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
“小兔崽子你造反?”贾琏恼道。
“二爷,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奶奶讲的有理,便让她讲。”兴儿道。
“呸!她能讲什么有理的。”贾琏唾一口,但却放下了破布,不再堵凤姐嘴。
凤姐没空管他们说什么,此地山深树密,未到黄昏便已像暗夜。她身上每一根毫毛都竖起,化身接线头,感知林中的危险。
最终得出结论,此地危险高高高。
“快!快走!”凤姐急道。
突兀的一声唢呐响起,吓的在场每一个人都汗毛倒竖。
“呜,呜呜呜呜……”悲戚的哭声从背后传来。
“嘻,嘻嘻嘻嘻……”怪异的欢笑声从前头传来。
哭笑声融为一体,声音越来越大,参与者越来越多,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哭笑声的融合,密压压的直击正中四人。
突然,所有声响蓦的停止。
前一个唢呐声欢声笑语,后一个二胡声哭哭啼啼。
两个乐器你一声我一声,一个想用欢乐压倒另一个,一个又想以悲痛打倒这一个,令人时喜时悲,不知该喜还是悲。
贾琏凤姐兴儿旺儿吓的半死,一动不动坐车上。他们腹背受敌,不知对方是人是鬼,下车逃命不是,留在车上等死也不是,可谓是纠结至此,又惊又惧。
唢呐声与二胡声越来越近,两者斗音越来越狠,论声响欢愉,新婚之夜爱人入怀的幸福美满,唢呐锐声无乐器能挡;论曲调伤怀,白事飘零挚爱离世的绝望孤寂,二胡凄楚自别具风格。
无声无息的,前后各出现一支队伍。
前方大红花轿摇摇晃晃的来,顶上端坐一人,他抹着大红鬼脸,戴着一顶怪异小黑帽,闭眼激情的吹唢呐,下头四人抬轿,走的飞快,却无一丝声响,仿佛轿子和轿上的人没半点分量。
背后的队伍也到了,白幡飘动,一个漆黑的棺材被四人抬着跑,棺上斜倚一人,身姿曼妙,她戴着纯白面具,上面没有任何花纹点缀,凄切的拉二胡。
两支队伍冲到中间,隔着贾琏车队遥遥相望。
三支队伍无人开口说话,唯有唢呐二胡对着来。
凤姐竖起耳朵听,一双凤眼在这对男女身上来回扫视,听到乐器发出的气流声,她松了口气。
是人不是鬼。
只要是人,便有一线生机。她偷扫一眼贾琏,那人吓的颤抖,直愣愣的盯着红花轿,估计现在头脑空白,已是魂游天外了。
曲调斗的难分难舍,凤姐心知此时开口无益,干脆闭眼倾听。她记得尤小金说过,画师、乐师、乃至绣娘等一切,他们心放进正在做的事,便能出灵性。
至于灵性是什么……
凤姐侧耳倾听。两股乐声缠绕,围着众人转,她听着听着,竟从中听出一种缠绵悱恻之感,仿佛唢呐声二胡声前世便识得,今生再见,百般揪扯,终是困顿不出,徒留怪诞风韵。
她仿佛做了一场梦,梦里有新婚燕尔,亦有新婚厌尔终成仇敌。
背恩无爱,恨深如海,愁眉为君锁不开。
乐声骤停。
“英娘,此处四羊,一软骨烂,二肉坚韧,还有一俊眉目,吾将它们赠汝,汝可愿上轿随吾去~”花轿上男人开口,戏腔婉转。
棺材上的女子轻哼一声,放下二胡,她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白脸面具直勾勾的盯着男人。
“我为你挑了最金贵的阴沉棺,生漆为骨,朱墨为衣。只愿你甘心长眠,我亦相陪在外。”
“……”
男子随手抛掉唢呐,冷眼瞪着女子。
女子歪头,定定看他。
凤姐听他们对话如此,回忆莫名被勾起,想起曾与贾琏情深种种,而后情浅仇恨,难道夫妻在姻缘里,终究会从至亲到至疏甚至,至恨吗?
“二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小人携妻赶路,她染了麻风,我为治她苦痛散尽家财,如今一无所有,只能回她娘家求生机。”
“麻风病危险,恐污二位大人,还请让条路出来,让小的带她去乘船归家罢……”贾琏抬手施礼,背课文般将记忆里的东西倒出来,除了声音有些颤抖,说的倒是很顺溜。
“嘻嘻嘻,当真是情深意重的真汉子。英娘,若你染了麻风,我亦会不离不弃。”男子说道。
“呜呜呜……你蠢如猪,还是早日入棺罢。”女子假意拭泪。
她翻身下地,轻拍一掌,棺材盖便如纸糊的般,一下飞的好远。女子抬手示意,带着哭调唱道:“还请……入棺~”
男人黑了脸,从轿顶跳下。
“你讲我蠢?”
“你蠢如猪。”女子哭道。
“谁人家妻子染了病,手脚要被捆着?那麻风点点,冷汗一出就化了黑水。”
“那男人肤质细腻,即便用炉灰抹面,亦能看出他手上无一丝老茧。再看那车,四人有多重,车辙有多深?还有这马,乱世破财,还用得起两匹马?这四个满嘴胡话的骗子,在车底装了何物压的深深,你不想想?”
“他讲他散尽家财,你便信?”
“我讲你蠢如猪,你却不信?”
女子声声催命,丝缕般飘忽的声音游过来。凤姐注意到抬轿抬棺的人,他们躬身抬着这么重的东西,一动不动,仿佛没有气息。
贾琏见被拆穿,脸色一白,嗫嚅着开口要解释。
凤姐打断他:“夫人好见识,我们自京城来,曾是夫妻,因个中不可言说的原因他休了我,又借送我回娘家的理由逃离京城。”
“我们有一女名巧儿,还留在京城,车下确有金银,二位取了便是,只求放我回京救女,也求放了他们一命,若我能苟活,定为你们塑金身,日日参拜。”
她说的情深意切,白脸女子半晌不语,阴恻恻的面具正对她,仿佛在端量,要不要让她走。
见她说出车底财物,贾琏勃然变色。
“你这娘们好不讲理,我逃什么逃,我是为保你命,送你与嫁妆回去,让你不至于被娘家扫地出门。你倒好,怪我头上还来做好人?!”
“大哥可知我为何休她?她与我一房妾室勾搭成奸,还想卷我财产逃跑呢!还好我发现及时,但仍让那妾室携款跑路。”
他大剌剌的跳下来,或许是知道逃命无望,这两拨人看着怪异,实则是夫妻土匪,为的是财。他掀开车底暗层,拔出包裹金银,打开一看,黯淡无光,是不大值钱的沉银。
“她的嫁妆都是这等材质,二位若愿意放我们一程,拿去便是,留给我们点路费也是了。”
红脸男子眯着眼盯了贾琏半晌,看一眼抬轿人,那四人齐刷刷将喜轿放下,一人上前拿过那包银子。
贾琏面色一喜。
“呵呵呵呵……诡诈的男人,谎话连篇。与你,倒是同路人。”白面具女人摆摆手,棺材也被放下。
凤姐观察到,那大红喜轿和棺材皆落地无声,并非实木雕制,轻飘飘的。
“英娘,你我夫妻一场,何必恶语相向?纵然你离了我,要我去死,可当下财物到手,又何须伤人性命?”男子捏了捏银子,揣进袖子。
“你们把他们人,车,马,全带回去。”女子不愿理她,转身跳进棺材。
“讲胡话的男人,麻风的女人送我院子里,另外两个,随他处置。”
“起棺!”
第114章 半面枯荣
贾琏凤姐等四人被蒙上麻袋, 由两名轿夫赶着马匹,随红白丧喜队一起在密林里走了很久,他们上上下下, 无一人喘息,最终在天刚黑时来到一处院落。
四人被扯下麻袋, 发现自己在山包上, 院落在山谷里,他们能居高临下的看见院子全貌。
凤姐屏住呼吸,贾琏心跳暂停。
兴儿旺儿人都傻了。
此处有两栋小楼,背靠背建造,左边楼旁槐树围绕,楼上黑漆白幡, 插着许多飘荡的白旗,上面写着“奠”。右边楼下石榴树养护得当, 待来年春分夏至, 定能石榴花朵朵开。这栋楼通体深棕色,从下到上层层红绸绑着大红花, 亦有大旗飘摇,上书一个囍字。
两栋楼中间有一小桥相连, 正中一座小屋, 被黑红交错的厚绸布紧紧包裹, 根本无法看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楼阴森森, 园子里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雕像, 围墙弯弯绕绕, 在院中勾勒出迷宫的形态, 而那群雕像, 应该是指路的路标。
英娘悠哉悠哉的倚靠在棺材里, 她将头发完全散落,语调空荡荡道:“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哦,看一遍,以后有幸逃出来,可别掉坑里哟。呜呜呜呜……”
她呜咽的哭起来。
“英娘,你的习惯真不好。知道的讲你心思精巧,不知道的定讲你疯了。流年不利,食物都要紧着吃,你还想让羊自己跑?”
“若跑掉了是我们损失,若跑不掉坠进你安排的陷坑里,脏的毒的死的惨的,我可吃不了!”男子不满道。
“毒羊是我送你的美食,吃下死的快,能尽早入棺。”
“……”男子被噎住,瞪她一眼,吩咐人又给贾琏凤姐等人套上麻袋。
……
凤姐被推进一个房间,她看了一眼院子迷宫,就一直竭尽全力的记忆。直到被推进这个房间,葬礼上常有的香火味涌入鼻腔,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房间却无一丝暖意,她站在房门口,颤栗的感受这里的一切,她不敢动,此处死气深重,凤姐有感觉,再走一步就要碰到不得了的冰冷尸体。
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双手没有温度,甚至没有跳动,单这么握着,就像借尸还魂的鬼怪又物色到新身体。
“你……不怕?”英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隔着麻袋,飘渺的声音更加空灵。
凤姐轻抿嘴唇,答道:“怕,但我相信夫人不会害我。”
“哦?”英娘似笑非笑,轻手掀起麻袋。
凤姐眼一闭,缓缓睁眼。
看到眼前人,她险些吓倒。
英娘已摘了面具,脱了衣裳,披头散发的立在她面前。她歪着头,黑而枯落的长发几乎垂到脚踝,可怕的是,她的脸一分为二,一边皮肤枯白,眼神清明,嘴唇饱满但毫无血色,另一边却活生生像被人剥了皮,薄的近乎透明的一层膜,紧紧贴在肌肉上。
没有毛孔,没有汗毛,没有活着的皮肤该有的一切东西。
那一半的嘴被扯向一边,勾起怪异的笑。
除了这张脸,她未着片缕的身上也如此,就像是有人特意为凑一个阴阳相合而做出来的一半无皮人。
“如何?怕吗?”
受益于那个曾画尸体出神入化的尤小金荼毒,凤姐见到此情此景,竟诡异的安静下来。
这是个女人,不爱穿衣服,被剥了一半皮。
“不怕。”凤姐摇摇头,伸手摸上她无皮的那半张脸。摸起来不太光滑,但却是软软的,可见她年纪不大,还未至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