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自白书 第14章

作者:kokaku 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傲娇 暗恋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

长夜迢迢,檐角风铃声轻荡,我似乎再度为她的一句话沉溺。

……

“范评……你看着我。”

第17章 端午

第二日,公主醒来,眼中清明,再次成为我记忆之中冷淡的她,似乎昨夜的呼唤只是错觉,又或者,唯有醉酒能够让她显得柔软一些。

她依旧令我为她穿衣,而至今日,我对此已很是熟练,尽管这往往令我面红耳赤,但一旦这样的次数多了起来,我便知道她那里不合身,哪里不舒服,常带怎样的钗,贴怎样的花钿,配怎样的颜色,这些都是身为范评时无法知晓的。

我不知这样的亲近是否是她故意,但偶然触碰到她的手臂、手指、脖颈,都令我心颤不已,在昨夜她令我看她入睡之后,不由想着,或许这才是对我的折磨。

为她穿戴毕,公主侧目看我,淡淡道:“至少能见人了。”

我垂首,略觉羞赧,她向来是这样,用“至少”、“起码”、“尚可”这样看不出喜怒的词句,令我也同样分不清她究竟对我是满意还是厌恶。

于是同样的,令我不敢太过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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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还魂后,已近一月,时值端午,自五月一日起,大长公主府门首亦开始铺陈桃、柳、葵花、蒲叶与佛道艾,并供养粽子茶酒,门上钉上镇邪驱恶的虎形艾蒿编,来迎此节日。

府内众人亦身配五色丝线所编彩带,那彩带称作五色缕,又或者长命缕、续命缕。

桃桃即觉得,我该多带几条,以求长命。

自她知晓我还魂,亦时常问起我的喜好与从前的生活,对比如今,是否又哪里不适,她皆尽力去为我解忧。

但桃桃从不曾问及我为何而死,这令我颇为感动,或许因为我的死因要叫她耻笑,又或者只是因为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重蹈覆辙。

是日午后,我再见桃桃,她于廊下冥思苦想,表情甚是痛苦,我不由上前询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桃桃愁眉苦脸:“大主下令,为庆贺端午,要让府上众人都写一首诗,由她评定,写得好的,有赏赐。”

我失笑:“看来你是很想要赏赐了。”

桃桃重重点头:“那当然啊!大长公主府的赏赐,一定是丰厚得很,说不定,能卖上一大笔银子,谁不眼红啊!”

桃桃爱财之处,倒是与我很像,不由问:“那你可作出来了?”

桃桃叹一声:“我连书都没有读过,还做什么诗呀,但是大主说,并不一定要文采好,若只是应景,令她高兴了,说不准也能得榜首,所以我才在这里想,但是我觉得,魁首一定是赵娘子了。”

我略觉惊讶:“赵香娘子?”

桃桃点头,道:“赵娘子可是出身书香门第的,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只是后来家中获罪被牵连,成了奴籍,是大主亲自要她入府的,汀兰娘子与府上许多侍女的学问,也多是她教的。”

我垂眸轻轻笑了,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也难怪了,朝夕相处,岂会没有一丝情谊在。

桃桃看我一眼,又问:“赵娘子没有教你么?听说受大主器重的人,赵娘子都会教授她们学问的。”

我摇摇头:“大约我并不受大主器重。”

桃桃略想了想,认同了这话,忽地想起什么,问道:“那你从前写过诗么?”

我微愣,道:“写过。”

她即刻露出笑容,拉过我的手腕轻摇:“那你教我罢!我一点儿也不会,到时候恐怕只是一二三四五,令人笑得哭了!”

我不免失笑:“你倒是也懂得韵脚。”

她弯下眉眼,笑容灿然,令我也觉得快活许多,轻声道:“若你不嫌弃,我可以帮你写几句,倘若得了赏赐,也分我一些,如何?”

她疑惑问我:“你既然会写,为何不自己写,这样咱们不就都有赏赐了?”

垂眉敛去心上苦涩,我会做诗文,也曾摆弄过丹青翰墨,但那都是过去,不必要去争这个名声,倘若能令桃桃得到赏赐,也算是报答她对我的照拂。

“我并不想惹麻烦,”我道,“眼下只有你知道我不是张萍儿,倘若太过显眼,被当作妖邪抓起来可怎么了得?”

桃桃恍然大悟,又拍一拍我的肩膀:“那你可不能写得太好,我可没有那样的学问。”

我轻笑颌首:“我才疏学浅,也没有什么学问。”

桃桃颇为满意,自怀中掏出一盒胭脂,递到我跟前,笑道:“我看你从不打扮,看来又总是忧心忡忡,想必很不快乐,你虽然不是萍儿,但这个胭脂我还是想送给你,希望你能因此高兴些。”

我惊讶接过,桃桃打开盒盖,向我解释:“我打听过,这是京中人人都喜欢的一款,我先前托人去买,等了好些时日才买到,可是萍儿已经收不到了,便送给你罢!”

我轻笑看着盒中鲜艳的红色胭脂,道:“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我不曾用过。”

桃桃微微蹙眉,嘟嘴想了想,伸出小指在胭脂上划过,往我身前凑来,我躲避不及,便感受到她小指在我脸颊上轻抹。

回过神来,身子不由往后一退,她又抓过我的手臂:“别动。”

我不由停住,她的小指由一侧至另一侧,在我脸颊上打着旋儿,令我不由面烫耳热,颇受折磨。

不多时,桃桃收回手,笑道:“好了!”又疑惑看我一眼:“抹得多了么,怎么突然这样红?”

我轻咳两声,道:“大概是天热了。”

桃桃深以为然,伸出小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道:“就像这样,在颊上抹开,眼尾也可以抹上一些,切记不要抹得太多,那就成猴屁股啦!”

我被她逗笑,并不清楚自己脸上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想来桃桃或许以为从前的我应当也是以女子之身处事,才会送我胭脂罢。

轻轻抚过面颊上的胭脂,微微有些热意,即使女扮男装,但我终究不是男人,有时候亦会有些好奇,自己抹上胭脂,会是怎样的模样,可惜我的尸体早已埋入黄土,无从知晓了。

“桃桃,谢谢你。”我道,“倘若说借尸还魂有什么好处,便是遇见了你罢。”

桃桃拍一拍我的肩膀:“那是当然,我最会令人开心啦!”

我忍不住打趣她:“真不要脸。”

桃桃一皱眉,故作生气:“你骂人!萍儿,你变坏了!”

我摇首笑一笑,接下她玩笑的指责,难得觉得高兴许多,心中也因此,为桃桃做了去评赏的诗句——

重五怅怀古,更系长命缕。

感时如对酒,扑粉小窗午。

沈湘人去远,欲住憾无因。

馀生何可续,寂寞三途林。[1]

桃桃哇一声:“这样长?我可记不住,不过前四句我还记得住,是不是在说,我给你系上长命缕,又为你涂胭脂的事情?”

我轻笑道:“是了,只怕这样浅薄的诗句,入不了大主的眼,想必前人早就有良作了。”

桃桃摇一摇头,道:“哪有什么良作呀,这是头一次大主要我们作诗呢,从前她哪有那样的心思呀,听人说,范驸马过世,大主为此伤情了三年多,只是不断地流连驸马别院,除了赴宫宴,也根本不过什么节日。”

我心口陡然抽紧,又一次为这样的话激动起来,忍不住问桃桃:“那为何现在又过起端午了?”

桃桃皱眉看我:“你瞧你,是我在大主跟前侍奉还是你在大主跟前侍奉,自然是大主高兴呀,听人说,近来大主精神甚好,不再像从前那样,体虚多病,先前替你瞧病的江医女,是太后与皇上特地安排的,只为大主一个人瞧病,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张了张口,怔愣在原地,公主她,是害了什么病?

桃桃不知我在想什么,只是舒展眉眼,道:“但是大主高兴了,我们日子自然也好过很多,她应当是走出来了罢,毕竟那位范驸马总不会跟你一样,死而复生罢。”

我心头一跳,尴尬地笑了笑,道:“是啊,哪有那样多的人能够死而复生呢?”

【作者有话说】

[1]诗是化用,瞎写的,以为能写完端午这章的,结果还要下一章!!!!!

第18章 比试

我并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亦或是故意,公主从来不是多言之人,世间或许没有人能够看清公主的想法。

但桃桃的话却像是魔咒,在我心上挥之不去。

写诗评赏,曾是每年端午范府的例常,是父亲的规矩,他身在高位,文人寒士出身,很是爱面子,主母为宰相之女,父亲自然不肯令人看轻,最好府上从侍女至厨娘人人都通文识字,他才最高兴。

我年少时很是热衷于这样的活动,因为那时我还有几分才气,每当作出比范谦更好的诗文,从父亲的眼中,我能得到的是比平常多上数倍的关爱与赞许。

由此满足我的虚荣心,令我生出一种无所不能的自豪感。

但我阿娘对此深感忧虑,常要求我藏拙,告诫我不该如此张扬,我满口答应,却从未真的如她所愿,直到最后经历了那样的事,才不得不醒悟,并哭泣着后悔,应当早将我阿娘的话奉为真理。

十七岁之后,我再没有作出过什么好诗文,而范谦承载着宰相之孙与吏部尚书之子的期望与名声,在成为天下名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从那以后,紧跟着范评的便只有庸才两个字,唯一一次再令众人想起我,是在承安十八年的端午宫宴中。

那年三月,懿安公主下嫁礼部周尚书第三子,天下共贺。

懿安公主与太子皆为皇后所出,与被收养的公主不同,最是受宠,她降嫔之际,先帝怕她受委屈,多次恩赐,并行册礼,封为梁国公主,所赐公主宅亦是穷极奢华,令天下感慨,从古至今,再无公主受宠至此。

而为梁国公主所选降嫔之人亦是诗书艳绝的才子,且较于我的被迫出国子监,周驸马是不愿入国子监,他只好翰墨丹青,于治国无心。

他这样的人,最宜作为天子之婿,与梁国公主相称。

但我与周驸马的交集,是端午宫宴的献诗,在之前的两年之中,我与公主作为宫宴的陪客,不曾引人注目,但那一年梁国公主却提出,要所有尚公主的驸马于宴前献翰墨,请先帝评赏。

那时梁国公主于上座侧目,向我与公主望来,她的眼中有得意,有不甘,有自傲,也有隐约的愤怒。

由此我猜测,其实梁国公主的举动,是为了让我与周驸马比较,她针对的,是公主。

宫墙之内发生的事,我并不知晓,但或许那段长于深宫的岁月,让公主与梁国公主不和,才会有这样的发难。

我担心公主因此不快,想要说些话安抚她,却见公主转首看我,神色淡淡,并不因此动怒,只是说:“范评,不要紧。”

心头似有柳枝抚过,令我轻轻震颤,忽然间发觉,我是希望公主高兴的,也祈愿自己能够令她快乐。

很快先帝答应了梁国公主的要求,令人奉上笔墨,在群臣的审视目光之下,我们这些驸马被迫接笔,但或许所有人都明白,魁首必然是周驸马。

无论是字,是诗,那位周驸马的身上,都背负着莫大的期望。

而我再一次执笔,接受众人的审判,这是令我害怕而恐惧的事,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想再去和任何人比较,在那些文人名士口中,酒肆茶坊之间,我已然是一名无法再被讨论的庸才。

我试图甩去那些评语,但那些话如附骨之蛆,让我在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抖出了一笔。

梁国公主与群臣的目光悉数落在我身上,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此行是为了让我出丑。

失神间,案上的纸张被抽走,我侧目望去,正落在公主的眼中,她再一次说:“范评,不要紧。”

我忽然笑了,似乎因此获得了额外的勇气,令我再度生出比试的心,我回她:“公主觉得不要紧,但范评不觉得。”

再度落笔时,似乎又回到当年十四岁的意气风发,我拒绝阿娘的劝告,无视众人的谄媚,将所有曲意逢迎都视作侮辱,像当年在国子监中,我亦是太学博士口中的,惊才绝艳之辈。

哪怕我的字早已不堪入目,我的画亦早就惨不忍睹,却仍旧在那个时候,为公主写下我最后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