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欢
“下官生于乱世,家中因避祸自陈留迁居越州山阴,父亲亡故后,又随母亲北上,一路颠沛流离,幸遇陛下于魏州设台招士。”谢鹿宁道。
谢鹿宁是李绾进占魏州时,投入其麾下,比黄崇嘏还早一些的文臣。
看着碗中的莼菜羹,思乡之情顿时涌起,“想不到在这京师,也能吃到东南的莼菜与鲈脍。”
“运河修通之后,东西来往的脚程便大大缩短了。”张景初说道,“这还是吴越的功劳。”
“若论保境安民,在这乱世中,保有一片净土,吴越的确是做得不错。”李绾也没有否认吴越国在这乱世中庇佑万民的功绩。
“好喝。”萧烨将汤碗拿起,举起手道:“我还要一碗。”
张景初于是拿起汤勺又舀了一碗。
半个时辰后,桌上的鱼生已经光盘,莼菜羹也被用尽,还剩下几张胡饼,几人已是吃饱喝足。
“走吧,应该还有夜市。”李绾起身说道。
“店家,结账。”谢鹿宁于是朝门外喊道。
没过多久,便有一个小厮拿着称与剪刀走了进来,当着谢鹿宁的面,剪开她所给的那块金饼称量。
松江鲈鱼自华亭运来,要经过捕捞,养护,运送等繁琐工程方能抵达长安,且途中损耗巨大,因而价格不菲。
带来的铜钱已不够用,于是便只得换算成金,由店家来称量。
“您走好。”小厮将剩下的大块金饼交还,“下次再来。”
谢鹿宁于是跟了出去,几人已经走到楼下。
至夜里,东市的街道上多了许多达官显贵的马车。
都是用过晚膳后出来赏玩的,又或者是专程出来用食,还有一些达官显贵,则是遣人到酒楼茶肆点好菜品,由店家制作好后外送到客人府上。
忽然一阵锣鼓声从一个巷口传出,只见不少人都往里面涌入。
一块空地上搭建了一座不大的戏台,台前设有一张巨大的白绢屏风,台下则设了数十张不同的座位。
并用篱笆围成了一块场地,还有专人守在门口收入场的钱帛。
“那是什么?”萧烨好奇的走上前,只见门口挂着一个偌大的招牌,“绘革社。”
“几位客官,欢迎来到绘革社,”迎客的是个女子,她将一本介绍的册子拿出,“今日要开演的戏燕吴之战,可是本社最新的影子戏,由社主亲自杜撰编排,深受客观们的喜爱呢。”
“燕吴之战。”李绾从萧嘉宁手中拿过册子,“竟然编撰成戏了吗。”
“何止是戏。”那女子顺着话说道,“当今陛下亲征四方,逐一平定大小割据,结束纷乱,其中当属燕吴之争最为激烈,也最是出名,也是我们大昭的立国之战,天下百姓都争相传颂,陛下乃是圣明天子。”
听到这些,李绾笑了笑,转而与众人道:“那便进去瞧瞧。”
“喏。”
--------------------------------------------
帐篷内,灯烛之下,用驴皮制作的皮影堆满了桌案,一穿着褐色短袍,裹着幞头的中年男子正在刷浆。
“社主。”接客与发册的几个女子中回来了一人,“今日凭借此戏,引来了不少人,这个场地都快坐不下了。”
男子拿起一块雕刻成鸡模样的驴皮,放在灯烛之下,“是男子多,还是女子多啊?”
“今夜是男子多些。”女子叉手回道。
“换戏吧。”那男子将手中的驴皮交至女子手上。
“可这...”女子犹豫的看着男子,“冒然换戏,会不会影响咱们绘革社的声誉。”
“怕什么。”男子走出帐,看着场地内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个榆木脑袋,能知道些什么呀。”
“喏。”
一刻钟后,戏台忽然亮了灯,一穿着红裙的女子走上戏台,在大冷的冬日,却只穿着极为单薄的衣裙,浓妆艳抹。
“诸位贵人实在抱歉,本社决定于今夜开场的战争大戏,筹备尚未得当,所以往后推延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为补偿诸位客官,于是新增一场戏,不再收费。”
本怨声四起的场地,一听到免费加戏,便又安静了下来。
随着女子走下台,台前的灯烛被小厮们一一吹灭,只剩屏风后亮有灯光。
咚咚咚!
锵锵锵!
紧接着便是一阵锣鼓声,一只雄鸡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于是有口技者在屏风后学着鸡鸣之声。
仅仅刚出场的片刻,张景初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场戏的异常。
“四娘。”张景初握起了李绾的手。
李绾于是将目光瞥向四周,警惕了起来。
“岂有此理。”萧嘉宁看着台上的戏咬牙切齿。
只因雄鸡报晓过后,紧接而来的便是一只母鸡,用着沙哑而难听的声音学着雄鸡报鸣,引得场下的宾客大笑。
“这母鸡也太有意思了。”
“既然是母鸡,那就乖乖下蛋好了,学什么公鸡去报晓啊。”
“这就叫做丢鸡。”
“哈哈哈哈。”
“母鸡若是能打鸣,岂不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一些不懂隐喻的普通百姓,哈哈大笑的公然谈论着。
但东市里有不少达官显贵,今夜来看戏的,就有一些是读过书的官宦子弟。
“牝鸡司晨,这是在影射官家女人当政啊。”
“这绘革社,也太大胆了吧。”
“竟敢隐喻当朝。”
但接下来的剧情,却并没有往大昭朝走,而是讲述了前朝,易唐改周。
讲述了武周开国的血腥与凶残,以及身为人妻,人母的不义,不慈,为了窃取政权,不择手段的残暴行径。
引得场下看客,气愤不已,“这简直是乱臣贼子。”
“女子本以父、夫、子为天,却窃取夫家的政权,谋夺天下,残害亲生子嗣,如此大逆不道。”
场下的骂声有多难听,李绾便就有多气愤,尤其是这些人里还有不少是官眷,甚至是大昭的官吏。
“我终于明白了,生在这个世道里,他们不会记得你的功绩,他们只知道,你是个女人。”
“只要你是个女人,做再多的功绩都是错的。”李绾看着那戏台,已忍无可忍。
“你们社主何在。”她起身,大声质问着。
嘈杂议论的人群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他们纷纷望向这个起身的女子。
其身影要比寻常女子高大不少,就像皇城里的控鹤卫一样。
且气质与仪态皆不凡,社中管事的女子连忙走了出来,“哎哟,这位娘子,这戏还没演完呢。”
“我问你们社主何在?”李绾瞪向她。
那如能杀人的目光,将管事的女子吓了一条,于是急忙叉手,“奴家这就去请。”
“这戏,还不停下。”萧嘉宁与谢鹿宁也起身呵斥道。
灯影之下,场下的宾客看着萧嘉宁的身影,只觉得无比熟悉。
他们或许没有近身见过皇帝,但萧嘉宁作为控鹤都指挥使,却常出入坊间的官宦家中,替天子办事。
管事的女子将情况报入账内,那男子还在打磨驴皮,“闹事的,轰出去即可,大不了退些银钱罢了。”
“可外面那些个,不像是拿了银钱就会离开的。”女子回道。
“那就丢出去。”男子脸色大变,“社里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看他们的衣着,不似普通人,万一是哪家的官人的内眷...”女子深知在这东市藏龙卧虎。
“怕什么,”男子将手中刀一刀插进了驴皮上,“咱们绘革社能在长安经营这么多年,可是打点了这长安上上下下的。”
“喏。”
那女子于是唤来十余个青壮的小厮,同她一道上前,向李绾答复道:“我家社主说了,若官人娘子不爱看这戏,便自请离去,这是退还的银钱。”
李绾却不为所动,那女子于是将银钱收入囊中,冷下脸色,“轰出去。”
“谁敢!”萧嘉宁于是推翻桌椅,拔刀护在了李绾身前。
那些个小厮却依旧抄起棍棒上前,但三两下便被萧嘉宁打趴下了。
近身到李绾身侧的,也被李绾一脚踹出了几丈外。
很快,藏于暗处的控鹤司相继涌入场内,将众人控制住,“别动。”
“是御前控鹤司。”控鹤司的甲胄自成一制,别于三衙,不少人都认识,于是吓得躲远了些。
“控鹤司?”众人震惊的看着台下,“那那个问话的娘子是...”
“陛下,臣救驾来迟。”都虞候孙昀连忙单膝跪下认罪。
“陛下?”
“陛下不是在大内吗?”
“是陛下。”一些官僚家眷大惊失色,于是纷纷跪拜。
整个场地也瞬间安静了下来,无人再敢吱声与议论。
他们不会想到,一直在禁中居住,日理万机的皇帝,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陛下?”那女子被两名控鹤擒住,眼神呆滞的碎碎念着,而后嚎啕大哭道:“都是社主让奴家做的。”
孙昀于是带人入了帐,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而货架后面的帐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人还没有走远,追。”
兵甲的声音,向帐内传递了消息,那社主也明白今日似乎招惹到了不好惹的人,于是便跳帐逃走了。
第428章 千秋岁(五十三)
千秋岁(五十三):牝鸡司晨
上一篇:末世女在荒野求生节目
下一篇:租期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