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38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除夕之夜,公主携我入宫赴太后宴,我颇觉惊讶,但她只是告诉我:“我不想令你担心。”

我不知她这话的意思,却沉默跟随她步入宫门,至太后坤宁宫,由宫侍通传,我们得以入偏殿。

偏殿之中有优伶正在唱戏,是寻常市井之中流传的一个曲子,在宫中雅乐之中,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而上首坐着一位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宫装繁复,妆容精致,似沉溺于此戏曲之中,颇为愉悦。

我其实不该这样长久地去注视一位皇室贵人,但偏偏移不开目光,总觉得似乎在哪里遇见过,犹疑间,太后已然发现我们,便将优伶撤下,又唤人奉上了膳食,我亦在公主身旁得一座,稍觉不安,看一眼公主,只怕此行不妥。

公主却不甚在意,上首太后目色温和,向我望来,道:“你便是李娘子?”

我垂首答是,余光望一眼公主,却见她面色平常,似乎此事便是由她透露,但一朝太后,又为何要在意我是谁?

疑惑间,太后又道:“我听大长公主所言,李娘子才学不输薛三,一直想要见一见,却不得机会,如今总算是见到了。”

她目中似有几分狡黠,令我更觉奇怪,早闻太后出身书香门第,颇为雅肃,但如今看来,却更有一些市井洒然气质,快速向她谦答后,便见薛觚亦往其中来。

太后一见她,目色更亮了亮,身躯微微向前倾,似要一瞬自座上跳起,往薛觚奔去,薛觚却神情平静,垂眉向她行过礼后,又转首向我与公主行了礼,待回礼之后,薛觚才落座于另一侧。

我陡然发觉,太后似乎有些失落,这微妙的动作令我惊讶而紧张,转首望向公主,却见她同样也在看我,目中似有戏谑,我微愣了愣,似一个身影在脑海之中掠过,怔怔往太后方向望去,那张面容分明与白云观的那位冯夫人有七分相似。

一个诡异的想法自脑海中炸开——太后冯氏,罪臣之后,故太子侧妃,于观中与子被贼人所掳,流落市井,幸得晋阳大长公主相助,归朝回宗。

我心头激荡不已,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忧,只凝眉盯住公主,她怎敢做这种事,偷天换日,难怪太后虽为今上之母,却始终与她交好,难怪太后处处为她说话,她岂不是在这宫中放了一个名为“太后”的细作么!

薛觚……

我陡然望向薛觚,难道她也知道么?

这一场宴终究在我食之无味之中结束,太后有意再留公主住一夜,公主却拒绝,临行时太后望我目光深深,似十分探究寻味,令我脊背发凉。

至入车厢后,我终于忍不住向公主怒言:“这难道就是公主所说的不想令我担心,白云观中握着一个真太后,宫中再安一个假太后,倘若此事被今上知晓,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公主难道不知么?”

公主眨一眨眼,淡淡道:“为何你会觉得,他们不知?”

我一怔,不由细想起来,的确如此,今上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为何……

“你忘记了么,”公主开口道,“我曾说过,冯夫人是一位被伤透心的人。”

我一时惊讶,想到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这和她安排一个假太后又有什么关系?

公主瞥我一眼,似乎不满于我此刻的迟钝,轻蹙眉道:“那个令她伤心之人,是楚王。”

我满面愕然,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楚王风流,天下皆知,但我怎样也没有想到他会与故太子侧妃有染,还留下一个子嗣。

在我惊叹之中,公主复又开口:“这不算一件隐事,太子也知道,只是对他而言,楚王远比一个侧妃来得重要许多,所以命人悄悄在冯夫人入观求福时,将她与她的孩子一起杀死,以绝后患。”

我深觉不寒而栗,故太子仁德之名下隐藏的阴狠我早已领教过。

公主又道:“楚王向来敬仰太子,也算是重情之辈,太子没有追究,自然令他感恩万分,否则不会在太子深陷谋逆案中时为他求情,只可惜楚王这个人,对女子偏偏无情得很。”

我不由垂目,心中略觉难过,楚王对于女子轻视,我亦早就见过,却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胆大到勾引兄弟之妻,一时五味杂陈,不由再度问道:“后来呢,今上可知自己身世,冯夫人……又是怎么说的?”

公主动了动身子,似有些难受,我默了默,靠她近一些,将她轻轻揽靠在自己怀中,她挑眉撇了我一眼,微微抿唇,却索性将自己整个靠近了我怀中。

我一时脊背僵硬,耳根发烫,却见她取过我胸前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轻轻1把玩,我心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手心发麻,却不敢动作。

公主又道:“遭受了这样的事情,还不能醒悟恐怕才是傻子吧,冯夫人自然时看透了楚王的面目,对皇帝自然也颇觉厌恶,当初我也问过她,是否要入宫中去,做个太后,自然也无人敢言,但她不愿意,我才去找了江九章。”

“江九章,是如今那位坤宁宫中太后的名字么?”

公主轻轻嗯一声:“她是个伶人,颇会演戏,我将她带到冯夫人跟前,学她的言行举止,之后又让薛觚看着她,才不至于露陷。”

原来,薛觚也是这场骗局的参与者,对于一个伶人而言,无论在何处演戏,都无甚分别,更不要说伶人毫无地位,好一些,也不过是唱一辈子戏,但若生活困苦起来,下场不知如何,恐怕那位江九章也是预料到自己的将来,倒不如在这宫中唱这一出戏,锦衣玉食,甚至……白得一个皇帝儿子。

可是……这场宫乱?

我问出心中疑惑:“此前我听闻,今上颇为看重楚王,难道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公主摇首,淡淡道:“他不知道,他用楚王,不过是觉得这个帝位自己坐得不舒坦,但眼下他知道了。”

公主的语气陡然变冷,令我心头一凌,似乎又想起当日她携齐王来范府抄家之景。

她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否则不会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之上。

“是公主告诉了今上?”我试探道。

公主顿了顿,自我怀中起身,微微蹙眉,目光紧盯住我:“我让冯夫人写了一封信,将皇帝的身世告诉了楚王,并且逼迫他于宫宴之中造反,否则就将此事昭告天下。”

她目中一片冷意,我忽觉身躯僵硬冰凉,我不是不知她的心计,也深知她为求权力与许多人周旋,但我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直白地告诉我。

天家名声何其重要,倘若此事传出去,今上血统必遭质疑,他究竟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言一出,今上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儿子。

难怪这场谋逆会被极速镇压,几乎没有翻起任何波浪,我所听见的流言之中,是楚王与南衙禁军公然闯入宴重,剑指今上,并称幼主害国,要取而代之,甚至挥剑向今上此去,而公主奋然挡在今上身前,为今上受了一剑,并夺下楚王手中利剑,转而向楚王砍去。

在那场谋逆之中,没有人知晓禁军是如何被制服的,只有百官所见,今上在极度愤恨之下,夺过公主手中之剑,亲手刺死了楚王,他的亲生父亲。

在这样的结果之下,一旦身世被揭开,今上将会深陷弑父恶言之中,遭天下人唾弃。

我深觉喉中干涩,僵硬地转头望着公主,哑声问道:“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不怕我知道了,透露出去么?”

公主目色淡淡,反问我:“你会么?”

第55章

她神情自若, 却唯有轻轻捏紧的手透出一丝不安,我恐怕犹疑令她失望,只快速摇首, 回答道:“不会。”

公主身躯稍松,似满意一般看我:“我知道你不会。”

我陡然失笑, 她向来有些骄傲,就如同当初为她解墨释画时, 尽管她说错了, 却仍旧不肯承认,只用这样的神情叫我屈服, 去为哄她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话, 仔细想想,我其实是很迁就她的。

我身上那些文人所惯有的清高自负, 在公主面前总是荡然无存。

“公主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我望向她, 轻声询问。

我并不在权力之中, 无法决定任何事情, 又或者我更加清高一些, 或许会不耻于公主的手段,对她疏远, 倘若她要的是我的心,其实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

公主目光望来, 露出不常有的忧虑与郑重神色,道:“我怕你所爱慕的不是真正的我。”

我微微怔愣,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知是喜是涩。

她再度开口, 缓声道:“当初我与齐王合谋, 不是不得已, 而是早有预谋,没有告诉你,令你难过伤情,我很后悔,我不想要今后你也一无所知,因为你总是做一些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像是……自尽。”

她从不曾说过这样多的话,自她语中,我察觉到求死给她带来的懊悔,这是我从前不敢想象的事情,但如今却在平淡的语气之中,得到如此多的感动与满足,怎能不令人动容。

我忽觉口中干涩,动了动唇,却不知怎样,接下去,唯有心中划过一丝暖流,目中微热。

公主顿了顿,道:“有许多事,我不知该怎样去说,我学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倘若瞒着你令你痛苦不堪,我也会觉得难过,既然如此,不如就将这些都告诉你。”

她抬眼注视着我,轻蹙眉头,缓声道:“范评,我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光风霁月,我涉过黑暗肮脏之途,也恐怕将你文人傲骨玷污,这样的我,你也会爱慕么?”

我僵坐于车厢中,目中温热,只是稍稍一眨眼,便滚下泪来,那场将我烧尽的燎原大火渐渐熄灭,只余下旷野青山,无尽感动,我轻笑了笑,哽声道:“我并非君子,也不剩什么傲骨,我只是在想,自己能够为公主做些什么,权利之争,我并不懂得许多,如今身份,也算不上什么助力,但却仍想为公主解忧,做公主的纯臣,倘若公主认为这是肮脏之途,范评愿与公主同流合污,此生不改。”

她目色亮了亮,眉间忧虑一扫而空,伸手替我抹去眼角泪水,语气带了几分笑意:“范评,你怎么这样爱哭。”

我微怔,颇觉羞赧,想要躲开她的触摸,她却陡然伸手,将我脸颊捧在手心:“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也不曾想过她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阵失神,四下寂静,朦胧一片,唯有她的身影清晰无比,似乎此刻天地间只剩下我与她,愣愣道:“……我会永远守在公主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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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年节的缘故,众人沾了喜气,连带着葳蕤似乎又变胖了许多。

是日午后,闭关数月的灵遇前来拜访,我忙迎她入屋中。

时我正练书法,她入内后,抖了抖拂尘,见满案废作,唏嘘一声:“范评,你倒是惬意得很。”

我轻笑道:“只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想浪费而已。”

她颔首微笑,又道:“居士是决定留在府内,不走了么?”

她似乎对此很是在意,我微觉疑惑,却仍道是。

灵遇顿时高兴起来,一拍扶手:“太好了,我真怕你不回来了,我还狠狠骂了灵遇一顿呢,做什么非要跟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微愣神,疑惑看她:“道长为何要在意我离不离开?”

她方要说话,又被自己斥了一句,抬眼望向我,语气平常:“贫道只是见谢居士如此思念居士,便问一问,正好我要离去,想着倘若你二人和好如初,也算功德一件。”

她神色沉静,目如深渊,令我心中隐隐不安,似乎她隐瞒了一些什么,不肯告诉我,待她起身欲走之时,我却又拦住了她。

灵遇侧目看我,神情未变。

我顿了顿,问她:“道长说天机不可泄露,必然是有事瞒着我,此事是否有关公主,有关我的复生?”

灵遇咧嘴一笑:“范评,不要问了,总之你好好待在她身边就行,否则后悔都来不及,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放你走,自讨苦吃。”

我还欲再问,灵遇却举手避开,摇首道:“贫道言尽于此,将来如何,就看二位自己的造化了,贫道也再帮不了什么。”

言罢,她踏出屋门,我追她而去,却又在半途停下,忧心忡忡,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话中的意思。

此后数日,我都旁敲侧击想从公主口中得知灵遇之事,但公主避而不谈,哪怕我去询问汀兰,她也都缄口不言,好似此前她拼命要告诉我真相的意愿完全不见,只说回来就好,往事不要再去追究。

但我始终安不下心来,这份担忧一直持续至十五那日,正值上元,是为大节。

公主拒绝入宫赴宴,只让人找来两套寻常衣裙,与我一起换上,也不肯带任何护卫,悄悄从偏门而出,往北市长街去。

我们自府中而出,至大道后,便见灯火争盛,五色琉璃灯、白玉灯、绡纱灯,灯形有龙、凤、鱼虾蟹、雀雁等等,不一而足,其上或画山水人物,或画花竹翎毛,更有高数丈的山棚彩灯,气势恢宏,街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绵延至数里外,一派升平繁华景象。

越过这长街夜景,我们抵达景华楼,其为京中最富盛名的酒楼,无论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高楼喧哗不断。

自三楼窗外望去,可见西南方向乐场,中有百艺戏人,争相表演,游人停驻,叫好声不断,远远自那处飘来,微微震动公主玉杯中的酒水。

我深觉感动兴奋,那些过往岁月中,我并不曾与公主有这样的机会,一起欣赏京中上元夜景,此前的担忧也稍稍放下,与她一起欣赏这京中盛景。

珠帘之下,公主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唤了一声:“范评。”

我转首望她,却见她轻摇手中玉杯,轻轻眨眼,淡淡问了一句:“你已见过天下山川,人间景象,它们比我更好么?”

我一时怔愣,笙歌婉转中她着红裙,髻上一支步摇轻晃,长睫在颊上落下一片阴影,漆黑的双目闪烁出点点微光,似乎带了些许期待。

我心中一片温热,轻笑道:“都不如公主。”

她轻轻挑眉,似有满意之色,却又压下,饮下玉杯之中酒水,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想她或许是害羞,便不去戳破,只与她谈论起楼中饮食,这些都与她平常所用不同。

我虽与阿娘学过一些制作饮食之法,但到底未曾深究,又有意逗她高兴,因此为她讲解时,也随意胡诌了几句,被她听出来,瞥我一眼:“范评,你又胡说八道。”

我故作惶恐:“遭了,被公主听出来了。”

她便眉间傲然,轻哼一声:“我怎会听不出来。”

我又道:“不如请楼中掌柜为公主讲解,我也好学一学,日后如何胡诌骗过公主。”

公主似有笑意,命我速去,我便应她所言,推开雅间的门,却正好撞见一对男女走过,我微怔愣,一瞬间要向她行礼,终究还是因为不妥而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