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贾政抬抬手,示意他起来。
“咳……你……不礼。”贾政费力开口。
尤小金见过中风的人,以前陪护奶奶的时候,隔壁病房就有脑出血的病人,他们偏瘫,口齿不清,这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在血浸染大脑时,就命归西天了。
她起身,与贾政对视。
贾政想说什么,想到自己口齿不灵,干脆不语,要从她身边走过。
“二老爷要多说话,以后才能说得话。”尤小金扔出一句。
“唔?”
一个小辈的姨娘敢这么对他讲话,贾政猛一转头,怒目而视,口中污言秽语转了一圈,吐出两个字。
“放……肆!”
“我在娘家时,隔壁嬷嬷得了这症,她当是绝症,每日在家哀嚎哭喊,不抬手不动脚,日子久了,真就瘫下了。”
见贾政勃然变色,尤小金瘸着上前,来到他面前:“我还认识另一个姨娘,她年纪轻轻也得了此症。据郎中说,此乃忧思过虑,劳心劳体所致。”
“姨娘不认命不服输,每日练习说话,运动不灵便的一边手脚。忘了的字词重新学,拿不起的东西从小的拿。”
“您猜怎么着?”
“一年之后,她口齿清楚,走路不瘸,与常人无异了。”
贾政暴怒的面孔一怔。
最近他的烦心事很多,但一切烦恼的根源,来自这个不讲道理的身体,太医说能恢复,但恢复多少取决于个人体质。他对自己的体质一向没自信,因此便荒于锻炼,每天要死不活的走来走去。
“她家本富裕,她男人曾说,纵是她恢复不过来,也有的是下人照料。还好她没听这些,过了两年,她家败落了,男人也被流放,若还是半残不残,又怎么请得起人照料呢?”话毕,尤小金目光落在搀扶贾政的男仆身上。
贾政脸色更加难看,如同一罐被打翻的五彩颜料,眼红,眉青,脸紫肿,其间情绪,再发酵的话,恐怕还得再中一次风。
尤小金难听话的邪风。
贾政蓦的抬手,一根枯瘦的食指几乎戳到她的脸。
尤小金坦然抬脸,意思随意戳。
半晌,贾政颓然松手。他眼里泛着痛苦的光晕,一闪一闪的几乎要掉下眼泪。宝玉恰从潇湘馆出来,撞见这一幕,赶忙上来扶父亲。
过去严厉,令人生畏的父亲不在,如今的父亲易怒易碎,但都是他敬爱的父亲。
“尤姐姐说什么呢,将老爷气成这样。”宝玉扶住贾政,却不敢看尤小金。
曾经因为晴雯芳官,尤小金把他一顿好骂,骂到现在他见尤小金都心里犯怵。
男仆将她的话重复一遍。
宝玉虽痴,但绝非傻子,他听说注意锻炼能恢复如常,面露喜色,又问了一些细节,便着人送贾政回去,准备督促他日日练习。
“林姑娘适应的可好?”尤小金随意问道。
贾政回去后,两厢无人,单独面对尤小金,他微微低头,双手握在胸前,活像个被老师责罚的学生。
“林妹妹很好,不管何事,经她一思量都清清楚楚。只是她体弱,经琐事劳神,倒让我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就去多帮帮她,别给她添乱。”尤小金直言不讳。
“……”宝玉头垂的更低。
他似是有话说,但又开不了口,就梗个脖子立在那,像一只脱了毛冻硬在冰箱里的鸡。
“有何事?”尤小金问道。
“……”
“晴雯……在你那边过得很好,谢谢。”宝玉一字一顿吐出来,却听的尤小金心底一惊。
府上没人知道她跟漫画店的联系,即便有怀疑的,也没实锤。晴雯被她带走,更是除了多姑娘无人知晓。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晴雯姑娘不是被赶出去了?”尤小金装傻道。
“我前两日做了个梦,梦见许多白色的水芙蓉,我想着离近些看,再近些,结果贴到水面了,看见水底她的脸……”宝玉声音有些哀戚,他看着地面,仿佛那里真有一张脸。
“末了,她开口说她很好,你救了她,在你那里她很快活……”
“胡说什么!”尤小金喝止道。
宝玉白长了几岁,除了年龄大点,心智竟完全没有成熟,单听他说话,就能精准判断哪句真哪句假。
水芙蓉下水生脸,这个梦是真的。
后面半句,编都不会编。
“她是你的丫头,你救不了她,这没什么,与我又有何干?可你念念不忘,听说她失踪,自我催眠的给她安了个去处,你安谁家不好,安我头上?”
“若让太太知道了罚我,你又打算像金钏那次般,拍拍屁股就跑?转头我死了登天魂飞魄散,你逢年过节想起我,给我烧两张纸?”尤小金咄咄逼人,直封宝玉的嘴。
宝玉肉眼可见的慌张,他抬起双手,疯狂摆手。
“不是的,不是的……”
“我没见过晴雯!她出去之后再没见过!若谁跟你说她在我这,定是要构陷我!”尤小金狠声道。
宝玉愕然的睁大眼,对她的反应似乎很受伤,一双眼湿漉漉,活像被揍一顿的小狗。
“这样啊……”
“是这样,不要再坑我了,也不要给别人提,知道吗?!”尤小金厉色道。
“嗯,我知道了。”宝玉不再看她,道了个别,夹着尾巴离开了。
尤小金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她想到什么,立刻让喜儿叫来徐芥子,托徐芥子出去问话。
……
贾政让几个人架着回了房,路过佛堂时,王夫人琐琐碎碎的念经声让他更加头疼,他又气又急,又觉得尤小金说的有道理,但她什么身份凭什么给自己提这些。
让本就受创的脑子负担更重,困得他几乎灵魂出窍。
刚想到这一点,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迷迷蒙蒙间,竟从床榻飞起,房间院落里白雾弥漫,除了自己他什么都看不见。
“唔……”贾政说不出话。
“唷,戎羌托人来谈判,要土地要钱呢~”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两个太监并肩小跑,穿过他的身体。贾政惊恐看自己,发现身体呈半透明。
“那元妃不知好歹,在这节骨眼劝圣上,嘿,说什么不好,说圣上引狼入室,是罪人,这不找死嘛……”
贾政听到女儿名字,更加惊恐,不等他去细听,就听见四面锣鼓齐震,响当当的声音让他惧怕恐慌。
“元妃薨啦!!”
第99章 大厦崩散
贾政惊梦醒, 张大嘴呜呜啦啦叫个不停,一身冷汗的手舞足蹈,将房里的男仆与丫头惊过来, 众人连声问他怎么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想到元妃薨逝, 贾政心底渗出层层寒意, 若是真的,贾府失了一大靠山,转头贾赦身处是非之官,是非之地,又兼府上富贵万千。
简直像一只在森林里裸奔的没牙老虎,盘踞在林中, 灌木丛的猎手们又怎会不心动?
要自保,要自保。
他瞪着眼, 被血浸染的脑细胞损害实在不小, 无论他怎么动脑,都想不出半分救府方案。活像棋盘上被包围的将军, 连个小兵都不给他剩下,就将军了。
王夫人闻声赶来, 见贾政脸色煞白, 慌的让人去请太医。
贾政见夫人过来, 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纸……笔……”
王夫人慌乱点头, 跑去拿纸笔。
刚拿过来, 贾政已晕过去, 他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请太医的, 按人中的, 拍脸颊的,喧闹吵嚷,几乎要惊动贾母。
……
“今年的冬天好长。”尤小金与凤姐在园子漫步,自打黛玉治家,有贾母撑腰,将几个带头挑事的老奴处置了后,府上清明了不少,也少有赌博饮酒的了。
府中比过去荒凉很多,曾经姐妹们并丫头一起跑来跑去寻乐子,到如今只剩稀稀疏疏的丫头仆从,遇见这二人低头施个礼,便匆匆走了。
“我看你那边最近新来个丫头,嘴皮子很利索,上回帮我做个事,一点不拖泥带水的。”凤姐说道。
尤小金凭漫画班的关系和小红越来越近,后又寻了个由头把她要来,现在漫画赚不来钱,她便安排小红作为与雪杉等人的联络人,兼画路线图。
当然,给她的报酬也十分丰厚。
“哈哈,姐姐才看到,那孩子是林之孝家的,原名红玉,后来为了避宝二爷的讳,改名小红的。”尤小金看到一棵白梅树,不知怎的就想起迎春。
“玉?避讳?呵,讨厌死了这些玉的,你也玉他也玉,仿佛没块玉都做不得人。”凤姐眉头一皱,不知哪里来的怒火。
“姐姐在说宝玉?”尤小金笑道。
凤姐垂眸,摇摇头。
“想到这一层,随口恼的。”说着说着来到了溪边,见到迎春一人坐在那里,拿了鱼竿钓鱼,只是今日收成不佳,看她坐的有时间了,也只钓起来一条巴掌大的。
她看水面发呆,浮子动了都没看到。
尤小金闪到她身后,一把捞起鱼竿,一条鲫瓜儿便被钓起来。迎春一惊,跟着站起来,见到是她们俩,拘谨的打招呼。
“最近怎么样?”见她眉宇间悲戚散了些,尤小金笑问道。
“多谢二嫂子,多谢尤姐姐。”迎春一施礼。
“谢我做什么,谢她就好了。”凤姐笑道,将她拉起,细细的看她,刚回来时脖颈处的青紫红印已淡化,白皙的皮肤透出健康的红晕。
三人都明白,在贾母处只是权宜之计,就像躲避贾赦的鸳鸯,时间长了,贾母一去,她失去理由,便会被孙家接回,肥羊又入虎口。
迎春刚开口想问,就听四面八方敲锣打鼓,无数脚步由远及近,发出齐整如闷雷的“咚,咚,咚”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像洪浪般卷来,将整座贾府包围。
凤姐脸色血色尽褪。
她抓住尤小金的手,手中温度刹那间冰至零度。尤小金手中的鱼竿也坠地,那只鲫瓜儿还来不及放进桶里,就栽在地面,翻腾了几下,气绝身亡。
尤小金浑身冰冷。
自己明明拦住了姜妃,换来半年缓冲,为何……为何还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