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笑笑仙
“衰极必盛……”黛玉小声重复这句话,点点头, 似是认可她的说法。
王夫人读书读不进脑子,听了这话只当她觉得贾政病倒有趣, 气的直打哆嗦, 她怒视凤姐,嘴唇嗫嚅, 好一会才开口:“老太太和老爷都病重,你还说这样的话, 难怪老爷不让你和琏儿掌事, 真是没心肝的种子!”
“你可不要学她!”她转头对黛玉道。
“……”
凤姐愕然, 没想到会被曲解成这样, 只得起身跪下, 向王夫人解释。
“太太误会了, 我是说事已至此, 每日愁容满面, 病人看了也不好, 不如多笑笑,他们看了,病也好的快些。这才说笑两句,绝无别的意思,请太太明鉴。”凤姐低头道。
王夫人这才勉强理解,她红着眼,倚在桌上,冲凤姐摆摆手。
“最近噩耗太多,我心不静,难免火气大些,你不要往心里去。”话毕,她站起身,凤姐与黛玉忙跟着起来。
“想来想去,定是因果报应,我还是早些回去诵经祈福,为咱们府上多积几分阴德。”
她还捻着手中念珠,让二人将她送出去,款款往回去了。凤姐见她步伐无力,背有些弯,显然贾政的重病让她困扰非常。
但各人有各人该经历的,她无法干预。
黛玉站在她身边,见冬日寒风,天地萧瑟,唯潇湘馆的竹子还有几分绿意,但她在家待的心烦,便开口道:“二嫂子,在这里待的无趣,还得多走走,我去你那边看看二姐吧。”
她又对紫鹃吩咐:“你去回老太太,说我今儿个在二嫂子那边吃午饭,晚些再过去。”
紫鹃应了一声,让雪雁去收拾黛玉的餐具随着一起过去。
“我出来教你做活,你还蹭上饭了?”凤姐调笑道。
黛玉与她并肩而行,一路慢慢走,冬日苦寒,大观园里的花儿谢了,草儿也枯黄,不知还能不能等待来年开春。
心想至此,黛玉苦笑一声。
花草非人,来年哪怕大观园被烧了,也会有新的花草长出来。
“嫂子家的饭,总比别处好些。”黛玉低声道。
……
尤小金房间里地龙烧的温度适宜,不冷也不热,凤姐偷偷给烧火的下人补贴不少,但也不能过热,若被贾琏发现她们还藏着这么多银子,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掏空。
素念已在她床前布好小桌,一个热气腾腾的小锅正在煮菜煮肉。小锅分了九格,里面各煮着不同的东西。
“这是什么吃法,我只见过五格的,怎么姐姐还开发出九格?”黛玉露出久违的笑容,拉着凤姐的手坐下,还招呼平儿素念雪雁一起过来。
“这是我老家有人想出的妙招,俗称九宫格,我甚是喜爱啊~”尤小金坐起来。
凤姐坐到床边,笑盈盈的摁住她。
“你伤未愈,还是别乱动的好。”凤姐看着她的眼睛,嗔道,“今儿算你有福,让你体验体验太太的感受。”
“我给你煮菜,布菜,可好?”
“……”黛玉扑哧一声笑了。
凤姐也哈哈大笑,将这两日房里凄凄惨惨戚戚的氛围冲散。
尤小金惊的如鲤鱼打挺,她作势要起来,素念平儿也帮着把她按住,众人笑呵呵道:“二姐平日最会耍赖卖乖,如今卧床上了,定要好好的闹她一闹,就按凤奶奶说得来。”
正闹的开心,又听外面传来敲门声,那敲门声急急燥燥,敲了两下,似是听见屋里有嬉笑声,干脆推门进来了。
湘云披着个大斗篷,咚咚咚的冲过来。
“好啊!我就说去潇湘馆扑了个空,紫鹃说你过来学管事,学着学着竟吃上古董羹了!”湘云风风火火冲过来,拖了个小凳子也坐下,冲着众人一噘嘴。
“我还没来得及吃饭,我不管,加我一双筷子!”
“云儿最会吵了,病人还躺着,你先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要怎么养伤呢?”黛玉戳一下她的额头,微笑道。
湘云看一眼翠缕,她心领神会,立刻去将房门关上。尤小金的房间在院子最边角处,不引人注意。
“好好好,我听说二舅舅病了,特来看望,见他病的难受,宝玉也在旁边陪着,我想林姐姐肯定难过,就去找你。”
“你们倒好!在这边吃好吃的!”湘云急道。
她确实不解,贾政病了是大事,她们怎敢胆大包天的庆祝?
尤小金看出她的想法,歪在凤姐肩头懒懒道:“便是天塌了,该吃的饭还得吃。二老爷病后将管事托给林妹妹,她来这边学一学,我们怎能不好吃好喝的供上?况且天寒地冻,古董羹最合适了。”
湘云歪头想了想,最近王家被抄,贾母和贾政病倒,前两日又惊闻宁府塔倒,差点压死忠顺王妃。
这么多事情,在座诸位都牵涉其中,恐怕这几个月日日都悬着心,精神绷成一根弦,碰一碰就要爆裂了。
如此,放松心情也是对的。
湘云了解的点点头,决定暂时忘掉这些不快乐的事,转而看向黛玉笑道:“林姐姐可好了,过去成日念叨自己不是这边的正经主子,日日烦忧。这会子不担心了,不仅成了主子,还是她心心念念的宝二奶奶呢,哈哈哈哈哈……”
湘云的笑声十分有冲击力,冲的众人耳膜震颤。
“好姐姐,你来学管事,我也能教你两下。第一,严于管束下人仆从,可不能让他们蹬鼻子上脸,踩着你不顾,第二,寻几个信得过的会写的小子丫头,重新理一遍账目,这第三嘛……”湘云转了转眼珠子,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道,“夜晚最是该注意的,要加大管制,防着自家人和外头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勾搭上,偷了府上东西出去卖!”
“你们瞧瞧,云丫头还没出嫁呢,先学会管事了!这也好,到时候出嫁,学都不学了,直接上手管事儿……”凤姐大笑道。
湘云气结,起身就冲到床边,抬手就掐凤姐腰肢。尤小金见状抬手阻拦,一边拦一边将凤姐护在身后,湘云一个猛子上去,回身不及,竟坐在尤小金腿上。
“啊啊啊啊啊,痛痛痛……”
尤小金大喊出声。
众人一惊,手忙脚乱的上前检查,凤姐急的满脸通红,掀开被子就查她伤腿,可腿上纱布缠的好好的,连个血渍都没有。
“哈哈,我骗你们的,云儿坐的是这只好腿~”尤小金乐道。
“嘿!这蹄子认真要欺负我们!”凤姐脸色一变,红色未褪,白里透红的面容,动人非常。她轻掐尤小金脸颊,故作凶狠的拽了拽,才松手转身。
平儿回座为大家煮菜,众人笑了一通。
“吓死我了!还说这极那极的,一会子乐极生悲,我可得挨板子喽。”湘云舒了舒胸口,张口吃下翠缕夹来的一筷子野鸡肉,眨眨眼,喜道,“好吃!好吃!”
嚼着嚼着她突然想到什么,慢慢停下动作,问道:“最近京城不太平,说外头流民越来越多,朝廷让他们迁到东边的一座镇上,拨了些粮草,这群人却不知好歹,仍抢过路货商的东西,他们有兵器,羽林军拿他们也没办法,放在眼皮子下,竟就蒙混过关了。”
湘云眉头微皱,不可思议道:“现如今很多货物到不了京城,郊外庄子又连年灾祸,我是很久没吃到这么好的鸡肉了,可……”
她想说,王家被抄,贾府吃饭都得省着点,你一个姨奶奶没靠山的,凭什么弄来这么好的?她看满桌菜,又是鹿肉片,又是乳羊,还有冰下的银鱼和鲜虾,暖棚里的大青菜。
其实尤小金最想吃的是牛肉,可这朝代,牛是重要的耕畜,法律严格规定,不准吃牛。
“城外有个老庄头,以前做生意败了想死,凤姐姐念他是府上旧人,暗地里接济不少,后来他安心打猎养殖,隔三差五便送些来。”尤小金懒洋洋的解释道。
湘云点点头,又看向那盘乳羊。看肉质是三个月左右的小乳羊,肉质鲜嫩无膻,非常好吃。
“这是皇室贡品呢,平时见的也不多,姐姐受了伤,待遇这般好?”湘云仍疑道。
“哈哈哈哈……妹妹可忘了,九道塔差点把谁砸死?”尤小金悠悠张嘴,吃了一筷子凤姐喂给她的乳羊肉,香的她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姜王妃?!”湘云一伸手指。
“这事儿我知道,姜妃娘娘与尤姐姐一见如故,为体恤她被塔砸伤,送了好些东西来。”黛玉看着桌上菜盘,一个一个点道,“这银鱼,鲜虾都是她送来的。尤姐姐恐怕是想着趁新鲜赶紧吃了,这才支一桌古董羹来吧。”
“林妹妹还没管家,就已对这些事了若指掌了,佩服佩服~”尤小金见她虽然一直在笑,可心中仍有牵挂,又吩咐道,“素念,再起一碗,煮些好吃的配了蘸料,晚点给宝二爷送去。”
黛玉一怔,随即羞红了脸。
湘云大嚼特嚼乳羊肉,见黛玉脸红,乐道:“还得尤姐姐心细,咱们这林姐姐没过门呢,就已学会心疼夫君了,怕宝玉饿着!哈哈哈哈哈……”
黛玉气急败坏,放下筷子与湘云打作一团。
“好你个坏丫头,我撕了你的嘴……”
众人一同大乐,笑声绵延不绝,甚至还给秋桐送去一个小锅,让她也同乐。
尤小金吃着凤姐亲喂的菜,心觉无比香甜,恨不能将大观园那群无关紧要的男人全驱逐出去,只留姐姐妹妹们一同欢乐。
多思无益,享受当下。
第98章 虎兕惊梦
众人闹了一通, 凤姐又仔仔细细将管家要点一一教给黛玉,黛玉听的很认真,时不时发问一二, 每一个都能问在点子上。
至此,黛玉暂接管家, 李纨平儿从旁辅助。
她心思细腻, 才思敏捷,能从一丝丝端倪中抓到线头,再将一个完整的错漏事件寻出来,并给出解决方案。
最重要的是,她的忙碌激发了宝玉。
虽然有成亲前不能相见的规矩,但管事从急, 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宝玉见黛玉日夜被案牍所累,坐不住了, 竟跟着管起家务事。
刚开始他感情用事, 误判一气,后来让黛玉逮着一顿好骂, 这才消停许多,从简单的做起, 偶尔王夫人来查探, 也装着读读书。
王夫人感动的老泪纵横。
贾政病不致死, 这场中风摧毁大半他的语言能力, 左手左脚有些僵硬, 但好在自理能力尚存, 说不了话, 他还能写嘛。
他放心不下, 每日如幽魂冤鬼般在园子里府里盘踞, 一会看看黛玉管家,一会瞅瞅宝玉读书,再晃着晃着,又到贾母房里。
贾母大病勉强愈,见到贾政,本想大哭一场,又思此症凶险,旁人染了只怕一命呜呼都是少的,他能保住命已是祖宗庇佑,只得连声阿弥陀佛,不住的让贾政保重身体,少思少想。
但他闲不下来,话在心中口难开。
他想告诉黛玉,府里还有吞人的蠹虫,也想告诉宝玉,拼死赚个功名,能让这艘将沉的船上人得点救生小船已是功德,更想拦住贾环,让他不要成天往出跑。
是的,自打贾政病倒,因王夫人要礼佛祝祷,还要安排宝黛婚事,只能由她与宝玉日日照料,宝玉人在那,却还没个丫头称手,大多时候主要还是她在照顾,因此人来人往,听到不少贾府的不利消息。
她暗忖贾府虽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得趁早捞些东西,免得一朝败落,嫡系尚没米吃,又怎轮得到她喝粥。
便让贾环出府,与不少贾家子弟混迹在一起,勾肩搭背,一双双狼目盯着贾府资产。
其中子弟有人认识城外流民,说宁府荣府怎么怎么富可敌国,如今老爷不中用,少爷不顶用,让几个奶奶姑娘管事,激的那流民一个个眼馋肚饿,恨不能此刻就冲进二府,将其洗劫一空。
尤小金恢复了七八成,便开始拄拐在园子里逛,她实在闲不住,无法一直躺在床上。凤姐让喜儿跟着她贴身保护,这日,她与喜儿一起在外面晃悠。
“最近外头很乱?”久未见光的尤小金抬起头,深冬的太阳都冰冰凉凉,照在脸上带不来一点点温暖。
喜儿点点头,轻声道:“流民越来越多,如今人人自危,大伙儿都不爱出门了。戎羌闹的越来越厉害,听说占了不少地方……”
方成上一次来报漫画店,对比以前,收入已不只是腰斩那么简单。街上乱,京城巡防军管得严,天还没黑就宵禁,还有好几次出现偷盗事件,方成还特意请凤姐加人帮看店。
已经乱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若有所思,一瘸一拐的走,越过一片梅花林后,与另一个一瘸一拐的人相遇。
贾政瞪眼看着她。
“见过二老爷……”她作势欲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