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前程 第34章

作者:林子周 标签: 正剧 群像 公路文 GL百合

而鹿仙则神往地说:“在热带雨林的河流上划独木舟……听起来很有趣。”

乔木蹲下来,少年的独木舟正要漂过她面前,她仔细审视着船身:“你有别的船吗?这条船搭四个人加一只狗,可能有点危险。”

她蹲下来,便摸到了土地,那是热带雨林的赤红壤,昨日雨水冲刷,土壤落入河中,因此将河染成了红色。

少年听了乔木的问话,蹙起缠乱的浓眉,黑瞳中有了一丝怒意,她一字一句地反驳道:“我说它可以,它就可以。”

她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她心爱的独木舟,乔木理解这股心气,她也是这样万般信任她的破车。

见贺天然一脸满不在乎,鹿仙则已经试图淌水上船,乔木无奈,只得再度审视这河水,河本身不宽,水流也不算湍急,她自身会水,已知鹿仙是蛙泳高手,210当然天生就会狗刨,也曾在归春河下过水,那当地少年既然能在河上行船,估摸着应水性很好,这独木舟就算进水倾覆,只要她拉紧贺天然攀住船身,及时靠岸,应该不算太危险。

她这么快速思虑了一番,走去安置好了车,最后一个淌水跨上了独木舟,她在电子地图上做了个记号,好方便回来寻找车子,地图上显示这条河叫南那河,流往澜沧江。

少年坐在船尾,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紧她们每个人上船坐下,船身很窄,不足一米宽,长度约有四米出头,她们从前往后侧身而坐,像一只打开的豆荚内的四粒种子,乔木在船头,贺天然挨着她,随后是210和鹿仙,那少年年纪尚轻,身高看起来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骨骼也应比成年人的要轻些,乔木让鹿仙与贺天然都稍稍往后,自己也挨近一些,令船头微微翘起,更便于行船。

少年娴熟地划起船桨,令这只木制的豆荚在红色河面上前行,船吃水很深,行进吃力,她们没有溯流往上,而是斜着顺游荡过河面,拐入了雨林中一条隐蔽的分岔河道,这河道极窄,最窄处几乎只能恰好容纳船身,两边是过度繁密的灌木与杂草,乔木伸长手臂将垂落的枝节草茎拨开,令她与贺天然能够通过。

她的手臂就这样环绕在贺天然的身侧,好像隔空的拥抱,贺天然只要稍一松懈身子,便可以倚入她的怀里。

贺天然没有望向乔木,当然也始终端坐着。

她隔着鹿仙,问那少年:“嘿,你叫什么?大清早的,你在雨林里做什么?”

少年不答。

鹿仙便接过贺天然的提问:“船长,你叫什么?”

少年答:“桫椤。”

贺天然疑惑地与乔木耳语:“为什么只搭理鹿仙,不搭理我?”

她说话时的视线仍然投向船尾,没有向乔木移来。她又问道:“是《瓦尔登湖》的梭罗,还是保护植物桫椤?”

少年依旧不答。

鹿仙又一次问:“你的名字,是树吗?”

少年答:“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说:“严格来说,桫椤只是有树的外形,但它实际上是蕨类植物,从繁殖方式来说,它更接近是草。”

少年又一次陷入沉默。

乔木眼看贺天然吃瘪,又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便轻声与贺天然说:“鹿仙果然净招惹一些怪人。我不知道,桫椤是什么?”

贺天然终于扭头来看乔木,显然瞧出乔木的有意安抚与一丝嘲弄,对此她统统回绝,将聪敏的眼睛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答道:“不告诉你。”

独木舟往雨林深处划去,河道时宽时窄,乔木盯紧船头流水,告知桫椤有无需要避险的情况,但桫椤始终一语不发,只是非常沉着果敢地划着桨,有时她故意要与乔木对着干,不避开河上的小旋涡,以证明她的独木舟有多么可靠。

行了一段,桫椤忽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引所有人注意她,她冷冷地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可能会有大象,大象有时会来这里玩水。”

她们沉默,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沉默,她们呼吸,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呼吸。天空是不连续的,橡胶树蛮横的树冠在她们头顶投下接连的阴影,她们望着树影交错的雨林深处,等待野生巨兽的身影,仿佛它们确实就在那阴影之后,随时会迈步现身,向她们踏来。

鹿仙轻柔的声音如在梦中:“其实,野生大象不会随意攻击人类。”

桫椤也用沙哑的声音应道:“是护林站那些人要求的,不能靠近,不能打扰,不能激怒。你喜欢大象?”

鹿仙答:“我爱它们。”

“它们会到村寨里去,有过几次。”

鹿仙举起手机拍照,无名指上闪着细微的金光,桫椤被吸引了目光:“那是什么?”

鹿仙闻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相守一生的承诺,金子打造的。我不打算遵守。”她说着将戒指摘下来,随意丢入了外衣口袋里。

眼前场景氛围之奇诡,令乔木感到如梦似幻。表情阴翳的当地少年,在凌晨将尽时刻,独自在热带雨林的红色泥浆之上泛独木舟,她们随她穿过森然的雨林,昨夜下过雨,红色土壤啃蚀河流,每一株植物都在吞吐蒸腾,在此潮湿的暗无晨光的秘境之中,巨兽隐没在阴影之后,而天外来客般的女子举起自己的手指,摘去一枚闪着微光的誓言。

210也感应到这怪异,它奋力地蹭到贺天然脚边,贺天然察觉到它的不安,便将它抱在怀里,她与它共同藏身在乔木伸开的臂展中,她们像雨林内共生了数百年的合抱树,在这奇诡之中合力栖身。

然后鹿仙淡然地说道:“你们在玩一家三口的雨林探险吗?”

所有奇诡都消失了,乔木暗自憋笑,贺天然回嘴道:“怎么?寂寞了吗?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家庭?”

乔木察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那是坐在船尾划桨的桫椤,原本她始终只盯着坐在她面前的鹿仙,眼下却忽然对乔木与贺天然产生了兴趣,将她那野生的目光笔直向她们射来。

她们在这狭窄河道中大约行了四五公里远,再次汇入南那河主干,随后少年很快令船靠岸,岸边仍是雨林,举目四望,除了雨林与河水已别无其它。

时间还不到七点半,手机没有信号,她们跟着桫椤穿越雨林。

西双版纳是中国唯一拥有热带雨林的地区,乔木走在队伍最末,她从未见过植株与植株之间如此紧密缠绕的森林,藤蔓垂落,蕨类疯长,巨大的蛛网像有实体的雾。忽然她眼见一缕绿丝绦从藤上落下,掉在鹿仙的肩上。

她拉住走在她前边的贺天然。

那是一条翠绿色的小蛇。

贺天然低声说:“绿瘦蛇,毒不死她。”

桫椤回过头来,鹿仙垂下目光,她们都平淡地看着它从她的肩上滑下,疾速地溜走。

乔木默默抱起210,唯恐它在她们注意不到的危机四伏的地面忽然被蛇虫咬上一口。

这林中几乎不见人迹,也没有路,路只在那雨林少年的心中,她走在最前头,脚步敏捷,寂静无声,以粗壮的断木做桥,灵巧地跃过泥坑,引导她们避开护林站为野生象设下的每一处电子监控,乔木不知她是如何辨别方向,难道是认得这里的每一株树?

桫椤拨开树蕨垂下的巨大叶片,乔木望见其后林中立着一片极其笔直高大的树木,树冠直冲天际云霄,那大约就是贺天然口中的珍稀物种“望天树”。

从下往上望去,高空之中,树与树之间竟搭建了用尼龙绳网与钢索编成的吊桥。桫椤回头来叫她们:“快点,趁他们还没来。”

原来她的逃票方式就是穿越人迹罕至的雨林,偷偷潜入尚未营业的景区。

桫椤领着她们找到去往树上的旋转木梯,这楼梯盘绕着一树健壮的枝干不停往上,直往三四十米高的空中,随后她们踏上其中一座空中吊桥,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

仰头仍然是树,层层树冠在她们的头顶,脚下桥面踏板之间缝隙很宽,一低头便有恐怖的悬空之感,吊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拽两侧的绳网,或是稍稍有风吹过,便感到整座吊桥都在四十米高空中晃动。

桫椤在前头走得很快,鹿仙闲庭信步,紧跟在桫椤身后,仿佛她原本就惯于漫步在空中,210喜爱这悠悠晃晃的窄桥,一路欢快地小跑,企图让桥摇得更厉害些,贺天然抓着两侧绳网,仰头看着叶片的形状,乔木走在她身后,她们被前面队伍落下一截。

乔木发现贺天然并不低头,走得慢,也许是有点怕高,表面看着倒是无波无澜。

走至桥的正中,当先的两人一狗已通过前方树干连接处、去往下一座桥,悬空的桥上只余乔贺两人,乔木看着贺天然的背影,问道:“你不给我介绍望天树吗,贺医生?”

贺医生忙着遮掩自己的一丝恐慌,随口应道:“楼下不是有介绍牌吗?”

乔木问:“你在躲着我吗?”她并不惧高,语气平缓,神色从容,“因为我们接过吻?”

她知道自己发起了无耻的奇袭,在这摇摇欲坠的半空之中。

作者有话说:

本章节中提到的望天树吊桥为真实存在,大家可以到小某书搜索“望天树”,即可看到实景。

另外,上一幕中的河洞洞村,原型为文山州广南县坝美村,红豆坡县是我虚构,地缘位置上接近文山州广南县,名称上接近文山州麻栗坡县。

第37章

贺天然回过头来, 直迎乔木的视线,笑说:“望天树是中国最高的树种,当前记载最高可达八十多米, 不止于此, 它只能在热带雨林中生长, 是中国拥有热带雨林生态系统的铁证,在发现望天树之前, 国际一般认定西双版纳只拥有热带森林,而不是雨林。”

“这也是你在专业课上学过的?”

“不是, 是我妈教给我的, 她喜欢植物。”

乔木想起贺天然与鹿仙在车上的对谈,她说她无法想象自己不向母亲投降。

贺天然站住脚步,侧身倚住尼龙绳网, 令吊桥更加显著地晃动, 她微微笑着, 此情景下, 乔木感到那笑容中隐藏着危险,是她将要反击的预兆。

她说:“你知道吊桥效应?当高空中的吊桥摇晃, 身体察觉危险、高度警觉,释放大量肾上腺素,导致心跳加速、呼吸加急……”

乔木接过贺天然的话来:“嗯, 随后便会对与自己同处吊桥的人产生所谓‘心动’的错觉。你是想说,如果我们之间有了一些什么, 那也是因为, 这趟旅程就像这座吊桥, 容易引发错觉。”

她紧紧抓住贺天然倚住的绳网,反方向施力, 维持吊桥的平稳,也确认那足够结实,可以承载贺天然的倚靠。

贺天然笑着看她,似乎对此结论感到满意,决定为此次交锋落下句点。

但乔木没有休战的意思,对她来说,既已行动,就绝无可能善罢甘休:“无论是不是吊桥,你的意思是,至少那不只是神经性中毒,不只是幻觉。”

“我不记得了,不记得发生过,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发生。”

乔木想,当然,也许,当时你吻的并不是我。但此刻她将此牌面向下,置身于牌桌的上首。

她似笑非笑地说:“那不公平。”

贺天然脸上挂着一抹挑衅的嘲笑:“噢,我忘了,你最追求公平和正义。”

她答:“是。”

210回头向她们奔来,吊桥再次剧烈摇晃,踏板狭窄,她们的脚掌踏在半空,眼前世界颤抖直至失衡,地面似乎就要断裂,她们互相凝视,高悬的心不断摇动,伴随血液发热、神经绷紧,在这引发错觉的急剧不安时刻,乔木向前进逼,亲吻了贺天然。

几秒间天旋地转,雨林潮湿的空气将她们紧密包裹至几乎心跳骤停,那是仅有唇瓣相触的吻,乔木后撤,感到自己的心脏已到了能够负荷的极限,她看见贺天然迅捷地睁开眼睛,眼中闪动着一丝火光,辨不清是眷恋还是不甘。

乔木说:“这次你总没有理由忘记,不管是吊桥,还是别的什么。”

贺天然的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们的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喂!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乔木低头望见那穿制服的景区职员正仰头张望,随后很快登上旋转楼梯向她们追来。她急忙四处寻找鹿仙与桫椤的踪影,终于望见她们在斜前方数十米之外的另一座吊桥上。

她与桫椤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野生少年反应很快,在刹那的几秒间乔木看见她以迅雷之势将手伸进了鹿仙的外衣口袋,随后马上拔腿,返身奔过吊桥,她翻过围着树干的连接木廊,将胸前的包扯到身后,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踩上一树枝干,再跃到主干上,抱着树干向下滑去,就这么几度顺着大树又滑又跳,偶尔借助结实的藤蔓往低处荡,从四十米高空一路往下,很快攀上了另一处楼梯,向下奔去,隐没入了雨林之中。

***

结局当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们不可能像桫椤一样当人猿泰山,只得补了票价,还差点被行政罚款。天已大亮,奇诡消散,荷包缩水,神秘的雨林探险就此告终,她们灰头土脸,鞋与裤腿都是湿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草茎,她们的狗也脏兮兮,活像刚从外头流浪回来。

景区职员从未听说过一个叫桫椤的当地少女,想来这也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也许她是少数民族。

乔木提醒鹿仙检查自己的外衣口袋,于是鹿仙从中掏出一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落叶、一瓣死去的蝴蝶的翅膀、一团用过的纸巾,还有几颗棕榈的种子。数来数去,她终于记起,其中少了黑猩猩送给她的那枚金戒指。

她举着那片叶子,让自然光透过上头繁复好似花纹的孔洞:“你们不觉得很漂亮吗?像虫咬出来的窗花。”

贺天然问:“那戒指值多少钱?”

她迷蒙地想了一会儿:“18K金的,能卖千把块吧。”

乔木说:“那还是姚望损失比较大。”

贺天然笑:“是姚望她妈损失比较大。”

好歹这次鹿仙只招惹来一个小偷,不是什么毒枭或者杀人犯。

鹿仙没有要报警寻物的意思,那少年隐匿入雨林中,也难以追寻,她们离开望天树,沿着景区的人造指引回到修整良好的公路上,乔木拦下一辆当地人的摩托车,付钱请对方载她去早先停车的地方,随后她们驱车到附近村寨,吃饭下榻,洗漱修整。

傣族村寨掩在热带风韵的大片棕榈树叶之中,竹木结构的尖顶傣楼与泥砖砌成的汉族平房各自聚居,寨子中央的佛寺有金光闪闪的高耸的塔刹,旁边种着一棵根节错综盘绕的菩提树。

这村子叫曼有村,“曼”即是傣语中“寨子”的意思,因此西双版纳的村庄大多起名叫曼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