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说她不记得 第104章

作者:月照华堂 标签: GL百合

叶岫云瞧她默不作声起来,又有些叫人琢磨不透了:“你……”

净天道:“这些话,你是不是憋了许久了?”

叶岫云想了想,大约也有半个月了:“倒也没有,只是……我也仔仔细细地想过了,你我日后还要天长地久地相处下去,有些话还是早早说了为好。”

净天不免轻笑:“好,朕记得了。”

叶岫云不知她想到了哪里,竟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净天缓缓站起身来,举手投足皆流淌着清雅端庄之姿,叶岫云怔怔地望着,不免又为那讨人厌的规矩找了一些好处……譬如浇灌了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皇帝来。

净天说话就要走,回眸时却瞥见叶岫云呆呆地站在原地,神情痴痴的,大约是为自己的缘故。

净天也不知叶岫云喜欢自己哪里,大抵就是哪里都喜欢。她既有叶岫云的喜欢,倒无妨恣意一些:“公主对朕如何依依不舍?”

叶岫云回过神来:“什么?”

净天莞尔:“不然公主如何不来相送呢?”

叶岫云眼眸微颤,两颊微微有些烫起来:“你……”

净天轻轻一笑:“罢了罢了,朕适才……相戏而已。”

叶岫云板起脸:“不送。”

灵衿攀在门外听,心说里头只是不时声音大了些,倒也没有动手,想皇帝是没吃亏的,耳闻的脚步声便好好地侍立起来,眼看着皇帝出来,果然全头全尾,甚至还有些笑颜,不免松了口气:“皇上。”

净天与众侍从离去,忽而道:“你去传旨,换些温驯的宫人,自明日始,教她明白些大礼就好,至于琐碎之事,一概不论,还有……不准这些臣下狐假虎威,再欺辱了她半分去。”

灵衿道:“是,臣这就去吩咐。”

【作者有话说】

云云,把这些年的委屈全给人机天说出来。

第169章 无礼

叶岫云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日子便好过许多,内廷再择选来教授她礼仪的官员十分懂得恭谨侍上的道理,叶岫云也卖她们的面子,好歹学会了祭祀的礼仪。天渐渐染了秋凉,寒意先自庭中花树的枝柯间蔓延,很快覆上宫人的衣衫,灵药抱着厚衣裳追出来,劝她如何也得添个披衣御寒。

叶岫云原本倚着临池的阑干喂鱼,晓色苍苍,那一池的水光似在她曳地的浅紫衣衫上动摇着,鬓间也被那灵药见她似比当日更添寂寞悲愁,可她记忆里还充盈着她少年的模样。叶岫云这时将鱼饵匣子捧在怀里,唇边泛着淡淡的笑意,向她招了招手。

灵药趋往,到了叶岫云面前,却被她捏住脸颊:“你这丫头好生古怪,是不是又看着我的脸,想你从前的主子呢?”

灵药轻轻点了点头,委屈道:“奴婢该死。”

“这倒也不该死。”叶岫云松开了手,将披衣独自穿上,瞧那没了饵就一哄而散的鲤鱼,觉得馋鱼好没意趣,只会忘恩负义,“只是我这个人一向喜欢多嘴。”

灵药点了点头:“奴婢求娘娘教诲。”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参不破世事无常也不怪你,只是你若日日夜夜牵挂一个已死之人,却把自己如今的好日子置于何地呢?”

灵药呆呆地听着,叶岫云反而轻笑了一下:“你就当我说着玩的,不中听就不听。”

灵药却咬着唇,讷讷道:“奴婢谨遵娘娘教诲……就是了。”

叶岫云就要出门去,自打得知这后宫就她一个娘娘之后,便再无拘束肆意游乐,后来便感慨皇宫小了些,听说还有行宫,便又想去,只是如今去不得。

灵药就要去传仪仗,叶岫云答应会在宫门口等,转眼人就不见了。

叶岫云自往她还没去过的宫苑走,路上但有人经行,她便将头抬得高高的,那一行便驻足行礼。

这也是她钻研出来的,这皇宫里很讲究谁的头抬得高,若是有底气抬头抬得高,便是不认得人,她们也不敢说什么的。

净天正在通明殿中,召见自外任回京的云文若,一别多日,她也渐染风霜一般,比从前更加寡言少语起来。

因她在净天幕府中最是年少,又向来郁郁寡欢,净天从来都宽纵她些。

而云文若除了昔日与净梵牵扯的桩桩件件徒惹净天恼怒之外,却也从无由人指摘的错处。

净天亦知她心怀的怨望不会有一日断绝,然她终生都不过笼中之鸟,打发她到外头去见见民间疾苦也不过是想她受罪之后能安分些,如今既生死两讫,对她也自然慈悯了些。

云文若跪听着皇帝的垂训,这时在帘后打盹儿的灵衿被下头的宫人叫起来,低声在耳畔念叨了两句,灵衿霎时砸了砸手,暗在心里念叨了句:“这个祖宗哦……”

她迈到殿中,手捧着茶盏,低声在净天耳畔将事情的原委说了遍。

净天却只是一笑:“她这个性子且闲不住,由她去吧。”旧日这宫里到处都不能为云美人所知的秘辛,今时今日却没有了,净天还盼着她能多知道些,将前尘往事想起来。她一旦如此设想,便有些贪心不足,又想怎么才能叫她只想自己的好、想不起自己的坏呢?

纵然自己对她不可谓不好,却也不可谓不坏,懊悔是来不及了……

她忽而暗暗发笑,心想人得陇望蜀,果然苦不知足。自己从前还不觉得,如今年纪上来了,贪欲也与岁俱增,便又有些羡慕起叶岫云来,年岁轻了自己许多,心也大,大得空空的,什么都装,装了就漏干净。

她一时默然想了这许多,连最后一点儿教训云文若的心思也淡了,只命她转去修文馆勤勉度日,便笑谈道:“朕把叶岫云抓回来了。”

云文若猛然有些惊诧,这却并不为别的,只是为皇帝出手如此迅速,又想叶岫云果然是逃不了的。

“皇上……”

净天望着她:“你还有话要说?”

云文若踌躇一番,到底是开口道:“罪臣告退。”

她缓步离开通明殿,下玉阶时,见中庭的梧桐黄落,恰是萧条风物正堪愁的时节,轻易勾起人的思念,然而那人终已不复,再多的思念也不过是渺渺秋光,一霎那便烟消云散。

叶岫云向一处偏僻宫苑去,远远听到一阵斥骂声,她心中疑惑,这宫里的人从来大气都不喘,今日是为什么稀罕事?

她循声向那地方走去,看着些穿着青衣的宫人里里外外,手里端着木盆、拎着捣衣杵,在那褪了颜色的门前忙碌往来。

她远远瞧着,才知道这是一处洗衣院,是那些被罚做苦役的宫人在浣洗秋衣。

那看守的声音再度高起来:“我的晏大刑官儿,你腿脚不利索,手也残废了,这一晌午就洗了这么两件衣裳?”

叶岫云向前走了却,只见那看守拿着柳条枝子,向地上一团青色身影上连抽了四五下,那人只管抱着头不吭声,一条腿像是打折了骨头,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拖在地上。那看守打也打不出声,只管将一木盆是脏衣破衫丢在她面前,“洗不完,大人您就莫张那吃饭的嘴!饿死事了!”

叶岫云哪里受得了旁人在她眼前如此嚣张,哼了一声,撩衣便迈过去。

那看守就要再拧着那人的耳朵再打,却被人制住,回眸时却见一个通体淡蓝锦衣、头簪白玉的年轻人,俨然一副贵人打扮,那看守何其有眼色的一个,连忙赔笑道:“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敢问贵人是……”

叶岫云正要开口,地上那人却已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被打乱了发,仓皇间抬起头来,目光却猛然一颤:“小……叶子?”

叶岫云挑了挑眉,正沉吟之际,好不容易追上来的灵药扶着门气喘吁吁,稍稍平复了些,便提衣向其中去。那看守认出她身上的内官服色,连忙行礼道:“大人何故贵步踏贱地?奴婢……”

灵药却已将手扶向叶岫云,只管对那看守道:“这是皇上的美人娘娘,瞎了你的眼!”

那看守慌忙跪下磕头,叶岫云却伸手拦了,只指着眼前人道:“她是谁?”

看守道:“回娘娘,这是……这是个罪奴,在掖庭里打断了腿,发到这里来洗衣的。”

那人依旧戚戚望着她,叶岫云对那又惊又疑的目光早已司空见惯,只道:“我宫里缺人手,带走吧。”

看守虽然为难,却哪里胆敢忤逆,灵药还要再劝,叶岫云的吩咐却已先到了:“你带她回宫无,晚上我要见她。”她就要走时,那人却抬起了头,痴痴道:“你、你怎么……”

叶岫云回眸瞥了那一眼,那一眼的冷漠幽静,当时便令晏春斋心神剧颤。

叶岫云回到宫中,却见后堂上候着几个宫人,守着个十分精致的匣子。她脱了鞋袜,宽了外衫,只向榻上坐着,认出这几个人就是上回教她“侍君之责”的那几个,想起自己究竟在她们手里经历了些什么,她当时便涨红了脸。

那宫人上前施礼:“敢请娘娘得知,皇上欲邀娘娘今夜行鱼水之欢,臣等服侍娘娘沐浴更衣。”

叶岫云皱了皱眉:“她要和我沐浴睡觉?”

宫人一怔,继而温言劝道:“皇上对娘娘是临幸,娘娘对皇上是侍奉,请娘娘明白。”又命人将匣子打开,却见里头一堆稀奇古怪、不堪入目之物,叶岫云当时便捂着脸道:“你们让她来见我!”

宫人为难:“娘娘欲请皇上,须得命宫人往通明殿去延请。”言外之意便是皇帝才不会来。

叶岫云却跳下榻来,只仰起头来:“哦?那你们就等等吧。”她果然让人到通明殿去请皇帝来。

净天早已耳闻白日的神情,只道:“她果然将人接了回去。”

灵衿道:“仰赖皇上圣明。”

净天淡淡一笑:“她的故人便叫她接回去,剩下的容她们自己闹就是。”

净天命她将新制的足链取来,那链遍体为银制,上下两排珠饰,相间翠色宝石,挂着两个银杏叶、下坠铃铛。

皇帝耳闻南邦地气湿热,人多着短衣露足,足踝上也自然少不得装饰,自从知道后,便惦念着给叶岫云制一枚出来。她记得叶岫云身形修美,手脚颀长,足踝的弧线很适合握在掌中,是以她从来不让叶岫云自己抱着腿,只自己捉着她的脚踝。

将来她日日夜夜带着,白日里细碎铃音昭示着她的到来,夜里便在那光洁的脚腕上留下摄人心魂的痕迹……

“皇上。”灵衿苦笑道,“方才美人宫中来人……说娘娘请皇上宫中相见。”

净天将那锦匣合上:“朕不是着人去服侍她沐浴了?”算算时辰,她明明该里里外外洗干净等着自己了。

灵衿道:“娘娘害羞,想请皇上自去呢。”

净天怔了怔:“她……”她蹙了蹙眉,轻轻斥责道,“无礼。”

【作者有话说】

云云:?

第170章 沐浴(上)

晏春斋拖着断腿,见浴房的屏风上投出个袅娜纤细的身影,她踌躇着走出去,灵药闻声转过身来,连忙搭手扶了她来坐下。

晏春斋洗去满身的污秽,发梢的水珠成串地滴落在静谧的时刻,她思索了良久,忽而向灵药开口:“灵药姑娘……”

旧日都是相识,时过境迁,今时今日却形同陌路,她从不对世事人心抱有期待,却也难免为此怅惘。

“我想这些话我并不该问,可我毕竟留了性命,也见到了她。”她终是忍不住问,“岫云她……”

灵药为她捧了条长巾来,递给她时低声道:“晏大人……也觉得她很陌生吗?”

晏春斋苦笑道:“她又不是第一次了……”说话间却倍觉惆怅,“怎么又这样了?是不是她还是没跑得了……又被抓回来了,又被……”

灵药却摇了摇头:“皇上是从息夷之地将她接回来的,她不知怎么变成了息夷的公主,被和亲来的。”她扶着屏风缓缓坐下,在水雾氤氲中愁绪万千,“她……若不是我清清楚楚记得她,认得那就是她,我想我也会以为她们只是相像而已。”

晏春斋却也想不明白,年少时从不觉世事艰难,更不知人生的变故如何曲折离奇,她昔日追随净梵的每一日都已恍若隔世,当丽景狱的刑官打断她的腿时,当洗衣院的看守责打斥骂她时,她终于认命,相信去日的自己已然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受罪的身躯。

她记忆中的故人大都死去。

“那……阿晚呢?”晏春斋忽而想,叶岫云是断然不会抛弃武止晚的,如今却不见她,“她是不是……”

灵药摇头叹息:“奴婢也不清楚,此事只有叶姑娘一个知道,可她……再也说不出来了。”

叶岫云散着发,独自抱膝坐在灯前,净天自踏入此地的一瞬便屏退了众宫人,见她安静寂寞得唯有身影相伴,心想自己必得好生地陪伴她才是。

她走近些,见叶岫云早已宽了外衫,脱了鞋袜,合者十分轻薄的中衣,将修长的身形勾勒出来,不禁有些动情,想她渐渐褪了少年人的模样,分明是长大的了。

“岫云……”

叶岫云皱了皱眉,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