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5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我顿时有些茫然,我确实去了不错,但房契银钱我一概没有拿,到底是谁诬陷我?

疑惑间瞥见身旁跪着的侍女,恍然大悟。

她怕我告发她在公主府内行祭奠之事,想必她定是手脚不干净,盗取了驸马别院的东西,心中惶恐不安,而我偏巧又拿住了她的把柄,索性都怪到我的头上。

思及此处,我忙冲吴家令跪拜:“家令明察,我绝没有盗取任何财物。”

“家令!”那侍女突然出声,狠狠叩了一个头,“家令,张萍儿前几日非要前去驸马别院打扫,我便觉得奇怪,定是有所图,否则为何大主一回府,驸马别院便失窃了?”

是了,因清明祭祖缘故,公主不在府中,自然也无人知晓究竟是什么时候失窃,而我恰好非要去驸马别院,嫁祸在我的头上,最容易不过。

果然,未几便有仆从说从我住所找到了驸马别院失窃的匣子。

我望着汀兰接过那个匣子,有些恍惚,匣子是紫檀木的,看起来贵重得很,但里头的东西,其实并不值钱。

那里头存放的,是承安十八年,我生辰时阿娘亲自雕的桐花木簪,用的只是我院中最平常的柳木枝,阿娘雕了十来根,才勉强雕了两支能看的。

那时公主恰好来我院中,而阿娘正替我插上木簪,许愿我平安顺遂。

公主瞧见了,问阿娘:“李娘子,我也能向您讨个平安顺遂否?”

我娘受宠若惊,立刻把插在我脑袋上的那支木簪取了下来——那支更好看一些,然后双手捧着递给了公主,

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阿娘,那不是我的生辰礼吗?”

我娘咄我一声,依旧把那支好的递给公主,彼时公主垂眸似有笑意,微微低首,同我阿娘说:“李娘子替我插上罢。”

那本是僭越,阿娘也愣了。

但许是公主太过坚持,她紧张得有些抖手,却还是为公主插上,其间甚至钩住了公主的头发,我和阿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生怕公主怪罪。

但公主没有,公主说:“请李娘子为我祈福。”

阿娘微微愣了愣,顿时眼中涌上无限可怜与关爱,在公主发间虚虚抚了几下,道:“愿公主一生平安顺遂,快快乐乐,身体康健。”

实在是偏心得很,我只得一句平安顺遂。

随后公主向我望来,我的手中还握着我娘雕的另一只木簪。

公主伸手指了指木簪,又指了指发间,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范评,平安顺遂。”

但我已经死了,不曾平安,如今处境,也不算顺遂。

但更不顺遂的,是我在这种境况下又见到了公主,不对,是晋阳大长公主。

她被侍女内侍簇拥而来,高髻玉簪,白衫广袖,海天霞裙,锦带佩玉,于万人中冷漠走过,似冬雪下一枝奋然而上的粉梅,不似朱砂艳绝,不似青白寡淡,只是于我心上轻轻抖落积雪,令我的神思震颤不已。

我几乎要透不过气来,那夜晦暗冷月下的她并不似今日这样难以企及,如和璧隋珠,令我断绝一切肖想之念。

汀兰将盛着桐花木簪的匣子呈递给公主,令我惊讶的事,那里头不仅仅存放着我的簪子,还有公主的,并在一处,像是在同我说,你瞧,这是一对。

多可笑的一折深情戏呀,公主演至今日,竟不觉得累么。

公主取出木簪,在手中轻轻摩挲,随后便向我望过来,我一瞬间想要移开目光,可转念一想,范评早已经死了,如今跪伏在地上的,是投井不成的张萍儿。

吴家令大约是怕我冲撞公主,令仆从将我头颈压下,我遂不再看她,耳畔吴家令在向公主领罪,说早知我手脚如此不干净,不该一时心软让我留在府上。

公主并未说话,只是片刻,汀兰说了有关我的惩罚:“先杖责二十,令她画押后移交官府,按律处之。”

旋即,汀兰要我抬头,问:“你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她应当是认出我了,或许是想起我当日的可怜模样,有心让我为自己解释。

然而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情,我拒绝了她的好心,只沉默着,在公主面前,再次摒弃了辩解的机会。

因我的沉默,吴家令一派痛心,但也不得不让人将我压在刑凳上,棍棒之势自脊背一直向股处,疼极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口中溢出,六杖之后我已冷汗涔涔,口涎难止。

这似乎与我当初自尽时一般痛苦,唯一不同只是,此刻看着我受刑的有公主。

呵。

第6章 私牢

十一杖后,我似乎晕过去了一次,紧接着被一盆冷水泼醒,此时已经不见公主的身影,唯有桃桃在我耳畔不断哭泣。

我颇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行事,甚至不该借尸还魂,或许也不至于令张萍儿的身体遭此大难,令其亲友如此伤心。

很快,二十杖已结束,吴家令将供词递到我跟前,命人扯过我的手要我在供词上按下。

我瞬间想起当初天牢里也如今日这般,有屈打成招之势,顿时气性上来,挣扎着握紧了拳,不肯按下。

吴家令叹一声:“既然不想画押,方才又为何要承认?明知大主对待范驸马之事总是异乎寻常,为何偏偏要去触这逆鳞,令自己身陷囹圄?”

因为生气,因为愤怒,因为记恨,因为……不愿向公主低头。

我敬重公主,却唯有在公主不在的时候,才敢显露自己那些无用的气节。

吴家令叹了一声,劝我:“张萍儿,你再挣扎也是无用的,凡是大主所决定之事,从未有转圜余地。”

她示意两旁仆从将按下,让我不再有借力之处,便又着人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正要按下之际,听得不远处有人陡然喝道:“住手!”

是汀兰去而复返,众人惊讶万分。

吴家令忙让人停下,问汀兰:“汀兰娘子何意?”

汀兰面上浮起红晕,似乎是匆忙跑来,有些气喘,她道:“贵主吩咐,不必画押送出府了,只将她关上七日,算作惩戒。”

桃桃忙拨开众人扑到我跟前,道:“萍儿,萍儿!快谢过大主呀!”

我几乎脱力,不知是不想说,还是无力说,只咬紧牙关,免得自己又晕过去。

吴家令见我如此倔强,难免有些惋惜,便向汀兰道:“向汀兰娘子道谢,我这边将她押下去。”

汀兰顿了顿,又道:“贵主又说了,去派人将太医院内的江医女请来给她治一治,毕竟是女子,叫太医院那些老头看了,不好。”

众人此时更是大惊,连我也觉得惊讶,一个小小侍女,竟劳动到太医院了,倘若不是此刻我已不是范评的模样,几乎要以为,公主将我认出了。

但即使将我认出又如何,对公主而言,范评与张萍儿并无甚差别。

很快,我被带往府中一间比我与桃桃住所更为宽敞干净的私牢,由侍卫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让我疑惑,这究竟是禁闭处罚,还是养伤圣处。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那位江医女被汀兰领了进来,替我看了伤敷了药。

期间治疗颇为痛苦,但她十分客气,我也十分能忍。

待一切处理完毕,脊背上的上混着草药冰凉感,几乎至我于冰火两重天中,她问我:“疼不疼?”

汀兰在场,我只得咬牙切齿回复:“尚可。”

江医女怜悯地看我一眼,又嘱咐了我几句不要碰水云云,便由拉着汀兰往一边去。

汀兰颇有些紧张,询问道:“打得狠么?”

江医女面露难色:“忒狠,二十杖,她这身子不好,听闻不久前才染了风寒,旧疾在身,若不好生将养,只怕是会落下病根,便是死了,也是有可能的。”

汀兰面色凝重,细细思考后,对江医女道:“这话不必同贵主说,你只需告诉我要如何将养,贵主那里,就请她宽心即可。”

江医女应了一句是,深深看我一眼,便退出了私牢,唯有汀兰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我自认识汀兰,便觉得此人颇为聪颖勇敢,虽年纪不大,心思也很灵巧,往往能察觉到许多细微之处。

她从前在公主跟前侍奉,有许多话,公主不说,她却能够很快地会意。

我猜测此时是公主善心大发,留我一条命,还是发觉偷盗发簪之人,并不是我,寻江医女为我治伤,正好显示她的仁善之名呢?

“咳咳,呸。”方才被杖责吞下去的口涎与血,终于忍不住,在此刻涌了上来。

汀兰跟前,我实在无力再去演绎什么骨气,毕竟我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属实已经够糟糕了。

软弱,无能,庸才,废物,笑柄,驸马范评,从来都是这样的名声。

汀兰站了站,上前伸出衣袖替我揩去嘴角血迹,目中颇有不忍之色。

我愣了愣,抬首看她,笑道:“汀兰娘子,脏。”

汀兰凝眉道:“贵主她……很苦,她只是气极了,请不要怪她。”

我蓦然笑了,公主苦,我难道就不苦了么,哪有这样的,苦又不是她来替我受,好似只要比较一番,这苦就能凭空消失了一般,真是没半点道理可讲。

#

我待公主,不算好,寻常夫妻间该做的,我都做不到,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兰因絮果吧。

公主降嫔时,才十四岁,范谦十七岁,他们才是顶相配的年纪,那年我已二十了,在外游历了两年,方才在洛州白鹿书院求了份教习的职位。

山长对我颇为看重,问我何时可以任职,我十分高兴,说是两月内,便拜别了她,准备回去将阿娘一同接走,此后不必在范府看人眼色。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一道圣旨,将我死死绑在了驸马都尉这个勋官位上,到死也没逃脱。

那时我父亲站队太子,而太子此人颇善于经营,想抬举我家,才去向先帝求了亲。

原本许的也不是柔嘉公主,而是太子亲胞妹——懿安公主,只是那位公主骄纵受宠惯了,不同意,这才有养在皇后跟前,素不受宠的柔嘉公主降嫔。

太子借口公主年岁渐长,当寻一个好夫家才是,并在先帝跟前狠狠哭了一场,说是只想见自幼一同长大的妹妹能够一生顺遂。

这话放在当时,我的确有几分信了,但后来醒悟过来,皇室朝堂权贵们的那些话,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的。

但不论受宠与否,公主到底是位公主,沾了皇亲国戚,官场上哪有不给几分薄面的道理,这买卖,我那眼高于顶的父亲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这个驸马,本不是我该当的,只是因为国朝驸马不许实官,做了驸马,便等同于仕途尽毁,这才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父亲知道我无意官场,而我那位弟弟范谦,文采出众,将来必是翰林院中新起之秀,一棵粗壮的砥柱,怎么好放弃呢。

世人皆爱有才之人,于是无才之人如何,他们并不在乎。

时人评价:范评此人胸无大才,学识不佳,更是写得一手鸡爪字,颤巍巍像喝了几斤酒,恩科也不曾去考过,听说心中大志是想做个教习,仕途是无望了,但人实在忠厚,从没见范大跟谁急过眼,并有见同窗家中贫寒,也多有扶持,人缘甚好。

这些话,我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

公主降嫔的那一日,阿娘嘱托我:“公主是个可怜人,嫁给了你,哪怕你们没有夫妻之实,也不好冷落了她。”

我谨记于心,想尽办法对公主好,而她随我住在府里,也不曾有半分强硬骄盛之态,对我也很是客气。

我便想着,即使没有夫妻之实,这样一生,也不算委屈。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会伙同齐王,将身为太子一党的范家悉数送入牢狱。

权利之争从来都是你给我挖一个坑,我再给你挖一个坑,父亲只是跟错了人,时运不济,没有办法。

我再愁肠百结自怨自艾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死人的事实,如今看她成为坐拥食邑三千的晋阳大长公主,这种买卖,换我在那个位置,也禁不住引诱。

我不怪她,我…不怪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