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okaku
之后,众驸马的诗文被呈至先帝跟前,先帝过目后,又有诸妃与群臣过目。
众人鉴赏毕,由内侍传递群臣意见,先帝深思良久,下了定论:“若论书法,乃周驸马第一,但若论诗文,当范驸马第一。”
宴中一片哗然,梁国公主愤然起身,怒视一眼周驸马,又指着我道:“不可能!世人皆知范评无才,他的诗文,怎么可能第一!”
群臣侧目,有一人起身道:“禀公主,范驸马的诗文,臣等都已鉴赏过,虽说范驸马字丑了些,但论文采,的确他为第一。”
梁国公主面上焦急,既有委屈,亦有不甘:“可是,可是宫里宫外都是这样说的!”
“传闻不可尽信,”说这话的,却是太子,梁国公主的同胞兄长,他望我一眼,向先帝躬身行礼,“众臣或许不知,数年前,范驸马亦是国子监中颇有才名的学生,深受太学博士夸赞,虽之后因故退学,但想来范驸马是好学之辈,不曾荒废学业。”
先帝向我望来,再度看了看手中的纸张,问:“范评,此诗文的确是你所作,不是它人代笔罢?”
我躬身向他拜礼:“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先帝又轻叹了叹:“可惜了,若你的字再好一些,今日的赏赐便是你的了。”
梁国公主的目色亮了亮。
我垂首道:“臣的字,的确难以入目,亦不敢与周驸马比较,只是费尽心力,令诗文能入天子之眼,群臣之目,忝称第一,已是对于范评最好的赏赐。”
先帝捻须,颇为赞赏,他望一眼梁国公主,道:“柔远,你闹什么,朕给你找的丈夫,必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那是梁国公主的名字,柔远能迩,惇德允元,怀着天子的美好期望,自然,也是无与伦比的恩宠。
这一点,对与公主不同。
梁国公主面色稍缓,但她看向我的目光,却依旧带着几分气恼。
我避开那目光,想去询问公主的意见,却又见太子出列,向先帝道:“陛下,虽周驸马翰墨第一,但今日范驸马显才,臣亦想为他求一份恩典。”
我惊讶万分,先帝亦疑惑:“什么恩典?”
太子伏身跪拜,道:“臣闻国子监中常有不公,是为监正见学子出身高贵,不敢管教,驸马范评亦因此受辱,臣岂伏陛下恩典,请范驸马任监正之责,以示天子恩德浩荡,国子监公正可察。”
我深知那并不是为我求的恩典,是为了我父亲,吏部尚书范泽民,党争之中,任何恩赐,都是收拢人心的手段。
与此同时,亦有几位臣子为我求恩典,先帝深思良久,最终应允,并令人赐我一枚浮云血鸡血石,以做印石之用。
尽管最终流传于宫外的传闻,无关我的诗文,只有太子为我求了公平的仁善,与天子的惜才宽厚。
但那些,我已不甚在意,只是记得向天子感恩后,侧目望见公主,想向她告罪,向她说一句,抱歉,范评还是没能让公主高兴。
但公主却不等我开口,伸指轻点两次下颌,与我说:“范评,墨。”
那时她微微弯下眉眼,似真心对我展露笑意,我一瞬怔愣,心如小鹿轻越山林溪水,任嘴角肆意扬起,又觉不该,于是垂眸掩去羞涩,迅速揩去下颌墨渍,道:“……多谢公主。”
公主没有回答,目光已不在我身上,我却深觉脸颊发烫,此后辗转反侧,为此欣喜不已。
再后来,我将那块鸡血石转赠给了公主,那是我的私心,希望公主借此记得我。
公主轻轻抚摸着盒中的那枚鸡血石,垂眸问道:“为什么送给我?”
我略有窘迫,道:“感激公主提醒范评颌上沾墨一事,令我不必再度出糗。”
公主眨了眨眼,将鸡血石握在指尖,天光透过,其中的浮云血似在飘荡,她似乎满意于此,淡淡道:“这么看,你是该感谢我。”
我不免失笑,她还是那样的公主,难以捉摸。
【作者有话说】
端午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多啊,有没有人好奇公主的名字,不是我敷衍哦,是因为公主的名字也是个伏笔,这章有相关的描述出现~
第19章 胭脂
初二那日,我遇见了那位传闻中的道长。
她着一身蓝灰色道袍,那袍子想来是件旧物,洗得有些发白,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只插了一枝古朴木簪,手中执一根秃毛拂尘。
她的脸色苍白,眉淡唇薄,是极难让人记得的样貌,但一双眼却亮若天光琉璃,若不是她极力炫卖手中木牌的市侩模样,显然也是一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众人拥簇着她,向她讨要祝愿,请降福气,无论仆从侍女,都想求一份好姻缘,这约莫是世人最常求的东西。
垂眉不免笑了笑,倘若放在从前,我定然也会去跟这位道长求个姻缘签,满足心中那微渺的祈愿。
但如今却不同了,我站了站,转身准备离开那场热闹,却不想身后有人急声唤道:“前面那位居士,请留步。”
我讶然回首,以目色询问她是否喊的我,她却已然越过众人向我走来。
“贫道灵遇,”灵遇向我施礼,手中拂尘扫至一侧,眉眼带着浅淡笑意,“心有灵犀者,可遇不可求。”
我哑然一瞬,望向她身后惊讶的众人,失笑道:“道长莫不是要跟我衒鬻那合欢木牌,可我不求姻缘,道长还是卖给那些想要的人罢。”
灵遇微微眯眼,并不说话,只绕着我将我上下打量,令我颇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似乎要将我身躯与灵魂都看穿。
我不由退了几步,同她施礼道:“道长如此看我,实在叫人惶惶不安,难不成是我身上沾了邪祟不成?”
灵遇停下脚步,向后微微一仰,对上我的目光,颌首道:“我见居士周身气运虚靡,近来多有晦事缠身之难,不如买了我的木牌,也可保平安无忧。”
她说着,伸开手掌向我递来,掌心之中正躺着一块合欢木牌,与张萍儿赠给桃桃的一般无二。
我顿觉无言,又有些不满,推开她的手道:“众人皆说道长的木牌可保姻缘,怎么现在还兼做起了平安扣的生意,可惜我身上并没有什么银两,道长还是卖给其它人去罢!”
灵遇回首望一眼身后众人,摇首望向我,道:“合欢木,主相思,通阴阳,他们如今还用不上。”
那一瞬间,灵遇双眼似划过一道绿光,神情亦变得有些模糊难辨,夹杂着笑意,担忧,惊讶,倦怠,令我恍然间似乎看见了许多人的身影。
我虽借尸还魂,但鬼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如今灵遇这样,反倒叫我不安起来,她不像在说谎话,但为何又偏偏非要卖给我呢?
“唉!烦死了!”疑惑间,灵遇忽然一甩袖子,目光朝向一旁,竟自言自语起来,“她一看就是个穷鬼,你还跟她扯这么多,塞给她完事儿了,差她这一两半两的么?!”
我哑然看着她,忽又见她面向我,又成了最初淡笑的模样:“居士见谅,贫道并非强买强卖之人,只是与居士有缘,但须知世间诸事皆有因果,若居士平白受了我的木牌,将来必然是要偿还的,不如以银钱交换之,才是天道承负。”
只一瞬,她又换了语气,使劲点头:“没错没错! 吉凶之事,皆出于身,我们是在帮你!”
“我们?”我疑惑地望着她,“道长你……”
灵遇不由捂嘴,先前那半分仙风道骨也荡然无存:“我!我是说……”
“贫道,”像是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灵遇微微蹙眉,再度将手中木牌递来,“贫道受人之托,虽结局不尽如人意,但顾念其心中之苦,不忍见其再毁身伤情,居士还是买了罢。”
她目色已算是祈求,这算是什么,强买强卖了?
实在是位奇怪的道长。
但我终究还是以三两银子买下了,接过木牌的一瞬间,触及她的手掌,忽然发觉她的手指凉若冰泉,令人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倘若不是她现在站在我跟前同我说话,我几乎以为面前的是一具尸体。
将木牌接过,准备收入怀中时,灵遇又道:“木牌不可离身。”
我疑惑看她,她又换了一副面容:“让你戴着你就戴着嘛,都说了对你这样的人有好处!”
我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何谓我这样的人,但许是这位道长太过奇怪,令我不得不遵她所言,等将木牌系在腰侧后,再抬首望去,那位灵遇道长复又陷入人潮,叫卖起她的木牌来。
我陡然失笑,垂首看了看腰间的那枚合欢木牌,想着,果然是被骗了罢。
同样令人疑惑的还有另外一桩事,便是昨日公主忽然遣人大肆往市集购买胭脂,引京中争相效仿,一时之间物价跃升,在这样的端午之际,反倒成了乞巧之景。
我颇为惊奇,并不知道公主有这样热衷于妆容的时候,即便借尸还魂后,也甚少见她摆弄妆奁,更不要说从前,我只见她爱花颇甚。
轻笑了笑,或许还是我不懂她,又或者是认为,公主无论穿着什么,化着怎样的妆容,只是立于花下,便足够令人心动。
行至一处,又遇见汀兰来找我,面色不佳,我思忖着又是哪里惹她不快,她道:“娘子去哪里了,贵主找你不见,又是不快得很。”
我微愣,其实我并不常伴于公主身侧,时值端午,借口拜访的高门士宦又多了许多,想来是朝中有要事相商,公主并未让我参与,只有汀兰葳蕤,加之几位心腹内臣。
我并不在其中。
这令我想起当初她命汀兰告知我安远侯被贬谪一事,有什么不同之处,我始终无法参悟,偏偏只是那一件事,要让我知晓。
“总归我做什么,她都是不高兴的。”无意间,我这样说了一句。
汀兰讶然,我亦心中一惊,其实这话倒像是我的气话,先前不敢说,憋在心里,可或许是因为那天夜里公主唤我的名字,让我心恍神移,才生出不必要的情绪来。
这不是什么好事,我迅速收敛,解释道:“方才只是恰好遇见了府上的那位道长,她非要卖我一枚合欢木牌,我不愿意,这才耽误了许多时候,今后必当注意。”
汀兰凝眉,大约仍旧是不满我这番推脱,道:“娘子该注意的,是贵主想要什么,贵主这样由着娘子,娘子就不肯对她多上些心么?”
这又是对我的指责,但或许碍于我的不肯承认,汀兰也并未将话说得那样直白,又或者她看见的,是公主对我恩施的态度,以至于觉得我必须也要感恩戴德地去接受。
可是我与公主,又岂是这种小小恩施就能过得去的。
“多谢汀兰娘子提点,”我向汀兰施礼,“张萍儿必长怀感恩之心,以念公主。”
并不想与汀兰争辩,但我话一出口,汀兰更不高兴了,看来于惹人生气之事上,我也甚有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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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陡然被汀兰挑起的不快,我得见了公主,她在卧房中,今日似乎只是匆匆见了几位客人,便赶他们回去了。
我踏进屋内,向她行礼:“奴见过大主。”
公主立于温绣飞鹭掠芦苇的屏风前,眉眼微垂,听见我唤她,转首望我,目光微亮,道:“过来。”
我略站了站,往前顺着她的脚步走至梳妆台前,讶然发觉那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盒,大约是她近来遣人去买的。
我不明所以地望向公主,却见她伸出手按在一盒胭脂上,指尖轻轻抚摸,扫过我的面庞,问我:“你很爱美?”
我哑然失言,半晌才道:“奴……并不爱美。”
公主不置可否,只随手拿过一盒胭脂揭开,以小指抹了些许,展示在我眼前,问道:“这个?”
所谓的这个,约莫问的是颜色,我如实评价:“会否太红了?”
公主看了看小指,敛目似有些不悦:“我不觉得。”
我自然无法反驳她,只好垂首顺着她的话:“大主姿容无双,无论是怎么样的胭脂,都能相映生辉。”
她目光落在我面上,唇角微微勾起,带了几分得意:“谁说是我要涂?”
我微愣,对她陡然的好言措手不及,整个人呆立在当场,倘若我没有猜错,她是要让我涂这些胭脂么,可是为什么?
“若不是大主来涂,那该是谁来涂?”心口忽然急速地跳动起来,既害怕她说出那句话,又期待着她说——
“你来涂。”
我的手掌被薄汗润湿,呼吸亦在此时变得急促,要想克制自己,不该如此肖想,却在这莫名的暧昧气氛中输得一败涂地。
“大主……是想要在奴脸上试色么?”勉强将心口的悸动压下,我如此询问她。
公主神色淡淡,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情绪,这令我冷静许多,垂眉轻舒一口气,可是下一瞬,面颊触及温热指腹,令我再度丧失理智。
她的面容靠近至一掌的距离,长睫微颤,墨眉寸寸,肤如温润白玉,我可以看见她面颊上细小的绒毛,也得见她眼中自己惊慌的面容。
她轻浅的呼吸扫过我的肌肤,指腹轻柔掠过我的脸颊,微微发痒,令我整条手臂都为此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