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照华堂
她示意那些人无妨,只管伺候就是。
净天让人盛了碗汤来,叫她不要只管吃肉,叶岫云吃人的嘴软,只有点头答应的份儿。
“慢些用。”净天道,“再尝尝这个?你一向都喜欢这个。”
叶岫云瞄了一眼,虽说自己是很喜欢,但何为“一向都喜欢”,她才不让皇帝得意,便只矜持着尝一口,品评道:“不过尔尔。”
净天挑了挑眉梢,笑道:“那……就撤下去吧。”
“倒也不必。”叶岫云道。
二人腻腻歪歪地用着膳,灵衿和灵药在两旁分列,她向灵药笑笑,灵药理都不理,灵矜早就习惯了,也见怪不怪地继续服侍着。
用过早膳,净天便回到通明殿去,叶岫云终于得以召见晏春斋。她看着晏春斋一瘸一拐地进来,便让灵药去搭把手,命她不必行礼坐下便是。
晏春斋一时有些失神,只觉在她身上莫名见到了些不同以往的气态,可她的容貌依旧,这便更加令人恍惚怅然了。
“是。”
叶岫云坐在榻上,摆弄着一册竹简,一一问了她许多事。晏春斋便自叙是净梵的幕僚,后来获罪,被发到洗衣院服役,她其间一直注视着叶岫云,试图看到她被提及这些故人时的反应,然而叶岫云却只似在听旁人的神情,仿佛那些往事,她都不曾置身其中。
晏春斋顿时有些失望,她想叶岫云并不是因为记得她而来救她,只是巧合下相遇,对她存有空洞的怜悯,那空洞来自她的记忆,她又一次将所有人、所有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报应,是她们残害叶岫云、是她们对叶岫云的痛苦视而不见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我们家云云也长大了越来越像个主子了,她的老朋友们表示呜呜。
第172章 飘带
净天那日上朝时面带红光,难得露出些神采奕奕的颜色,待众臣也和颜悦色起来。她虽一向勤勉政务,法令分明,却也御下极严,对臣下鲜有徇私。
百官侍上,便唯有倍加小心,恭敬谨慎,才能免于罪责。
如此圣心大悦之时实属罕见,便不能不引人猜测,可皇帝连天降祥瑞都不信,又能有什么取悦得了她呢?
众臣思来想去,猜测纷纷,便不约而同地想起近来唯一一件大喜事,正是皇帝平定诸夷叛乱后所得的息夷公主入宫侍君……
这一下便不足为奇了,食色(和谐)性也,就是皇帝也逃不过。
净天每日自御门听政后回宫,便要过问叶岫云的事情,却也不过问她进膳进得香不香,白日里又去哪里玩了。
服侍的宫人一一答:“娘日日都进得很香,出宫周游从不带着随侍,有时故意甩开,只看奴婢等能不能寻着……”
净天放下奏本,淡淡笑道:“不必管她,饿了自然就知道回来了。”
但其实不饿也是知道回来的,因为灵药答应给她扎的秋千扎好了,这回有晏春斋的帮衬,秋千绳索上还绑了不少绸缎装饰的花朵,即便秋凉已深,叶岫云却还是喜欢得不得了,穿着碧色的罗衫,一晃半日。
那时有落红纷纷掠过她的笑颜,落入净天的掌心,柔软似情人的爱抚,她常常只是在院墙前的桐阴下这样远远望着她,望着她似是越过往事的沉沉阴翳,再度将昔日的笑容呈在眼前。
叶岫云束发的飘带轻柔似水地飘摇着,灵药与晏春斋都坐在远处盯着她,她们原本该在身旁服侍的,可叶岫云只管令她们坐着,只要推辞就吓唬要打她们的板子,那威风吓得她们两个不敢不从令。
叶岫云流了些汗,从臂上的轻纱间透出肌肤的颜色,灵药看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连忙捧着披衣过去,劝道:“娘娘,别着凉了。”
叶岫云将披衣裹在身上,向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臭丫头,絮絮叨叨,小心老得快。”
灵药低下头:“娘娘……”
晏春斋也站起身来,叶岫云见她一直在树下看书,奇怪道:“外头风也凉了,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回屋用功去?”
晏春斋淡淡一笑:“从前在牢里不见天日久了,如今就喜欢多在外头坐坐。”
叶岫云听她说得落寞,想来她也实在可怜,抚了抚她的肩:“好了好了,一日也不见你笑一笑,我也是远离家乡一个人到这里,对着皇帝谨小慎微的,我也很可怜的。”
谨小慎微?
净天皱了皱眉,她不是怀疑,是根本不信,她怎么没看看出她半分谨小慎微的模样来?
晏春斋道:“娘娘……”她听叶岫云说话,俨然与从前那个人大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自己明明和这里每一个人认得她的人一样,清清楚楚记得与她的点点滴滴,又如何能轻易地接受这一切的变故呢?
叶岫云就要到廊下坐着,宫门处便有通传,皇帝的仪驾停在宫门处,叶岫云只好向前迎接。
净天伸手扶起她,忽而道:“你发上的飘带松了。”
叶岫云怔了怔,正要伸手扶一下,净天却已替她整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便只有皇帝亲手为她整理发髻间的飘带,叶岫云也心里发痒,不知是怎么了,她便只盯着皇帝胸口的团纹刺绣发呆,金银丝线交织绚烂,闪烁着的光辉流转在她的眼中,从皇帝怀中流淌的香气钻入她的心……
净天欣赏了一番:“不错不错。”便牵了叶岫云的手,“咱们进去说话。”
叶岫云心想这人脸上浓情蜜意,心里不知憋着什么坏,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二人向殿中去,叶岫云解开披衣,拿灵药捧来的帕子擦了擦汗,灵衿让宫人将茶端来,却端到叶岫云面前,意思就是让叶岫云也给皇帝端端水,最好还能喂一口,哄哄皇帝的欢心。
她也不知叶岫云能不能明白这些情调。
叶岫云轻轻打着风,见宫人将茶端来,便对皇帝道:“这个茶我很喜欢,皇上……”
净天道:“哦?你喜欢的茶,那肯定是好茶。”
叶岫云也是个不经夸的,这就捧了茶坐在皇帝身旁,给她塞到手里:“给你。”又自己端起一杯来,捧在手里吹了吹。
净天看里面兑了牛乳和红糖煮出来,难怪这样香,尝起来虽说甜了一些,谁叫叶岫云偏偏就是喜欢甜东西。
叶岫云喝了两口,抬头问:“是不是很好?”
净天颔首:“公主将己之所爱赠我,自然是极好。”
叶岫云与她喝茶,灵衿便默然带着宫人下去,灵药扶着晏春斋出门,却听她问:“你们也不在里面看着她?万一她再和皇上闹起来……”
灵药却十分失望:“早已不会了。”
灵衿得意道:“娘娘如今可是脱胎换骨了。”
晏春斋便到树下坐着,依旧看书解闷,灵药原本侍立着,瞧她看得入神,又不想看灵衿那副颜色,便凑过去问:“晏大人……晏……”她也想不出什么合宜的叫法,只问,“你在看什么?”
净天放下茶盏,问叶岫云:“你一向不都喜欢青绿色的衣衫,这些日子倒换了些颜色。”
叶岫云摇了摇头:“我并没有什么喜欢的颜色,只要好看就是了。”
净天却觉得奇怪,她分明记得,从来赏赐叶岫云的绸缎衣衫,她都只拣那一种青绿颜色,如今怎么反说不喜欢?她踌躇着,只道:“那你说,为什么事,你才会只穿一种颜色的?”
叶岫云想了想:“那也不为什么,要么就是有人喜欢我这么穿,我又恰好喜欢那个人……”她这是挑起眼角来,盯着那一副若有所思之状的皇帝道,“我可没说是你哦。”
净天却怅然一笑,喃喃道:“为悦己者容……这样的道理,朕竟从来不明白……”她缓缓望向叶岫云,“朕知道了。”
叶岫云见她如此落寞,却又觉得方才的话是否太无情了些?若是皇帝因此伤心了……虽说皇帝伤心和自己什么关系,可白白惹人伤心还是太坏了。
她就如此放纵自己对净天的偏心,还浑然不觉:“好了好了,若是你喜欢,我也、我也能穿的。”
【作者有话说】
心情很差,破榜单要我一千五,根本不给我动。。
数据太差了,从来没写过这么差的,再这样我真的写不了一点,四十万字还没有两千收藏跟我闹着玩呢?
第173章 天
净天再度握着茶盏,打量着叶岫云,心想,天气倒也真的凉了,是该送她一些新衣裳了。
于是她召来宫人,去传制衣的侍者来为叶岫云量体裁衣。
叶岫云心想,不穿白不穿,何况她也喜欢美衣服。
等待之时,净天又问她:“公主远离家乡入宫,可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叶岫云仔细想想,其实倒也没有,只是这里空空荡荡的,除了皇帝就都是服侍的人,实在是闷得慌。
“我想……养个小猫小狗。”
净天忽然变色,当时虽未开口,但眼眸中锐利的寒意却令叶岫云没来由地一颤。
她心中混沌地想,也许皇帝是很不喜欢……
她想个人都有自己厌恶的东西,虽然她不知那小猫小狗有什么招惹了她的。
“非要吗?”
净天脑中想到那条白犬的死,如若没有那一次的龃龉,她与叶岫云何至于此。
“不行……便罢了。”叶岫云低声道。
她想这宫里的规矩果然大得很,忌讳更多,连条猫猫狗狗都容不下。
净天自是不愿触及那些记忆的,只道:“宫中不合养那些东西,你若喜欢,可以去专门饲养这些东西的地方看看。”
叶岫云摇了摇头,光看着是无济于事的,皇帝或许早已享受这种孤独,她们是不能互相理解的。但她还是有些好奇,趁机向皇帝靠近了一些,轻声问:“你怕狗?还是怕猫?”
净天微微蹙眉,她一时想,叶岫云即便失去多少回的记忆,性子还是这样的不受教,一张嘴巴就口无遮拦,她那两瓣唇就该拿来亲,亲够了她就闭嘴了。
“却也非……”
叶岫云一副了然之色:“你早说就是,我还能笑话你不是?”她在净天要开口时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是皇帝,不能让她们看出软弱之处,你不喜欢我就不要了,本来也不是很喜欢。”
净天却有些郁闷不解了,她不知如今这样洒脱的叶岫云究竟是变了还是没变,还是她从来都是这样洒脱的人?那过往又为何为了那些不与她们相干的人忧愁悲伤呢?从前她无心细想,如今想要知道却也不能问了。
制衣所的侍者过来,叶岫云宽了外衫,由着她为自己量身,记录尺寸,净天暗暗在心中与旧日记得的尺寸比对,她果然长高了,也瘦了不少,身体的曲线更加清晰而优美,俨然和少年模样不同的。
叶岫云量过了身,便也不再穿外衫,她以为皇帝来找自己会有很要紧的事情做,然而不过是陪她说说话,便去处置那用筐负来的奏疏简牍。
叶岫云早听说皇帝是日理万机的,如今看看,心想这岂止是万机?
分明多到能把皇帝埋进去,气都不能透一口。
她也不愿皇帝如此专注之时,自己只会贪玩,便让人给自居拿书来,灵药皱了皱眉,低声劝说:“奴婢给娘娘取丹青来,娘娘还是……画两笔解解闷儿好了。”
叶岫云却不要,她就要读书,晏春斋在一旁听着,寻思果然是不一样了,难道这两年叶岫云也喜欢上读书了?
她便取了一本传记给她,叶岫云抱着膝盖在榻上看,身旁摆着四碟果子。
半个时辰后,净天将一本奏疏在掌心敲了敲,将昏昏欲睡的叶岫云吓得一激灵,睁开眼时颇有些茫然。
晏春斋叹了口气。
叶岫云给四碟果子吃得干干净净,走下琉璃榻来,将握着书的手背到身后,向帘后望了望。
净天正在思索着接见北境使团的事宜交付何人时,抬眸间却见个毛茸茸的脑袋探过来。
灵衿低声问:“可要请娘娘回避?”
净天摆了摆手:“无妨。”
她隔着珠帘向她招了招手,叶岫云便迈进去,停在她的御案前,道:“你不必试探我,我知道自己不能过问你们的政务,我会恪守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