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公主爱读书,也常在我书房中读书,但倘如我在府中,公主便不爱正经读书,只喜欢躺靠在竹榻上,时不时抬眼问一句:“范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我无论做什么,都得放下,迅速去公主跟前为她解释,倘若有一刻犹疑,公主便又要不高兴。
虽这仅限于读闲书的时候,若是名家大作策论通鉴,公主问得多,我答不上来,却也不会生气。
我阿娘常说,要我好好待公主,不要总惹公主生气,令我疑惑是否公主是向阿娘告状去了,但我不曾反驳,只说是,我定好好待公主。
仔细想一想,倘若我真是个男子,也是个顶好的丈夫了,但公主不满,我没有任何办法。
一阵窸窣声传来,我望过去,竹榻上的公主拧眉抱紧了自己,大约是冷了,我起身欲去卧房为她取来被褥,又恐怕弄乱了摆设,她要问责洒扫侍女。
想了想,便将自己了外衣脱下,轻轻为她盖上,酒醉熟睡的公主看起来还有几分可爱,她本就是个美丽娇俏的女子,眉如墨,眼如辰星,双颊鼓鼓,让人很想戳一戳。
我依稀记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红妆之下,是不尽的缱绻烂漫姿容,有一瞬我在想,这样俏丽的女孩子,是不该与我结成夫妻,消磨一生的。
但那只是错觉,公主只是生得可爱玲珑,却全然没有半分可人的性格,她从来都是淡漠地看着一切,她眼中的辰星只是倒影,是飘渺,是不该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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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我忍不住也学着公主的样子,环抱住自己,寒意蔓延至全身,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深陷于往事中无法自拔。
等再次回过神,天色蒙蒙,露水凝结,已有发白之势。
再不回去,恐怕就该叫人发现了,我忙蹑手蹑脚去将披在公主身上的外衣取下,重新穿上后正欲走,却感受到衣裙被谁拽住。
一时惊惧,回头看去,却见公主紧闭双目,呼吸声依旧,只是抬手时压住了我的裙角,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将裙角抽出。
轻步走到门槛边时,听得里头模糊呢喃了一句:“……范评。”
心口陡然一空,鼻尖酸涩,似乎风寒复发,不敢再逗留,匆匆避开仆婢,跑回外院住所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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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听得外院仆婢闲话时提及,公主宿醉在了驸马别院,消息被传颂至京中,仆婢皆谈论起大长公主的深情,不免落了几滴泪。
我埋首做事,不敢接话,生怕一不留神,露出些马脚来。
扫至一处偏院时,见一个侍女迎面抱着一些物什离去,双眼红肿,像是方才哭过。
我心有疑惑,瞥见前方一棵有两人环抱粗的柳树下,有灰烬与未烧尽的纸钱痕迹,这才想起,清明已过了,她是祭奠亲属的。
凡是大户人家之中仆婢,外出皆需请示,待总管人事批假,至于一些家生子又或者签了卖身契的,为防止逃跑,批假是极难的事情。
想到我如今的处境,想要告假去祭奠母亲,应当也是不许的。
我将纸钱扫净,找到了桃桃问,那棵柳树可是外院侍女祭奠家人之处。
桃桃嘘一声,颇为紧张:“萍儿,你问这个做什么,大主不喜府中有人祭奠,那些纸钱蜡烛,让大主发现了,会挨罚的!”
我有些恍然,桃桃口中的大长公主,与我记忆中的公主,颇有不同。
公主虽养在皇后膝下,出身也十分显赫,但在宫中并不受宠,多遭疏离,因此对待仆婢很是宽待。
但及至今日,我已从桃桃口中两次听闻,她因如此小事而责罚仆婢。
该是时过境迁,人又岂能不变。
我垂眉苦笑了笑,掩去心头失落:“虽清明已过,但因父兄闹事,我还没来得及祭奠母亲,方才看见有人祭拜,便也想为她烧一些纸钱,告慰她在天之灵。”
最好是保佑我能够找到房契银钱。
桃桃啊一声,满面悲伤地望着我,立刻跑去为我找了纸钱蜡烛,还问我是否需要陪同,我几乎招架不住她没有来由的热情,只能推说有些私话,只想与母亲单独说。
桃桃便没有纠缠,只是要我祭奠完,收拾干净。
我自然满口说好,拿了桃桃给的纸钱蜡烛,也走向那棵大柳树,所幸是偏院隐蔽之处,没有人来。
我点燃蜡烛,为我阿娘一张一张烧上纸钱。
奇怪的是,我方才是有很多话想要说的,但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阿娘是个通透的人,她比我父亲大了八岁,是我祖父母给买来的童养媳,可以说在我父亲总角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等我父亲年岁一长,立刻就与她行了房,生了个儿子,没过三月,夭亡了,紧接着祖父母病故,我阿娘又做母又当妻,把我父亲送上了京城去赶考。
据我阿娘说,那时候已怀我五个月,她觉得我是上天赐给她的福星,即使再苦,她也要逢年过节地给我弄些鸡汤糖水来喝。
我恐怕自己就是那个时候被养刁了嘴,从此觉得除鸡汤与糖水外世间再无美味。
承安二十年,我阿娘过世,那一段时间,我颓丧之至,不愿见任何人,于是整日宿在国子监宿舍中,旬休时也只是去找个仆从回府取了衣裳,在客栈换洗。
彼时的我没有心思再去揣摩公主的喜怒哀乐,甚至没有任何力气去听任何人说话,只是终日听靡靡读书声自左耳进,右耳出,有同僚劝我告假去散散心,不必强撑,可我却觉得这算不得强撑,这连我阿娘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约莫三个月后,我又在旬休日去了客栈,三更天的时候,我仍旧没有睡着,只听得脚步声咚咚,有人停在了我房前。
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我看见那个高大比男子更甚的葳蕤闯了进来,还未等我从惊惧中回过神,她便像提小鸡似地将我从床榻上捉起来,强令我坐直。
我惴惴不安坐在床沿,公主随之踏入房中,她脸色一如既往冷淡,只是看我时却更添了几分嫌弃不满。
她双手交叠在腹间,像是来问责提审的大理寺职官,在冷漠将我全身扫视过去后,她说:“范评,她已经死了。”
怎么会有人这样戳人伤疤?!
我几乎气得要站起来,被葳蕤一把按下,动弹不得。
公主皱眉:“范评,你在同我生气么?”
我很想说是,我在生公主的气,气公主不体谅我,气公主不记得我阿娘对她的那些好,竟无谓她的过世,气我自己太过在意公主,而连母亲忧惧与病重都忽略至此。
可我又怎么能够怪罪公主,从一开始,我女扮男装误尚公主之后,阿娘就一直担忧不已,害怕我被发现,要获罪杀头,她身上一半的病,都来自于我的软弱无能。
“没有,”我垂眸压下心头喷涌的情绪,抬首再次望向公主,只说,“我只是累了,公主。”
有一瞬间,我见公主眼中清明,不似飘渺辰星倒影,但转瞬即逝。
她说:“范评,不要气我。”
那是命令的语气,我实在不明白,公主究竟将我当成了什么人,她同别人说话,从来都是进退有度,没有半分错漏,唯独对我,只会用命令之语,又或者冷然无视。
我阿娘常说,是我欠了公主,我全然接受,但这几千个日夜里,我也曾疑惑,公主为何不能够,待我哪怕有一点点的好语气呢?
“公主不喜我,我不怪公主,”那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向公主哭诉我的委屈,“可是公主,我在世间唯一在乎看重的,是我母亲,她过世,我心如刀绞,几乎想要就此陪她同去,公主即便讨厌我,能否只是这一夜,不要冷眼看待我,不要忽视我,不要这样……厌恶我……”
我本是不想哭的,毕竟在世人眼中我还是个男子,哭成这样算什么样子呢?
但却终究没有忍住,我抬袖狠狠擦去眼角双颊的泪水,可即便我擦得脸颊生疼,也无法将眼泪拭干。
我平生从未有这样委屈难过的时候,还是在公主眼前,于是只能背过身掩面,那时候,我恐怕哭得比世间任何人都要难看罢。
许久之后,我终于是将这三个月来的憋闷与难过全都哭够了,一滴眼泪也挤不出的时候,公主说:“范评,我不讨厌你。”
我怔愣在原地,猛然回身向她望去,眼前却模糊一片,大约是哭得连眼睛也看不清了,因而根本记不得公主彼时究竟是什么表情。
只是记得公主说:“你母亲去世,我很难过,范评,我很喜欢她,我也……并不讨厌你。”
有那么一瞬间,我为公主这句话欣喜若狂,但后来在天牢阴湿黑暗中再想起这句话,只觉得她或许只是为了利用我,而故意示好。
都是假话罢了,当不得真。
第5章 再见
阿嚏!
一阵冷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唉,伤寒刚好,怕是又得病了。
忽地想起什么,我将纸钱烧尽,同阿娘告了别,又求她多多保佑我后,便将剩下的蜡烛纸钱塞回了住所柜中,随后便忙跑去了后厨。
此刻晌午过后,公主早已用过午膳,厨房应当是空闲的。
我便去求厨娘匀了我一只鸡,与一些红枣枸杞与生姜,给了她一些银钱,并做可怜说近来身子不好,想煮些鸡汤养身,也不用劳烦她,只消借我个灶台。
厨娘拿了银钱,并未纠缠,将一个仆婢专用的灶台借给了我,我连连感谢,洗手杀鸡切料,取了个瓦罐生了火。
那厨娘讶然看着我,道:“你这手法倒是熟练得很。”
我笑道:“我只会做这一道菜,是我阿娘教我的。”
她点点头,伸脖子闻了闻,赧然指一指瓦罐:“你这鸡汤煮好了,能匀我一碗不?”
我本就有意讨好她,自然答应,并说:“您若是不嫌弃,这两只鸡腿大补,您尽可以拿去。”
厨娘嘿然笑了笑,粗糙的双手在腰间围裙上抹了抹,出了厨房。
我望着灶台的蹿跳的火焰,又免不了一番惆怅。
我记得有一年,我自国子监中下学归来,手里便提了只鸡,是一位拮据的陈姓学生他母亲送的,她常听自己的儿子提起我在国子监中对陈学生多有照顾,便趁着我旬休,将我堵在了太学门口,将这只鸡塞给我了。
彼时那陈姓学生也在,却惴惴有些不敢说话,只偷摸在身后不安地看我。
陈母见我迟迟不接,忙说:“请监正收下吧,我家中没有什么好物什能够送给监正,只有这只鸡,感激监正为我儿说话。”
彼时我任国子监监正,掌管学规,照五等罚处理违反规章制度的学生。
陈学生出身贫寒,但学识颇佳,带着几分文人傲气,便常常被学中富贵子弟欺辱,有一回正被我撞见,那些人犯了错,要陈学生去顶罪,陈学生不服,却也只能碍于他们权势忍下,忿忿难安。
我将此事压下,并未做处罚,只在其后找了陈学生说,日后还当小心一些,国子监中,并非如他所想一般公平,做人还是应当圆滑一些得好,不必得罪他们,将来为官之日,想必还会纠缠相见。
这话其实不该由我这么一个明面上瞧着公正的监正说出来,但平民学子总以为自己能够凭借才能就获得天眷,出人头地,这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
天下有青云之志者何其多,算一算太学中三百学子,陈学生也并不算有惊世之才者,我的那些话,只不过是吃过亏,一时不忍。
如此平白得一只鸡,我还是有些羞赧,在我拒绝之后,陈学生却踏步往前,向我躬身一拜,道:“请先生收下,学生将来必能立于朝堂,此物是为学生将来而向先生答谢。”
他是真有志气啊,自然我也无话可说,他若真能够在朝堂之上一展宏图,自然俸禄比我高得多,区区一只鸡,倒是便宜他了。
于是我爽快谢过,奔回范府,其实府上不缺这些,但我阿娘一贯坚持别人诚心送的东西,能带来好运气,立刻要开小灶给我炖红枣枸杞生姜鸡汤。
我便又跑去留春阁喊了公主,那时我与她不算亲近,但她下降范府,想来孤单,只希望此举能叫她开心一些。
公主脾气倒是甚好,似玩笑一般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忙拒绝,并笑着说:“还是不要了,我娘杀鸡手法一流,怕吓着你。”
公主听罢,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后来公主走出范府,让齐王抄没范府时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胆子小的。
正胡乱想着,忽然听见门外有急促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看见厨娘匆匆跑了进来,对着门外不知什么人向我伸手一指。
未等我反应,立刻就有两个仆从将我架住拎了出去,随即将我扔在了院中,同在院中跪着的还有不久前,我在柳树下撞见的祭拜亲属的那个侍女。
我环视一周,便见汀兰与吴家令皆在此处,顿时心中一凛,难道是夜闯驸马别院被发现了?
吴家令与汀兰交谈了几句,脸色铁青地看着我,斥责道:“张萍儿,你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不止在府内行祭奠之事,更是偷窃驸马别院财物,我本念你孤苦,留你在府中,此次必要将你交托官府,请他们狠狠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