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女儿的额头,温柔地抚过她细软的发丝,动作充满了怜爱。
孟夕瑶压低了声音,慎重开口:“不过,宝贝,现在的情况,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你还记得……之前在幼儿园,你为什么和孟谦竹打架吗?”
小梧桐的身体在睡袋里明显绷紧了一下。
她记得,而且印象深刻。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残留的气愤:“记得。”
“他骂妈妈!他说妈妈是坏女人,说妈妈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不要我了,也不要我们这个家了。”
“他胡说!我很生气,所以我就推他了。”
孟夕瑶静静地听着,等女儿说完,才平静地开口:“宝贝,孟谦竹说的没有错。”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小梧桐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冻住了。
孟夕瑶能感觉到身旁小小身躯的僵硬。
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你妈妈在外面,确实有了别的Omega。一个她更喜欢,更想在一起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给了孩子,也给了自己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这绝不代表她不要你了。”
“她爱你,和妈妈爱你一样多,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只是,她不再爱妈咪了。”
“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像一个很珍贵但是不小心摔碎了的碗,没有办法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所以,我们决定分开生活。”
“这叫做……离婚。”
最后一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孟夕瑶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仿佛抽走了她胸腔里大部分的空气。
帐篷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到能听到沙粒被微风吹动,擦过帐篷外布的簌簌声。
能听到远处营地守夜人偶尔的咳嗽;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更能听到,头顶那片浩瀚星河,仿佛在亿万光年之外,发出无声的叹息。
小梧桐很长时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孟夕瑶在黑暗中睁着眼,能感觉到女儿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脸上。
茫然,又难以置信。
终于,小梧桐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帐篷天窗透下的星光非常微弱,却足以让孟夕瑶看到,女儿那双总是盛满快乐和好奇的大眼睛里,此刻被一片浓重的茫然和惊骇所取代。
漆黑的瞳孔在星光下微微收缩,里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破碎空洞的光。
她伸出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然后猛地紧紧抓住了孟夕瑶睡衣袖口的一角。
孩子的小手冰凉,并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妈妈……”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你在说什么呀?你骗我的,对不对?”
“今天是愚人节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孟夕瑶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凉的小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反手握住女儿颤抖的小手,将那冰凉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摇了摇头:“宝贝,妈妈从不骗你,永远不会。”
“我和你母亲,只是决定不再作为伴侣生活在一起。”
“但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妈妈妈咪,永远都爱你,这一点,和以前不会有任何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小梧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哭喊。
但随即又被她拼命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更让人心疼的破碎哽咽。
她的逻辑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竟然异乎寻常地清晰:“你们不在一起了……家就没有了呀。就没有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桌子了,没有一起看的电视了……”
“怎么会一样呢?妈妈你骗人!你明明说不会骗我的!”
她仰着小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在微弱的星光下,那些泪珠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顺着她柔嫩的脸颊迅速滑落,砸进睡袋的布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妈妈……妈妈……”
除了这两个字,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组织语言的能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孩子无助地像一只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被打湿了羽毛,瑟瑟发抖又无处可去的幼鸟,只能用最本能的声音呼唤唯一的依靠。
孟夕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胀得发疼。
她没有再多说任何苍白的安慰或解释,只是侧过身,张开手臂,将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小身躯,整个儿搂进自己怀里。
她抱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爱,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
孟夕瑶一只手紧紧环住女儿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因为抽泣而不断起伏的单薄脊背。
“我知道……”omega的声音低柔得像夜晚的风,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知道这很难,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害怕,很不明白……妈妈都知道。”
“但是宝贝,有些变化,我们必须要学会接受。即使它很痛,即使它让我们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了。”
“相信妈妈,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太阳明天还是会升起,星星还是会亮,你还是会有爱你的妈妈,和爱你的妈咪。”
“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爱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个古老的咒语:“会好的……会好的……”
怀里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小梧桐哭得累了。
巨大的情绪消耗让她精疲力尽,终于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发出一两声委屈的抽噎。
孟夕瑶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部那片被星河照亮的透明天窗。
思绪,却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孟夕瑶的母亲,叶清清,是当年显赫的叶家,早年因战乱而意外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在那个文艺还能改变命运的年代,叶清清凭借过人的音乐天赋和一副清亮的好嗓子,考入顶尖的文工团。
在那里,她与同样年轻飒爽的沈韶华结识,成为战友。
一次重要的汇演,叶清清担任主舞。
舞台灯光下,她的容貌气质,竟与台下观演的叶老夫人年轻时惊人的相似。
演出结束后,叶老夫人激动不已,几经辗转调查,终于确认,这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叶清清被隆重地迎回叶家。
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她仿佛一夜之间从灰姑娘变成了公主。
但命运的转折总是充满讽刺。
彼时,叶家因多年寻女未果,早已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女孩,取名叶飘云,当作养女精心抚养长大。
叶飘云天资聪颖,性子却高傲凌厉,对突然出现的“真千金”叶清清,表面客气,内里却充满不屑与竞争。
手心手背都是肉。
叶家陷入两难。
最终,一桩早年间与孟家订下的婚约,成了打破僵局的钥匙。
原本的联姻对象是叶飘云,但她心高气傲,对商业联姻嗤之以鼻。
在婚期临近前,与家人大吵一架,留下一句“这囚笼谁爱进谁进”,便毅然远走海外,音讯全无。
为了维持与孟家的关系,履行婚约,叶家决定,由刚刚认回,温婉顺从的叶清清,顶替出嫁。
于是,叶清清嫁给了孟家少爷孟润雨。
那是一场盛大而空洞的婚礼。
孟润雨心中早有所属,对被迫娶回的叶清清毫无感情,甚至带着隐隐的迁怒与轻视。
婚后多年,叶清清的生活,就像一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腐败发臭的死水。
为了叶家的体面,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担心,她将所有的委屈、寂寞、丈夫的冷待、佣人背后的窃窃私语,都一滴不剩地吞咽下去。
或许是因为这潭水太过压抑冰冷,结婚八年,叶清清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各种补药吃了无数,名医访遍,皆是无用。
孟家上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昂贵而无用的摆设。
直到……叶飘云再度回国。
她已在外闯出一片天地,风姿更胜往昔,自信耀眼,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也包括……孟润雨那从未熄灭过,蠢蠢欲动的心。
孟家惊恐地发现,长子可能即将做出辱没门庭,沦为笑柄的丑事。
情急之下,他们采取了一个极端卑劣、却“有效”的方法:对孟润雨下药。
将他与叶清清反锁在卧房内,整整七日。
七日之后,门开了。
孟润雨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再未踏入叶清清房门一步。
叶清清则像一朵被骤然摧折的花,迅速枯萎下去。
但几个月后,诊脉的医生却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她怀孕了。
这就是孟夕瑶生命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