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廿廿呀
陆沉星是真的想弄死她,想让她死在枪下。
秦雪华说,“这次不是我发的。”
陆沉星回:“不重要。”
*
傍晚,变了天。
许苏昕从公司出来时,雨已经下了一阵,她表情恹恹的。
大门外,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边,看着狼狈不堪。
是米娅。
许苏昕脚步停住,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蒋茗上前半步想说什么,被摇头制止。
许苏昕的二十岁早就过去,辉煌、血腥都离得很远,只剩下她头上的治不好的伤。
此刻这个十九岁的、拙劣的复刻品,总是将她的时间强行倒拨。
一遍一遍来刺痛她,让她厌恶当年,也厌恶19岁的陆沉星。
许苏昕想不起自己20岁以前的样子。因为这些年她一直在较劲,不停的回忆自己20岁那年,总觉得不甘心。
米娅抬起被雨水浸得越发淡的蓝眼睛,里面蓄着泪,声音发颤:“对不起,又来打扰您。那件衣服我真的赔不起,您能不能……把衣服给我?我想办法洗干净,行吗?”
许苏昕长睫微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腿,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米娅伸手去抓她手臂,保镖眼疾手快打掉了。
保镖迅速撑开黑伞,遮在她头顶。下台阶时,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笔挺的西裤裤脚。
这场雨又急又凶。
京都的夏天总是这样,酷热难耐到极致时,便用一场倾盆暴雨来冲刷,潮湿又淋漓。
坐进车里,世界瞬间被密集的雨声包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车窗,喧嚣烦躁,
保镖发动车子。
手机屏幕亮起,千山月和陈旧梦的消息跳出来,说已经到了她家楼下,想来陪陪她。
许苏昕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刚准备回复,却忽然顿住。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米娅再次出现什么意思呢?
雨幕模糊了街景,霓虹灯化成一团团晕开。后视镜里,公司大门廊檐下站着个黑色身影。安静的没有出声,在滂沱大雨中降低存在感。
许苏昕的视线看过去,她立马用黑伞往下,伞遮住她脸和上身。
陆沉星紧紧捏着伞柄。
陆沉星说不清为什么要藏起来,就是不想让许苏昕看到,她很想来见她,想看看她……想确定她是不是活着。
还觉得坏掉了坏掉了。
全部坏掉了。
陆沉星从里到外都坏透了。秘密被曝光的瞬间,第一个冲上脑子的念头是杀人,把所有人都杀掉。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战栗,她扭曲极了,也害怕极了。
她怕许苏昕厌烦了,怕她被人抢走。
想把那些人一个个抓起来,关进暗无天日的地方,让他们被折磨,被绝望咬死。
明明那是只属于她的秘密,染着血的、不容窥视的秘密。
她知道这不对,可怕的是她依旧沉迷。她迷恋那种状态,偷偷回味时仍会兴奋、快乐,身体在回忆里颤栗着攀上高峰。
那时她们的命都悬在彼此手里,很有入侵和掌控感,扭曲的无法分割。
视频只放了一半,秦雪华留了后手。
后半段里,许苏昕曾短暂昏迷。她舔了舔手指上许苏昕的血,伸手去抱许苏昕,吻她冰凉的唇,她握着许苏昕的手,将玻璃碎片抵向自己的脖颈,一下,又一下插进去。后来许苏昕用碎玻璃刺向她的脖颈,她总能感到一阵战栗的欢愉,像是两个人入侵彼此的生命。
最后,她引导许苏昕的手,握住那把枪,将枪口对准自己心口。然后,她颤抖的睫毛,低笑着,一起扣下了扳机。许苏昕在她怀里猛地一颤,枪打在她的肩膀,她的肩膀瞬间被血染透,她握着许苏昕的手把自己的血涂在许苏昕指尖,让自己的血也染透许苏昕。
揉捏她手指的时候,她听到一个颤音。
“……痛。”
陆沉星不知道哪里出错,她就背起许苏昕,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辆停在路边的车。
许苏昕是扔下车,走着来找她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觉得路好长,许苏昕要死掉了。许苏昕为什么要走路过来,是不想很快见到她吗?
她知道米娅为什么出现,秦雪华就是要反复恶心许苏昕,恶心多了,许苏昕就厌烦她。
所以她跑开了。
她害怕许苏昕不要她了。
雨声很大,盖过了其他声响。
米娅在出来的时候,立马被掐住了脖颈,对方动作很快,快的她几乎没反应过来。
等到被抵在墙上时,她看清眼前的人。
米娅徒劳地挣扎,抬手不停的拍陆沉星的手背。
陆沉星脸颊绷紧,满是暴戾,她狠狠地掐着米娅,手指收紧,要把她纤细的脖颈掐断。不管是赝品,还是19岁的自己真的出现,她都会掐死对方。
米娅拍着她的手,让她放开。
“有没有让你。不要出现?”陆沉星问着。
米娅本想威胁她,快点松手,但更多的恐慌和惧怕,陆沉星居然想亲手杀了她。
陆沉星说:“我不会让你活。”
米娅被她抵在冰凉的墙壁,同样的蓝眼睛惊恐地张大,“我错了,我不敢了,求你,放过我。”
她声音都变调了,可眼前的人并没有送下紧,她眼睛忍不住往上翻,露出眼白。扭动的身体缓慢的跪在地上,开始绝望的哀求。
方才离开的车子,去而复返停在拐角,很是隐蔽。
许苏昕坐在这车子里。
静静看着小狗濒临崩溃的模样,也看着那个赝品被往死里掐,然后一耳光扇下去。
她心里很爽快,心底无声冷笑。
训狗嘛。
她的狗就得狠,为了回到主人身边就得不择手段。
发疯发狂。
“走吧。”
终于养熟了。
车窗升起,许苏昕眼底的笑意未散,满是欣赏。
这证明陆沉星尝到了甜,生了惧,怕真有东西断她归路。越是这般不顾一切,她们之间那根染血的线,就缠得越死,再也拆解不开。知道是谁牵着谁。
许苏昕再次点开了那段视频。
胃里依旧翻搅着生理性的恶心,但她强迫自己看下去。她看得很仔细,指尖甚至会按下暂停、放大,不放过每一帧画面里痛苦神态与扭曲的肢体。
看,你是我的。
你的难堪,你的崩溃,你所有失控的模样,只有我能见证,也只有我能赐予。
这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支配感,像一剂强心药,缓慢地压过了最初的厌恶。
车再次驶入雨夜。后视镜里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滂沱的雨水与霓虹光影之中。
回到别墅时,千山月和陈旧梦已经等在客厅。两人见她进门,同时站起身:“没事吧?”
许苏昕的裤脚被雨湿了一截,她低头扫了一眼,笑着说: “没事。我上楼换件衣服。”
这两人不放心她,特意推了所有事过来陪着,看她笑,一时不知道该放心还是该担心。
晚饭是让厨师准备的烧烤和烤肉,三个人就坐在二楼的亭子里。雨还没停,细细的水线顺着檐角往下坠,在夜色里连成蒙蒙的帘。
她们开了瓶果酒。
淡淡的荔枝香,和夏天的雨季很适配。
陈旧梦握着玻璃杯,总觉得不对劲,她偏头过来,说:“……明明我们三个曾经形影不离,怎么现在看着,倒像活在三个世界。”
千山月淡声:“高中毕业,就没有形影不离这回事了吧。”
的确。三个人选了不同的方向,去了不同的学校。许苏昕最初留在大陆,出事后转去了香港大学;千山月远赴英国;陈旧梦则依旧留在国内。
那些年里,她们其实很少相聚。直到许苏昕家里破产,陷入绝境,三个人才又重新坐到了一张桌上。
许苏昕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千山月看向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样?”
许苏昕回:“挺好。”
“网上的视频……真的假的?”
许苏昕握着手机在桌子上敲敲,她可以说是假的,只是对方选择放,肯定做足了准备。
她当年的就诊记录,当年许智祥的报案回执……足以把把视频钉死。
千山月说:“头还痛吗。”
网上的视频很血腥,看过的人都会害怕,许苏昕手指点点太阳xue,说:“现在不痛了。”
“我真推理不出来了。”陈旧梦本来没打算开口,怕说错话刺激到她,可终究没忍住,“……她打你比打我还狠,你俩究竟怎么回事。”
视频她看过完整的。
陆沉星在里面简直就是个疯子。
许苏昕说:“我也疯啊,只是你跟我待久了,觉得我做的事儿合情合理。”
千山月喝了口酒,看着雨幕,想说些什么话总堵在胸口,最后踢了踢旁边的陈旧梦,“别问。”
陈旧梦说:“就是问少了,所以她才在某种死道上一去不复返了。”
这话像是点醒了她,千山月眯着眸子,好像一只困着她的结慢慢的再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