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17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她转首向我望来,缓声问道:“你读过这首诗么?”

我的身躯微僵,勉强笑了笑,却摇首回道:“奴不曾读过。”

怎么会没有读过呢,公主还问过我,为何喜欢桐花,我的回答便是这一首诗。

那时的她还问我:“范评,你有相思的人么?”

我并不敢告诉她,于是只是说:“有公主在,范评怎么敢再有相思的人。”

公主不置可否,我想她其实只是随意问起,因此并不在乎我所念的人究竟是谁。

而此时公主再用这句话来问,令我全然无法招架,更加不敢回答,不敢承认自己就是范评。

公主静了片刻,又让我往青云亭中去,石桌上摆着一个食盒,她示意我打开,揭开盒盖,才发现只是两只粽子。

她道:“宫中赏赐,给你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期待我的反应,我略有怔愣,垂首道:“奴惶恐,不敢收受。”

公主在石凳上坐下,似乎有些疲累,支手撑着额角,垂目敛去情绪,并不在意我的拒绝:“剥开。”

我略站了站,还是依言将粽子剥开放在她跟前,粽子冒着热气,从宫内到大长公主府,不知道她为何要带着这两只粽子,也不知道她如何保持着温热。

大概是我不曾动作,她用牙箸夹下一块,递到我跟前,却也不再往前,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好像只要我不吃,我们就会这样僵持一夜。

我败下阵来,另外去夹了起来,放入嘴中,但品尝不出任何味道,胸腔之中只有疑惑,不甘,以及对她此行径带来的莫名委屈。

公主见我自行尝了一块,似有些不满,却也没有逼迫,只是放下了牙箸,又问我:“怎么样?”

我向她躬身行礼:“大长公主赏赐之物,定是美味至极,奴从未尝过如此佳物。”

“哦,”她懒懒应了一声,不知什么意思,又道,“可我觉得不好吃。”

我不敢答话,她又说:“不如骘奴南安街上买的好吃。”

我心口猛地一抽,差点儿滚下泪来,她还记得,她明明记得,可是为什么如今却又要用这些话来折磨我,那些苦涩几乎要自心口涌上我的喉咙,让我溺死在那个当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又问我:“你今夜在做什么?”

我如实回答:“奴与吴家令、桃桃,还有赵娘子在院中吃粽饮酒,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公主追问。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想知道些什么,只好说:“说了大长公主的仁善宽厚,吴家令要奴常怀感恩之心。”

公主默然,挑了挑食盒中的两只粽子,看那样子,她其实并不想吃,而我的拒绝,使那只粽子更显得滑稽可笑,她久久不语,在我的脊背渐渐发僵之际,她又问道:“你更愿意跟桃桃在一起么?”

我一惊,讶然望着她,公主并不看我,只是一副懒怠冷淡的模样,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思量半晌,向她道:“奴深受桃桃照拂,自然也该对她好。”

她执箸的手滞在半空,又轻轻放下,随即起身走至一旁,身形微晃,更显得有些单薄,她背对着我,语气冷淡:“不吃的话就扔了。”

我深深垂首:“大长公主赏赐之物,奴不敢扔。”

公主微微蹙眉,拂袖与我擦肩而过,片刻,她停在院中,冷淡的话语越过桐花树飘入我的耳中:“我想吃南安街上的红枣肥肉棕。”

我顿了顿,回身去望她,公主侧首,长睫掩去目中一切情绪,只是略显强硬地命令我:“你去给我买。”

随后,她转身离去,再未回头,桐花花瓣一地凌乱,我的理智被她彻底击溃,整个人陡然失力蹲下,只能扶住一旁的石桌,借此缓解失重感。

从头到尾,我所渴求欣喜的事,她似乎都记得,却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令我再度深陷痛苦,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是要我承认自己是范评之后再治我一个死罪,还是在我承认之后讥讽我的痴心妄想呢?

我将头埋在膝间,紧紧抱起自己,周身似乎都被寒冷裹挟,唯有双腿上仅存着潮湿的温热。

我的真心,早就给过她了,可是在我向她坦白自己的女子之身,告诉她希望她平安因此送上和离书的时候,她回赠给我的,却是天牢之中冷漠的面容与一杯毒酒,除开对我的怨恨与愤怒,我根本无法再做它想。

那些过往,早该随着我的死亡被掩埋,我该走过三途河,饮下孟婆汤,忘记一切,重新再做一个人,或是一棵树,一株草,而不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我仍旧甘之如饴,不肯拒绝她。

我在青云亭中待至天明,甚至没有向吴家令批假,只是告知看门人自己受公主之托要外出一趟,他并未阻拦我,想来我在府上的地位,在口口相传之中大约和汀兰无异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小,算是过渡章吧

【1】诗词引用来源:白居易

第22章 遇险

南安街是位处京城极南的一条小街, 充斥着三教九流与鱼龙混杂,那是寻常贵人绝不会去的地方,又被称作下等人的居所。

当年入京时, 我与阿娘就是藏在这里,期盼着能够与父亲团聚。

我五岁时, 家乡蝗灾,颗粒无收, 无数百姓遭难, 但朝廷发下的赈灾粮饷落到每个人的手里,不过巴掌大的米饼, 一日只有那么一顿。

赈灾的衙吏看我年纪小, 以我吃不得那么多的理由,连那小块米饼也不愿意给我, 阿娘便将米饼掰碎, 和着叶草树根煮烂给我灌下, 那滋味难以言喻, 但我不敢吐出来, 只怕吃了这一顿,下一次又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过了半个月, 那巴掌大的米饼成了清可见底的粥,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为何朝廷明明发了赈灾的粮饷,却仍每天不断有人饿死。

我的家乡,在那一年成了人间炼狱,随处可见恶臭尸体, 半夜有人偷偷将尸体拖走, 我问阿娘, 他们是要把他们送去埋葬吗。

阿娘将我抱在怀里,哽咽着说:“是的,骘奴,他们是要把他们埋了。”

但很快我发现消失的不只是尸体,还有我身边那些同龄的孩子,半夜里从不远处飘来的肉香,钻入耳中的哭喊声,让我开始做噩梦,那个喜欢在耳边簪花的三娘,那个总是留着鼻涕牵着自家小弟的狗娃,那个总是在我家门前徘徊,问我要不要捉蛐蛐去的小六儿都不见了。

我很害怕,我问阿娘他们去哪儿了,阿娘托着我的脸颊,向我保证:“骘奴别怕,阿娘不会做那种事,阿娘会保护你……”

从那之后,阿娘时刻将我护在她的怀中,一刻也不肯让我脱离她的视线,我的身子日益消瘦,几乎能够看见骨头。

我太饿了,以至于看见对面那个同样骨瘦如柴目如饿狼的男人,手中有一块米饼,我像是被蛊惑住,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等到回过神来,看见阿娘佝偻着身子发狠用木棍驱赶他:“滚!别想打我骘奴的主意,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你们这些畜生!畜生!”

那个瘦鬼被我阿娘吓住,惊慌地往后爬去,但频频回头望我,一双眼渗着饿狼一般的凶狠贪婪。

我既害怕,又渴望着那块掉在地上米饼,不顾阿娘的呼喊冲上前,在泥地里扒住那块米饼,那男人见状立刻又要冲上来,我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腿脚发软,幸好阿娘跑到我身边,将我死命抱住,一步三跌地跑回了家中。

那时阿娘惊惶万分,似乎死亡攥住了她的喉咙,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却凸出,枯瘦的手在我脸颊上乱摸,似乎在检查我是否安全,她不断问:“骘奴,骘奴,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将揣在怀中的米饼递过去,满手的泥让那块米饼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我哑着嗓子说:“阿娘,我捡来的……不是抢,他掉下来的……”

阿娘一瞬怔愣,失声恸哭。

我慌乱无措,只能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阿娘,骘奴没事,骘奴没事……”

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个稚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倘若我活下来了,一定要带着阿娘去吃天下最好吃的米饼。

灾情迟迟无法处理,城中开始爆发动乱,无数难民涌进府衙抢粮,但都被以恶民乱党的罪名处死,紧接着有官府颁发号令,若是家中有田地,可以以地契换粮。

一亩地只可换十斤米,即便是我也能够明白,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可是没有办法,不去换粮时候饿死的命。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件事,恍然大悟,所谓的赈灾,只是上位者敛财的手段,百姓饿殍遍野,都与他们无关,能够毫不费力地收回田地,对他们而言是何其畅快的事。

我与阿娘没有那般幸运,即便阿娘已经决定要用田去换粮,但祖父母留下来的地契却被陡然闯入的十来个流氓地痞抢走,他们将我与阿娘的一切都抢走,我与阿娘只敢躲在柴垛后,捂着嘴不敢出声,我由此意识到,那个当下,我们与死亡的距离。

但幸运的是,阿娘听见了父亲的消息,说他在京中吏部做了官,很受重视,但再多的,阿娘被当作暴民赶走,也打听不到了。

当天夜里,阿娘将身上最后的一些银钱换了绢帛,缝在了我的贴身衣服里,那本是她救命的钱,她抚摸着我的胸口,难得地笑了:“骘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阿爷是谁么,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我懵懂地躺在她怀中,问:“阿爷在哪儿呢?”

阿娘说:“阿爷在京中做大官,我们要去找他,我们得去找他。”

我久违地在阿娘脸上看见名为快乐的表情,那时我并不能够理解这代表什么,但我一向不会拒绝阿娘,于是抱住她点头:“嗯,骘奴陪阿娘去。”

其时也有流民出城投靠亲属,我们便跟着那队伍,一路行乞,我与阿娘没有银钱,所以深受冷待,但好在不曾发生过强抢之事,我这才明白阿娘为何要把银钱换成绢帛,是怕人抢,而我们无法保护彼此。

走了两个月,终于入了京,寻常客栈连柴房都不愿意让我们留宿,但店家告诉我们可以去南安街上,那里都是我们这样的人。

我问阿娘为什么不去找阿爷,阿娘窘迫地看着自己脏破不堪的衣裙,安抚我:“等两天,等两天我们再去找他。”

那时我不曾明白阿娘脸上的窘然尴尬,以为只是阿娘不知道阿爷的所在,但心中仍旧怀着期待与兴奋,问她:“阿娘,阿爷是怎样的人,他会喜欢我吗?”

阿娘没有说话,她少见地无视了我的问话,只是沉默着,带我踏进了南安街,那条小街彻夜不眠,是连京兆尹都不想去管辖的地方,人们叫它鬼街,说那里各式各样的鬼都有,就是没有人。

在那样的鬼地方,我与阿娘都被嫌弃赶走,只能在巷角蜷缩着,我有些不高兴,问阿娘:“京城的人为什么也这样无情?”

阿娘搂紧了我:“人对待比他们境地差的人,总是无情的。”

我不理解这句话,皱眉道:“我就不会,我对小六儿、狗娃、三娘都很好。”

阿娘笑一笑,摸了摸我的头,宽慰地笑:“骘奴是好孩子。”

我喜欢阿娘夸赞我,便蹭了蹭她的衣袖,道:“骘奴永远是阿娘的好孩子。”

那是一个极为难熬的长夜,但好在有阿娘在,我不觉得难过,渐渐地,鬼街也安静了下来,风声飒飒,凄厉哀嚎,我不断往阿娘怀里钻,企图获得一些温暖。

但当我抬头,却发现阿娘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像极了那些死在路上的流民,我害怕起来,不断摇动着阿娘的手臂,可是阿娘怎么也不醒,恐惧占满了我的心,我想要大喊,却又怕将人吵醒,遭受辱骂。

惊惶间,一个轻灵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怎么了?”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提了一个竹篮,俯身正看着我,我被她吓住,片刻又冲上去捉住她的手臂,引她到我阿娘跟前:“我阿娘不说话,我怎么摇她都不醒,你,你救救她!”

那少女惊讶地跑到我阿娘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脖子,又揭开我阿娘的眼皮,片刻之后长舒了口气,冲我笑道:“没事儿的,她只是睡过去了。”

我不相信,扑上去抱住阿娘,阿娘的脸颊仍是热的,这让我安下心,但阿娘不醒,让我又极为害怕,与此同时,自阿娘腹部传来一阵声响——

“咕噜。”

我惊讶地望向那少女,询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那少女忽地笑了,摸一摸我的头,道:“你阿娘看来是饿了,你们没有去处么?”

我摇摇头:“我来找我阿爷,阿娘说她在京城。”

少女垂眉,眼中有些怜悯,忽然想到什么,从竹篮里翻出两个粽子递来,有些赧然地对我说:“对不住,我家里也没有地方让你们落脚了,这两个粽子给你们吧,希望你早日找到你阿爷。”

说完,她便起身走出巷角,我愣愣地想起来还没有谢过她,于是跌跌撞撞跑出去追上她问:“你叫什么,我以后有钱了一定报答你!”

她回首轻笑,眼如弯月:“我姓关,南安街上卖吃食的,你以后有钱了,就来照顾我的生意吧,我家的红枣肥肉粽最好吃了!”

再后来,阿娘醒来,我们一边哭一边吃粽子,深以为世间确实只有关娘子的粽子味道最好。

关娘子如今已经四十有余,嫁了人,生了一个女儿,也已出嫁了,她仍旧在做红枣肥肉粽,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眼角皱纹只是增长了她的年纪,她依旧会与前来买吃食的人说几句好话,唠一唠家常。

我要了十六只粽子,打算回府后送给桃桃与赵娘子她们也尝尝。

关娘子为我包好,又看了我两眼,笑道:“娘子这打扮,想来是大长公主府上的人吧?可是汀兰娘子让你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您认得汀兰娘子?”

关娘子颌首,笑意盈盈:“每年汀兰娘子都会亲自来买我的粽子,说是大长公主爱吃,这不,一到端午,我这生意是越发好了。”

我鼻尖酸涩,忍不住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来买的?”

关娘子想了想,道:“四年前罢,我也记不大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