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时九
第245章 解构于内
经过一段封闭式的治疗时间, 在鬼门关走了好几回合的嵐清也有了新的感触,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态都变得更加平静温和。
“你们想知道的,孤都能告诉你们。”嵐清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终于得偿所愿, 整个人给人感觉轻盈了不少。
如今的岚国亦如她现在的身体一般, 经历过一场浩劫, 各方面储备的能量都被掏空, 百废待兴。
聪明如嵐清, 怎会不明白现下和芮国交好就是首要任务。
姬无忧也就开门见山问出了自己和任似非一直好奇的问题,“以大公主的聪慧,那些叛军所图之事应该早已知晓, 那九日醉在这场大戏中又承担了什么角色?”
“那群头脑简单的家伙自然用不着此物。”嵐清没想到, 姬无忧竟会问这个, 红眸不由染上了伤感,自嘲的笑意让那张菱唇染满了苦涩的味道,深吸了口气才回答道:“那是孤给父王的一个机会。”
这个答案和任似非推测的完全不一样, 也让听懂了的任似非百感交集。
长公主殿下也瞬间明白了她话语中所带的瑟然为何, 一时间竟也显出了一丝同情之色。
“是不是很意外?一个被当作磨刀石利用了那么多年的女儿, 居然还会存有那么一丝丝天真的念想, 不亲耳听见父皇把那些言论说出来, 终还是不能死心的。”此时的嵐清显得很平静, 可能是因为有些真话虽伤人,听见了, 倒也能痛快斩断, 提起时也不会再有什么纠结。
“但凡先帝口中能说出一丝父母亲情,* 孤也不会放任那些人闯进太子府, 在民间煽风点火。怎么说,某种程度上,孤也算是在众星捧月中长大,不愁吃穿。之前每每深夜辗转,也会扪心自问,真的要做那么绝吗?可惜,九日醉就是九日醉,先帝说出那些话的时候,那表情……嘶……”嵐清抿唇摇了摇头,一滴泪在下眼睑汇集成珠,倔强地卡在那眼角,继续道,“真实得可怕,狰狞得就好像孤是他的宿敌一般。”
她抬起眼,看向同样能力出众的姬无忧,用手在她和自己之间比划了下,“为什么身为公主就要为国家牺牲到如此?就因为先帝爷说的孤不是男儿?”
即便她已称帝,这个问题嵐清仍然没想通。
“既然陛下已经是陛下,那这个问题也就不再重要了。如果陛下觉得不应该,自然可以在岚国民间推行男女平等的思想。”抛开嵐清带病入芮这件事情不谈,姬无忧对嵐清还是深表同情的。
其实除了九日醉的用途任似非推测的有所偏差,其他事情的大致走向基本差大不多。
从岚帝口中确认了自己就是一枚棋子,生死岚帝都不在乎之后,嵐清连夜带着亲信要臣离开了岚都。本想潜入芮国,却赶上芮国趁着疫病大搞人口普查,搜捕任似仁一派的穿越者,只能选择在芮岚边境寻了一处地方和顾瑺之一起躲了起来。在叛军起义的时候,岚清也不忘派人给他们指路,顾瑺之和她带出来的几个大臣本就掌握朝中各路要隘,指点起那帮反贼那叫一个轻车熟路。
顾瑺之父亲死后,顾家军中的将领已对岚国朝廷上下失去了效忠的热情,更多的都是怨愤,自然愿意听从顾瑺之的吩咐,在岚都城破之后就地遣散,隐入民间伺机而动。
接下去的事情,大家都看见了。
“那些叛军里面也应该有你不少人吧。”任似非说的是个肯定句。
嵐清心路历程和任似非想的有些不同,不过最后导致的结果却是殊途同归。
前任岚帝肯定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看轻的大公主居然真的因为一句话就颠覆了整个岚国朝野。
“这也是和驸马你学的。”说到这里,嵐清沉重的面色中终于有了些笑意。
任似非无辜状看了眼自家老婆,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可没有一点谋反的心思。
长公主扬了扬眉,似乎对这话有了些灵感,说:“只有看见过他们口中所谓的自由自主,血淋淋的疼过,才会断了那份推翻瞳色制的念想。”
“不错,人的心智不同,立场不同,让人们一味去想象是没有用的。只有事实摆在眼前,经历过,许多事情才能被证明。”嵐清垂眸,掩住目光中的思绪,身影却是笔直坚定的。
任似非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姬无忧握住了手。
“本宫驸马性子柔软,怎么可与陛下相比?”
这确实和之前任似非在圣都阅兵时所作所为的思路很像,但嵐清的手段和付出的代价绝不是任似非会选择的道路。这点上,姬无忧心中很清楚任似非是怎样一个口中舌粲莲花,心中亦盛着一片莲池的人。如果是任似非面对这个选择,她可能真会如她所说的,早早就放下了对父爱的执念,带着心爱之人寻一片山野,做做生意,看看风景,快乐一生了。
“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话。”嵐清也明白,自己这等行为在旁人看来,即使能理解,心里也是舒服不起来的。
“历史都是由活着的人书写的,好不好的,还是要看最后我们两国是否国泰民安,共享盛世。”姬无忧言语间的意思也算是给嵐清吃定心丸了。
这话就是变向强调了之前双方敲定的同盟关系,嵐清的神色也松了几分,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向姬无忧的方向行礼作揖,“孤能活着书写历史,还得谢过长公主殿下救命之恩。也希望殿下能对正处在风雨飘摇中的岚人多施援手。”
“那是自然,翼国和圣都的使者不日抵达丰阳,到时候大家可以坐下来谈。”姬无忧给的都是统一口径。
她自然知道大家的迫切心态,可以目前的速度和产量,各方面都存在一定问题,几个地方获得疫苗的时间总会有先后,还是让他们自己争吧。
嵐清自然也明白芮国难处,于是也提出了和两仪莲相同的要求:“不知殿下可否先安排几支疫苗给孤?”
她接受过治疗,许多疫苗方面的知识已经从何许莹的接触中问的很清楚了。至于打许莹的主意,这个念头也就是想想,以目前芮国的实力,当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之后,她连梦里都不会想起。
长公主殿下扭头问任似非远距离运输少量疫苗是否可行,得到后者肯定的答案之后也应下了这个请求。
丰阳这段时间的防疫工作一直做的很好,加上疫苗研发阶段的安全性需要考证,所以忽略了其他地方来求药,应该是急需一批解药配给给朝中以及后宫重要之人这种刚需。
只要这些关键的人保住了,各国在后续问题上也可以应对的从容些。
嵐清对芮国的态度已经表明,至于她在芮国的布置,姬无忧一字未提。
谁家在别国没几个眼线呢?有时候也未必是坏事。就像姬天晴的事情,其实嵐清知道的比姬无忧清楚太多。也正是因为她提供的名单,北面那帮子人才会那么快被排查出来。
双方又谈了些之后两国合作的框架,嵐清那大病初愈的体力也就差不多告罄了,被洛绯骂骂咧咧请回了长公主府的客殿。
书房中只剩下妻妻二人,这片空间又呈现出了这几天难得的安静。
任似非躺卧在姬无忧怀中,即便如今比长公主高半个头,姬无忧也仍然喜欢她这样窝在自己怀里。
午后的阳光通过圆形的窗格,将两人圈在同一个圆中。
长公主殿下抬袖为驸马掩去了想落在她眼部的光。
任似非就这样用那对鸳鸯异色的眸子静静瞧着老婆的红眸,看了会儿,她缓缓眯上了眼,微微勾起唇角。
可惜这种静谧注定是短暂的,仇璃静很快在门外通报了鹤诬和白心墨已抵达丰阳的消息。
两个人都说有要事求见长公主,大管家也只能先来问问姬无忧,想先见哪一个。
任似非无奈的嘟着嘴坐起身理了理衣服。
姬无忧很自然地动手将她散落在胸前的墨发拨到背后,问:“先见哪个?”
“当然是鹤诬,让白心墨先去两仪姐妹那里待会儿吧。”任似非想都不用想。
白心墨想说的事情,任似非大概知道。可那位急着求见,莫非圣都是真的出了什么她们不敢想的大事了?
姬无忧也是这样想的,让人赶紧把鹤诬请来。
长途奔波,鹤诬看起来脸色并不是太好。
刚落座,她也顾不得客套,直截了当道:“我想你们应该明白,这次由我出访芮国就意味着圣都已经是四分五裂的局面。大厦将倾,梓言也是独木难支。所以才借求药的事,连夜把我这老骨头先送来了芮国。”
圣都早早知道消息,早早就封都了,城内没有病例,对疫苗的诉求不像其他几国那么迫切。
“都主可有危险?”姬无忧之前就奇怪圣都派鹤诬来的用意,却没想到是这样的。
任似非也紧张起来,如果余梓言在圣都出了什么事,那么圣都那座发射塔的事儿多半得出大问题。
“你们走后,圣都内部的情况越来越不稳定。我离开前几天,几个势力的人联手将她打成了重伤,好在她在圣都还有几个拥趸。但圣都自封多时,无论是粮食还是人心,都已至绝境。几方势力为到底要不要放下围墙吵得不可开交。”鹤诬说得很平静,不知道是早就预见了那般场景,还是心中在乎的侧重点不同。
“那都主想让芮国如何?”姬无忧问。
看这位老人家腔调,显然她来芮国图的可能不是求药。
“不是梓言想让芮国如何,而是我希望你们能帮忙把她从圣都带出来,越快越好。至于那群人到底想怎么样,就凭他们高兴吧。”
鹤诬依旧把话说得很平静,但在任似非看来,谈及圣都里面的人,老人家的目光就像一口枯井,连失望的情绪都空了。
“我已经查看了所有可能性,这是她最好的结局。”鹤诬苍老的声线中满是疲惫。
“最好的结局就是都主想要的吗?”任似非对鹤诬这个说法颇有微词。
在她看来,就算立场不同,余梓言和姬无忧其实属于同一类人,她们对自己的责任和地位都有着非常高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这也是为什么,任似非从没想过和姬无忧尝试生个孩子的理由,因为她将长公主的责任看作自己此生使命。
“总比死了好。”鹤诬回复得干脆利落,“都说家和万事兴,现在各方都各想各的,唯一的共识可能就只剩下对圣都过往辉煌的怀念了。”
华人都讲究家和万事兴,其实就是当一个家庭没有内部矛盾的时候,不但可以统一思想,一致向外发展,更重要的是没有矛盾的家庭中,每个成员所做的事情和精力都能最大程度的集中,不会被家庭矛盾无端消耗情绪,从而个人也更容易走向成功。
这个从小听到大的词汇,其实很少有人往深里想,但若真有人要解释明白个中道理,没点灵性思维,可能还真说不清楚。
如今余梓言多年勉力维持的平衡因为疫情和封都的事情被打破,引爆了圣都内部多方不和,圣都的瓦解也只是时间问题。
又何必搭上余梓言的性命呢?
第246章 大势所趋
任似非不理解, 既然鹤诬可以预见未来,上次见面的时候为什么还说圣都可以和五国和平相处,还让余梓言留在圣都?现在又要让人把她带出来,这不是白白受了个重伤吗?
鹤诬知道任似非想问什么, 直接答道:“你可能不能理解, 时间并不是一条笔直向前进的直线, 我能看见的, 只是许多种可能性的未来碎片, 而不是完整线性的时间线。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时时刻刻的起心动念, 都有可能改变未来走向,有些比较大的事件需要积累的势能也大,可追溯的时间也长, 所以走向相对固定。有些限定范围的事情, 会受几个权重较大的人的思想左右, 那么走向就会相对不那么固定。比如,他们刺杀余梓言,就是一个发生概率极小, 权重只在几个人, 却会严重影响圣都方面未来走向的事件。”
一席话, 说得任似非又是一知半解, 她转头看看姬无忧, 想知道是自己的智商不够用, 还是这题本就超出了人能理解的范围。
谁知姬无忧正好整以暇地盯着任似非,眼中满是“原来还有人能把你说懵”的打趣。
论玄学, 姬无忧和任似非都不是专业的。
所以长公主殿下决定还是把话题带回自己擅长的领域, 恭敬地问鹤诬:“那尊上想要个什么样的未来?又觉得芮国会有个怎样的未来?”
鹤诬这种人如果真心打算留在芮国自然是好。但作为芮国长公主,各种风险和阴谋论她也不得不考虑。
“殿下也不必太过猜忌, 我一把老骨头了,即便能看见些常人看不见的事情,也没办法挽大厦于将倾。也不会想逆天而行。自周瑄上次参上一脚之后,技术快速发展已成定数。疫情过后,五国联盟也是大势所趋。这不是我能阻止的,我也不会想要阻止这里的人们生活更加富足。世间本无什么对错,越是看得见,越是懂得顺应和臣服。只要芮国能安全将梓言带离纷争,我可以保证圣都那边没人能伤害芮国分毫。”
任似非不知道鹤诬到底经历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才让一生终于圣都的她放弃了圣都。
撇开鹤诬超凡的能力不谈,物理上,她是脆弱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余梓言万不会让她离开圣都,圣都的情况大概率是恶化到了一定程度。
但从圣都拐走都主这种事情,还真不是一般人会干的。
“不是我们要打太极,这事情牵涉太广,没办法越快越好。”任似非看了眼姬无忧,知道这件事也是为难她了。
“这事儿确实不是拍脑袋可以做的,也确实时间紧迫。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鹤诬知道,这种要求提出在这个节骨眼,说出的理由再合理也是无用的,能刷的就只有自己这张对二人来说也不算熟的老脸了。
在长公主殿下看来,这句话已经构成一种逼迫了,但对象是鹤诬,也不好发作。
“不如收归我门下吧。”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声。
屋内三人回头,天绝已卷着一阵好闻的青草香踏门而入,恭恭敬敬地给鹤诬行了个晚辈礼。
自从上次回丰,天绝就一直呆在皇宫后山天师门分部观星,就连任似月生娃他都没有出山,今日来此,肯定并非偶然。
鹤诬见到这位鹤发童颜、道骨仙风的占星师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早有听闻芮国天师门盛名,今日见了,名副其实。”
天绝没有客气,笑了笑,眼中泛出银光,周身浮现出点点星光,直接观起了鹤诬的星运。
老人家坐在原地,大大方方任他打量,脸上还带着些欣赏,那双浑浊苍茫的眸子也看向天绝。
姬无忧和任似非站在旁边也不敢打扰两位大神的兴致,吩咐下面人去准备了天绝爱吃的茶点。
盏茶功夫,茶和点心都已备好,天绝收回了落在老人家身上的目光,再次鞠躬行礼道:“受教了。”
鹤诬点点头,客气道,“哪里哪里。”
见二人都“收功”了,姬无忧才走向天绝,问:“师父刚刚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