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前程 第36章

作者:林子周 标签: 正剧 群像 公路文 GL百合

桫椤又一次未能料到鹿仙的反应,心烦意乱了起来,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里塞着香草,又吞了一大团,她重振旗鼓,再一次搭话:“那个,是结婚戒指吗?”

“对啊。”

“你说,不打算遵守,是什么意思?”

“离婚的意思。”

听到此番话,桫椤倔强的黑瞳闪着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鹿仙:“离婚,要怎么做?”

“去民政局,填表,签字,领离婚证。”

“对方不同意呢?”

“起诉,打官司。”

“孩子呢?”

“没有孩子。”

“有孩子的话,怎么办?他说,敢把孩子带走,就追杀她,怎么办?”

鹿仙挑米线的动作终于顿了一顿。

桫椤没有等鹿仙回答,而是继续说:“把孩子丢下,不就可以了吗?自私一点,自己活下去,不就可以了吗?不管怎么样,一定逃得掉的,不是吗?”

她猛地站起来,令桌子震动,周围食客都扭头来看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埋头向雨林走去。

将要走出这偌大的摆了各类餐饮摊子的竹棚时,她差点撞上一名男子。

那男子不知何时来的,正倚在竹棚边上的一棵槟榔树下。桫椤被他懒懒支着的脚绊了一跤,终于抬起埋下的头颅,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并不相识,桫椤没有停下步伐,匆匆地往雨林深处去了。

鹿仙继续吃着碗中的米线,可她察觉远处时有一道目光飘来,她几次抬眼,那男子仍倚在槟榔树下,抽着烟,心不在焉地望着别处。

又隔了几分钟,鹿仙再次抬头,见槟榔树下已空无一人,她眼神一转,发现男子也正往雨林深处走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在林中隐没,一如先前桫椤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桫椤家的房子灰败不堪, 多处露出墙坯,屋内阴暗、沉闷,与院中一样凌乱, 地板没有任何铺饰, 一踩便有厚厚一层积灰与油垢。大门上挂着锁, 但并没有锁上,村寨内的房子大多都敞着门, 可能是常有人在家,也可能是并没有什么可被偷去的东西。

家具没有几样, 门边一张书桌, 桌上还扔着吃剩的半袋方便面饼,墙上被撕得乱七八糟的挂历已过期了七八年,屋子的正中, 在一堆脏衣物、蛇皮袋、纸皮箱之间, 摊着一张行军床, 上边的被子乱成一团。乔木试着开灯, 但灯是坏的。

她敲过门,没有人应声, 这房子一览无余,是个开间,厨房和厕所是院内另外砌起的一处。

“没人。”她确认了安全, 闪身将贺天然让进屋里。

贺天然抱着双臂,踏进屋来, 饶有兴味地扫视了一圈, 用脚尖蹭蹭地板, 抬起腿来,不以为意地看脚底沾上的灰垢。

她很快锁定了这肮脏凌乱的屋里唯一一样令她感兴趣的东西, 那也是这屋里唯一看起来洁净的东西,摆在一只坏了半边拉门的衣柜上方,是一张裱在框中的黑白遗照。

照片中是一名清瘦女子,看来顶多三四十岁,柳叶眉,杏眼,唇很薄。

贺天然望向乔木,眼中闪动抓住她人话柄的喜悦之情,乔木无奈地点点头。

那照片中的女子长得很有几分像鹿仙。

乔木猜想道:“所以她才跟我们搭话,提议要带我们去看望天树?”

“难怪只跟鹿仙说话,不跟我说话。你说这人是她的谁?”

“不知道。”乔木从来不做无根据的揣测。

贺天然眼神一撇,随意地伸出手去,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乔木说道:“你又要偷窥别人的隐私。”

“乔小姐,你知道你现在正在闯别人空门吗?”贺天然冲她眨了眨单边眼,“而且,是你开的门,你先进来的哟。”

抽屉内有一张家庭合影。

一家四口,遗照中的女子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桫椤站在一旁,看起来比现在要年幼几岁,头发梳得很整洁,并不似现在的野生模样。男人站在照片正中,脸被挖掉了,不知何故,桫椤的脸上也用黑色记号笔打了个叉。

“看来这女人是她妈妈。”

乔木接过来看,“她把她爸爸的脸剪掉了?为什么给自己也画个叉?是她画的吗?”

贺天然答道:“她恨他,她长得像他。”

“你是她们村妇联的工作人员吗?”乔木嘴上打趣,却觉得贺天然恐怕是又一次随口便猜出了正确答案。

贺天然又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册中学作业本,一看便哈哈一笑,乔木接过来,见姓名栏上头一笔歪七扭八的字迹写着桫椤的大名:罗小牛。

她已经可以想见若是在路上撞见了桫椤,贺天然会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贺天然翻着抽屉,脚下踢到了一样什么东西,她低头查看,原来是一只破烂化肥袋,她用脚尖将它勾开,发现化肥袋正盖着昨日桫椤背在身上的那只黑色胸包。

她用两根手指将脏兮兮的胸包提起来,扔到桌上,拉开拉链瞧里头的物件,里边几乎是空的,像鹿仙的口袋一样,只有些在雨林里捡来的石头、果实种子一类的东西,她从桌上拿一支笔,将包的口子挑开来看,发现最深处还有几样东西。

贺天然脸色一变,伸手去将那几样东西给掏了出来,拿在手中,仔细地看着。

乔木也凑过去,看见贺天然手中拿着的,其二是两只针管,还有一样,是一只包装完好的玻璃药瓶。

那瓶身上用英文标注着药品名称与浓度一类的信息,乔木看不懂。

“这是什么药?”

贺天然答:“麻醉剂,但不是给人用的。”

她抬起头来,目光凝重:“足够放倒一头大象。”

包里没有鹿仙的金戒指,她们也无法指望能够在这如同废品站一样的屋子里找到那么小的一样物件,只得将一切恢复原样、物归原位,确认附近无人经过,谨慎地离开这座破败的屋子,关好房门,到村寨中去寻找鹿仙。

“我就知道,跟鹿仙这个危险人物在一块,果然没什么好事。”贺天然如此笑说着,语气并不像在抱怨,但她的眼中没有笑意,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乔木心道,也不知是谁更危险,“一个每天把自己母亲的遗照擦得锃亮的女中学生,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吗?”眼见了桫椤的生活环境,她心生怜悯。

“就算是,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人很复杂。”

“她去哪里弄到的大型动物麻醉剂?这东西在市场上流通吗?”

贺天然答:“只有有资质的机构可以申请进货,动物园、兽医院、科研机构,进出库都要监管上报,个人持有是违法的。”

“现在这年代,想在中国盗猎一头野生象,有可能吗?版纳境内到处都有护林站,雨林里到处是电子眼。”

“这里是边境,不在中国猎,可以去老挝,去缅甸。阿草可以走山路,从广西回越南,这里一定也有这种路子。”

“我们现在只知道她非法持有违禁药物,至于她有没有真的参与过盗猎走私、参与得有多深入,这些还不清楚。”乔木低头思忖,“她说她杀过人,有没有可能跟什么盗猎团伙有关?她被胁迫了。”

她们步伐一致地快速走着,用只有彼此能够听清的音量谈着话。

“也有可能她在吓唬你。说不定事情没那么复杂,说不定她只是路过野生象保护中心,顺手偷了个她搞不懂的东西,就像她顺手偷鹿仙的戒指。”

“她要是搞不懂,会连带着一起偷了两支针管吗?那看起来也不像普通针管。”

贺天然答:“嗯,是麻醉吹筒专用的,专门针对具备危险性的动物,远程麻醉。”

乔木想起桫椤的弹弓,“她要真的去盗猎野生象,会被判几年?”

贺天然耸耸肩:“不知道,可能得看她有没有满十六周岁,她要真的跑去干这种事,那她就是脑子不好。”

乔木对此持反对意见:“她家庭不幸,母亲早亡,父亲很明显也不是个好人,也许不是不够聪明才误入歧途。”

“你说得对,不过,这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我们发现了这件事,却什么也不做?”

贺天然看乔木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机械工程设计师。”

“我呢?”

“兽医。”

“那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是路过的游客,救不了全天下的狗,也救不了全天下的女孩。”

乔木深深地望向贺天然,但贺天然目视着前方,她们已参照鹿仙发来的指引信息,走入雨林附近的赶摆场。

鹿仙仍坐在原处,面前的碗已见底,210正大啃特啃它的牛骨棒,见她们来了,马上献宝,摇头摆尾地叼给贺天然看。

她们坐下,简单地与鹿仙互换信息,鹿仙告诉她们,有个可疑男子好像在跟踪桫椤,几分钟前,她们一前一后地往雨林中去了。

乔木闻言起身,往雨林深处望去。

鹿仙也施施然地站起来。

贺天然疑惑地望向乔木:“做什么?不坐下吃饭吗?”

鹿仙两眼放空:“这里卖的是牛屎米线。”

贺天然沉吟了几秒:“……准确来说,好像是牛肠子里还没消化完的草料汁。”

“嗯,再不挤出来,就要变成牛屎了。”

贺天然只得默默放下刚从筷筒中抽出来的一次性筷子,起身牵狗,跟随她们往雨林走去。

这几日一直零星有雨,土壤湿润,地上有清晰可辨的混乱人迹,可能是当地人到林中去作业,或是参与雨林徒步的游客,她们尽量顺着人迹前行,以免迷路或误入险徒。

“她要是真的伤害大象,我不会放过她。”鹿仙的眼中有寒光闪动。

“这世上多的是被割了牙的大象,也多的是误入歧途的女孩,整个亚非大陆、整个人类社会都尸横遍野。”贺天然冷冷地嘲讽着鹿仙和乔木。

(作者注:人类文明史以来,欧洲没有野生象分布,因此此处天然说的是“亚非大陆”。)

鹿仙回讽道:“最多的还是冷眼旁观的人。”

她的语气淡然,一对好友间并没有什么硝烟气息,只是彼此都直言不讳地交换观点。

乔木担心鹿仙刺痛了贺天然的情感,便中立地说道:“我们能力有限,掌握的信息也有限,要是这件事存在危险,我们应该先考虑自保。”

鹿仙毫不留情地戳穿:“看似中立,实则在拉偏架。”

贺天然笑着看乔木:“是吗?你偏爱我吗?”

乔木冷笑一声,眼前此人见有第三者在,倒是又肆无忌惮起来了。

她们循着人迹踩过林地,走了不多远,乔木便敏锐地听见附近人声,对方显然也听见了她们,她们走近时,桫椤与那名男子正齐齐望着她们从林中现身。

桫椤靠在一棵树下,脸色涨红,面上还有惊恐未消,她的连帽衫衣领凌乱,乔木怀疑方才有人揪住她的衣领不放。

男子站在距她一米之外,他中等个子,微胖,长一对弥勒佛似的大耳,面无凶相,瞧不出是个恶人。乔木的眼神自她移向他,冷冷地审视着,有意令他感受到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