实这次来京城,我就有面对类似质问的心理准备了,只不过没想第一关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她抬头微笑,对上视线,眼中并无惊慌,甚至见不到多少紧张。
“我猜,您和我在这儿说话时,楼下应该也有一场坦白局吧?小伙子毕竟看着挺机灵的,何况从吃饭开始,他家二姐就没想过要隐藏言行。”
没料到秦橙一上来先揭这个,楚葵啧了一声,耸耸肩:“吃饭那事儿是真巧遇,我可没安排,谁让小二半会儿都懒得瞒了……那边掰扯是那边的事,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啊。”
她不满地屈指敲了敲茶几,提醒谈话内容要回归正轨。
秦橙果然从善如流的话锋一转,不再多提楼下二位,不过似乎也没立即转入正轨。
“那就说回刚刚的话题……我是这么想的,大姐你刚刚说得那么冷酷现实,仿佛一切都是利益,但事实上,那孩子,是在你的期待中来到这个世界的吧?你,是爱她的吧?”
她问,含笑看向楚葵,而这一次,对方只微微蹙眉,并未反驳。
秦橙于是得以顺利地将话语继续了下去。
“如果单纯唯利益论,那么只把孩子当做养老投资,那真是风险最大最不稳定的投资����即便结婚也未必能有后;即便有后也未必能养大;即便养大也未必会孝顺;即便孝顺,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伺候老去的父母身边……”
说到这里,秦橙静默了少顷,随即有些自嘲地点了点自己:“就像我,年纪轻轻患病,能回报给爱我的人什么呢?”
“那时候我就无数次想过,我爸妈以后怎么办……甚至,无数次想过,楚芹意以后怎么办……”
或是触及往日心绪的缘故,那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顿住。
整个客厅的气氛都随之压抑了几分。
楚葵不甚自然地咳了一声,插话道:“其实吧,我觉得你敲姓唐的也敲得太客气,才几十万,一般这种戏码不都是给一百万离开某某某吗?”
跨年那起绑架事件发生后,她有亲赴景区处理,从自家妹妹口中得知这些内情也并不奇怪。
“这个啊……”秦橙摸了摸下巴,沉吟:“当时真没想太多,就考虑着如果留下的数字太大我爸妈会疑神疑鬼的,现在想想,确实是脸皮太薄哦。”
她说着,轻轻勾了唇角,对面楚葵也跟着笑,一时间周遭空气也轻松了几分。
氛围松快了些,秦橙也借此调整好心绪,斟酌着继续开了口。
“总之,那时候的我,只能寄希望于把金钱留给父母,把感情的空白留给她����错付一场的爱情固然伤人,但正因为知道是错付,所以,不会用一生去缅怀。”
“我那时候,真的希望她余生可以再遇一个相爱之人,性别都可以无所谓,只要能爱她呵护她,照顾她到白头就好。”
“不过,即便如此……”秦橙忽地一顿,冲认真倾听的楚葵眨了眨眼:“您看,即便如此,这考量里也没后人什么事对吧?异性恋老后就都有孩子孝顺了?”
楚葵没有作声,因为她注意到了,这一刻,对面女子的气势倏地改变,竟有几分迫人。
“我们老去后怎么办?后代确实是一条路,却也只是一条路罢了,断了这条路,不代表断了所有的路。”
“她如今的身边,至少已有了三五好友,是真心待她,情谊可悠久绵长,这便是其中一条路。”
“而这次我主动联系您,告知她要回来早做准备,也是想尝试着修复另一条路。”
“人皆会老,若膝下无后,也有一生的友人,有扶持的亲人,如果老天抬手,还有白头的爱人。”
“因为人际脉络,从来都是网状而非线状,或无后人,但必有后路,不止一条。”
“这,便是如今的我,所为她打算的,老去之后。”
一气说完,秦橙直视出题之人,她唇边含笑,温和有礼,眸光却是锐利坚定,不退让,不可撼。
“不知道答案,可否让您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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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无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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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楼下那一场所谓的坦白局,结束的其实比楼上更快更干脆。
不过对话再短,两人是确确实实走到了小区大门的,路上步行所耗的时间自然不会短。
所以待到楚芹意送完人后独自回返,解锁推门进来时,并没有撞见某一场对话。
安静的客厅中,只有楚葵一个人慵懒地倚着沙发,正在……自斟自饮。
“姐。”刚想说什么的楚芹意走近一看瓶身,当即不赞同地蹙眉:“之前不是还抱怨醉酒头疼么,这会儿怎么又喝开了?”
“你不懂,喝点果酒反而舒服,这叫以酒解酒。”楚葵不以为意地摆手:“谁让小四泡的醒酒茶是又浓又难喝,我刚尝了一口差点儿吐了,怕是只有某些恋爱脑能傻到乖乖都喝完吧。”
她一边说,一边很不待见地点了点面前茶几,示意对方看。
光洁的玻璃茶几上,原本热气袅袅的三杯茶已早已凉掉,却果然只空了一个,另两杯几乎就没怎么动过。
楚芹意也随之垂下视线,平静地瞥了瞥桌上的茶杯,目光在空掉的那个短暂停留了一下。
楚葵还待继续嫌弃,却见对面人忽就伸手拿起属于她自己的那杯,仰头一饮而尽。
“……怎么?说她恋爱脑你就不高兴了?”大姐瞪眼:“这样陪她喝了,只能证明你也是个恋爱脑,倒是正好凑一对。”
放下空茶杯,扯纸巾擦了擦唇角,楚芹意也懒得与自家长姐无意义斗嘴,只问:“她人呢?休息去了?”
“被吓跑了呗,我好心劝她也试试以酒解酒,她就借口想洗澡躲楼上去了。”
楚葵哈哈笑道,手一挥,倒比平时多了几分豪迈不羁。
行吧……应付不过来时还知道及时躲,那也成。
楚芹意暗忖,正想上楼去看看情况,还不待转身,就听得那边自斟自饮的大姐又悠悠开了口。
“你和小四谈得怎么样了?那家伙应该不是真眼瘸吧?所以你有没有跟他,那个叫什么词儿来着……顺利出柜?”
沙发上的女人依旧坐姿懒散,问着话时还举杯啜了一口小酒,一脸的放松惬意,和认真毫不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