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一水
半杯香槟劈头盖脸泼在辅警制服上,孟无忧甩着空酒杯,冷笑:“看清楚了吗?我是你惹不起的人!”
五分钟后,她坐在留置室的铁皮长椅上,妆花了一半,假睫毛翘起一角,对着铁门骂了二十分钟,没人应。
手机被收走了,没人让她打电话。她喊了十几次“我要找我爸”,只有自己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飘荡。
又过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冷,开始觉得这铁皮椅子硌得骨头疼。
她才终于明白:今晚,没有“惹不起的人”。
凌晨一点。
孟润雨接到电话时,刚从酒局出来,满身酒气,被代驾扶着塞进后座。
电话那头,妻子的叶飘云的声音很烦躁:“无忧被派出所抓走了,说是未成年聚众……有300g……老孟你快想想办法!”
孟润雨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分局的老李,响了八声,无人接听。
第二个,打给区里管治安的区长,接通了。
对方听他报完名字,语气突然变得很客气:“孟总啊,今晚这事……辖区直接办的,我这边不太方便过问。”
第三个,打给市局的局长。响了四声,被挂断。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电话,都像石子投入深井。
要么没有回音,要么那回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按在井口。
孟润雨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车窗外夜色浓稠,路灯一盏盏掠过,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想起刚才接通的那个电话,对方那客气得近乎疏离的语气。
是谁?
到底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能量,能一夜之间,把他孟家在南城积攒了数十年的所有门路,全部堵死?
对一个孩子,至于这么大的阵仗吗?只是一件小事,都让他们避如蛇蝎,那如果是直接对孟家下手呢?
孟润雨不敢想,后背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正正横在他车头前方。
车窗摇下。
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语气恭敬,却略显散漫:“孟先生。”
“我们家小姐说,她能帮您把孟无忧接出来。”
凌晨一点四十分。
孟润雨坐在派出所门外的花坛边沿,手指夹着烟,烟灰已经烧了一截,忘了弹。
两份文件摊在他膝头。借着门卫室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看清了标题:
《著作权转让协议》
《遗产继承权放弃声明》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他只需要翻到最后一页,在“转让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条件很简单。”助理站在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第一,这份叶女士版权转让协议,您现在签字,所有版权无条件、零对价转至孟夕瑶小姐个人名下。”
“第二,立刻给孟夕瑶小姐打电话,让她明天回家,当面完成版权交接。”
“做到这两点,”助理顿了顿,“孟无忧小姐半小时内就能出来。”
“您知道我们家主的手段,这只是第一次,友好招呼,至于下一次……条件就是您的家族了。”
孟润雨盯着那两份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派出所的铁门在他身后沉沉地关着,隔音不好,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喊声,尖锐,沙哑,带着年轻女孩蛮横又无措的歇斯底里。
是孟无忧。
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孟润雨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抓起笔,笔尖落在签名栏的瞬间,停顿了三秒。
然后,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半小时后,孟无忧被一名女警搀扶着,从派出所侧门走了出来。
妆全花了,假睫毛只剩一边,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
看见门口站着的孟润雨,她愣了一下,随即像小时候那样扑过去,把脸埋进父亲胸口,声音闷着,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委屈:“爸……你怎么才来……”
孟润雨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有爸爸在,有爸爸在……”
孟润雨几乎一夜未睡,熬到了早上八点。
他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拨通了那个他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
就在这时,电话接通了,一个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甚至没有称呼,只一个字:“说。”
孟润雨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
“夕瑶……你明天,回家一趟。”
“我有东西要给你。”
孟夕瑶推开孟家大门时,是次日下午四点。
初夏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玄关,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客厅里开着恒温空调,冷气很足,带着一股沉闷的、许久没有通风的旧宅气息。
孟润雨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衬衫,没打领带,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是那份烫金封皮的版权转让协议。
上回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年还是五年前?
他老了。
孟夕瑶站在玄关处,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这个男人。
他曾经很高大,现在背脊微微佝偻。曾经很威严,现在眉宇间只有疲惫,和某种竭力维持的刻意缓和。
“来了。”孟润雨抬起眼,朝茶几方向抬了抬下巴,“东西在那儿。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孟夕瑶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烫金封面,红色火漆印,正正规规的司法格式。
翻开,是母亲女士名下全部知识产权的完整清单:动画电影版权、原画手稿、音乐原声、未公开遗作……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转让方:孟润雨。
受让方:孟夕瑶。
转让条件:零对价,无偿。
公章、签字、公证页,一应俱全。
八年了。
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就这样平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件等待签收的普通文件。
孟夕瑶走过去,拿起协议。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很凉。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转让人”那一栏孟润雨的签名。笔迹有些抖,不像他平时签字那样舒展有力,像是握着笔的手,在某个时刻犹豫过。
她抬起头,看向孟润雨,轻声开口:“你突然把妈妈的版权还给我。”
“你叫我回家。”
“你签的是‘无偿转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答应了谁?”
孟润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梗涩口,他没皱眉。
客厅里很静,空调的风无声地循环,墙上那幅叶清歌生前画的油画,依旧挂在原来的位置。
画里是春日庭院,紫藤花垂落如瀑,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背对画面,坐在花架下。
那是孟夕瑶六岁时的背影。
孟润雨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自己的大女儿。
灯光下,孟夕瑶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在这潭水里看不到恨,也看不到原谅,甚至看不到任何他可以用来拿捏的情绪。
只有一种让他芒刺在背,仿佛被看透一切的清明。
孟润雨自嘲一笑,甚至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真是……”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最终却只说出四个字:“好手段啊。”
他站起身,背对着孟夕瑶,望向窗外:“你找了一个最有本事的,你妈强多了。”
孟夕瑶忽然明白了一切。
她没有问“她是谁”。
因为不需要问。
除了沈郗,不会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