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子周
贺天然戏谑道:“开始幻想跟黑猩猩共度一生了吗?”
“嗯,我发现自己愿意为了他让渡一部分自我。”
“然后你就戴上了黑猩猩送给你的金戒指。”
“是。不过有时我想,可能他对我的爱比我对他的爱消失得要更早。”
“从哪个瞬间?”
“两年前,他从他爸妈家里回来,忽然对我说,要不我们不要丁克了,有个自己的宝宝,不比养小猫更好吗?这个宝宝,他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会无条件爱我们,也让我们无条件去爱的人,你不想在这世上拥有一个这样的情感对象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冷笑一声,说他疯了。”
“后来他怎么说?”
“他没再提过这件事。”
贺天然点评道:“但你们都开始不愿意为对方让渡自我了。”
“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不应该为了爱让渡自我。”
“但这世上有完全契合、完全不需要互相让渡的两个人吗?”
“没有。如果陈一心不出轨,你和她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乔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察觉自己的胸腔起伏。
贺天然冷静地说:“我想不会。就算愿意为了伴侣让渡自我,也总会有个边界,我们都跨出彼此的边界之外了。”
“你是指你要回防城港,而她永远居无定所。”
“嗯。”
“其实你想好了要在防城港陪你妈生活一辈子了吗?”
一阵沉默。
随后,乔木第一次听见贺天然用这样恍惚的口吻说:“我不知道。可能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想清楚这件事。说实话,我恐惧爱这件事,但其实我恐惧的是自己永远会为了爱投降,因为我正是在充沛的爱里成长起来的,我太相信爱了,为了不让自己对爱的信任崩塌,我只能让渡自我,当然,你看,我不得已地拒绝了向陈一心投降,她也就很快收回了爱,如果有一天我也拒绝向我妈投降,一切会怎样?我不知道。”
紧跟着她说:“我只知道爱一旦发生,就难以轻易舍弃,不舍弃,就势必要付出代价。所以,爱是很沉重的东西,不该轻易谈爱,我不是一个喜欢沉重的人,爱有违我的本性。”
“那睡一下总可以。”
“你到底一直在想什么?”
“只是想看两个外表般配的人发生一些纯情而又激烈的关系。”鹿仙语气清淡地说着生猛的台词。
“就算发生了,会让你看到吗?”
“是吗?果然已经发生过了吗?”
贺天然说:“天好像快亮了。”
乔木再一次调整姿势,令前排二人察觉她所发出的声响,然后是再一次,她释放出自己已经醒来的信号。
她捋一捋头发,松了松肩颈,随后睁开了眼睛。
贺天然正回过头看她,她们对视。
乔木寸步不让地望向贺天然的眼底。
车子正驶过一个没有日出的清晨,云层太厚,令天色暧昧,在她们对视的刹那,隔绝了现场的第三人,是唯有她们双方在场的正面交锋,也许不到一秒,贺天然目光一闪,不经意地笑笑:“你醒了?”
她回过头去。
“嗯,我们到哪里了?”
乔木发现车子正驶在一条难以称之为路的路上。
这是一条从成片纷杂的灌木林中清出来的红泥土路,车子轻微下陷,路被雨淋过,有些泥泞。
鹿仙云淡风轻地答她:“不知道,开着开着就开到这里了,只有这么一条路。”
红泥土路到尽头转弯,开始沿着河畔向前蜿蜒,河的两岸都是丛林,或者说,是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到处是成片的橡胶树,窗外传来不知什么动物吊诡的叫声,雨林的树影在不透亮的清晨中显得分外阴郁。
这条出现在雨林中的河尤为诡谲,浓稠的河水看起来像颜色发红的泥浆。
她们暂时停车,乔木拿出手机查看地图,信号微弱,许久才加载出信息,她们确实是在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境内,但已偏离原本的目的地、西双版纳的州府景洪市一百多公里,此地已经临近老挝,是版纳州属的一个叫勐那的地方,但她们不在勐那县城,而是在国境线附近的某个犄角旮旯。
乔木想,她要是继续装睡,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背上偷渡的罪名。
贺天然带210下车如厕,它不停用爪子刨她表示自己内急。
乔木用糟糕的信号勉强读着加载不全的电子地图,企图确认接下来该怎么把车从这片热带雨林给开到人类城镇去。
鹿仙调整了后视镜,好从中望着她与她说话:“乔木。”
“嗯?”她的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
“你偷听我们说话了吧?”
“嗯。”
鹿仙有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乔木被电子荧光照亮的平静的脸,“你很坦诚,比陈一心那个王八蛋好多了。”
“谢谢。”
“既然你这么坦诚,那我问你。”
乔木抬起眼来,等待鹿仙的提问。
鹿仙的提问只有三个字:“清白吗?”
乔木的回答更加简洁:“不。”
车窗外传来210惊慌的吠叫,泥浆般的红色河水在她们眼前缓缓奔流,打着细细的旋涡卷过暗礁。
作者有话说:
又是周末。
浅析一下贺小姐与乔小姐。
在上一幕,接吻的事情被阿李捅破后,大家都很期待,戏弄人间的贺小姐将要怎么戏弄小乔,但是出乎很多人意料,贺小姐竟选择了回避,大家说,这么坦荡的贺天然,居然回避了,回避的居然是贺而不是乔。
对此,首先,我们可以分析一下,贺小姐是一个坦荡的人吗?
回顾到此为止的整个故事,我们会发现,贺天然在这十多天的旅途中,实际上,是从来没有袒露过心扉的一个人。
她经常有些出格的话语,比如:
“一个人开夜路,不会很寂寞?”
“在你眼中,我是哪样?”
“我追你,你不会不答应,也没有不想跟我共度余生咯?”
“你想听我学狗叫?没想到你有这种癖好。”
“你在数昆虫哄我睡觉吗?”
“那你是愿意跟阿草私奔,还是愿意跟我私奔?”
其实可以看到,这些疯言疯语,全都是以“你”做主语的,其中几乎没有“我”的存在,没有“我”的披露。
“你”是这样想的吗?“你”喜欢我吗?而“我”是怎样想的呢?贺天然从来没有说过。
看起来她只是在下饵,至于她到底是不是真心希望鱼儿上钩,不得而知,也可能她只是习惯性下饵,乱撩。
哪怕对自己的妹妹小真,她说的心里话也还是关于对方的:“我很高兴是你来当我的妹妹”,至于自己,她说的只有“毕竟我是姐姐嘛”。
反观乔小姐,她在袒露自我这件事上,可以说是非常擅长,或者说,是有一种无意识的擅长。
一出发,她就主动提及贺天然给她发短信的事。
左江边为哞仔守夜,她向贺天然袒露自己的脆弱:“我好像没办法回应任何人对我的期待”。
不仅是对贺天然,大家也可以发现,在这趟旅途中,面对所有萍水相逢的伙伴,乔木都是率先与之交心的人。
阿草,阿花婆,芳娘,阿桃,她们所信任的都是乔木,并与乔木达成了一定程度的互相袒露,这件事很好理解,因为贺天然始终旁观,而乔木始终介入,而且乔木与任何人交往都有一种对等的率直,哪怕是七岁的小阿桃,也觉得和她是“平等的交流”,是跨越年龄的朋友。
面对小自己十岁的姚望,乔木也可以大方说出自己并不算太光彩的收入情况(并随之收获嘲笑)。
其实我觉得,这种能够袒露自我,尤其是能够袒露脆弱的能力,实际是一种强大。
所以,乔是率先选择直面这份感情的人,这是真正合理、符合人物内在逻辑的结果。
再说回贺小姐,在本章节中,在挚友鹿仙面前,贺天然可谓是第一次说了一些较为深入的真心话,可能这些话也只是片面的袒露,但无疑是真的。
贺天然实际是一个“轻盈的悲观主义者”,她钟爱的是自由和捉摸不定的浪漫,而她已经有数年都只能活在爱的桎梏中,需要认真应对的爱、关系、责任,都是她当前所不愿承受的东西。
而且,回避其实早就已经发生了,不单是这一次。中毒后她们坐船返回河洞洞村,乔木为她摘去头发上的羽毛时,以及夜晚她问乔木是不是会一直数到她睡着,乔木直言是的,在每一个她意识到乔木在靠近她,在释放暧昧信号的时刻,她都是回避的状态。
当乔木送给她小狗挂件的时候,氛围温馨,没有过多的暧昧气息,但她也马上将场景的话语权掌握到自己手中,在她看来,只要由她主导,那么就是安全的,是缥缈而不深入的,而一旦乔木反制,她就会……转身就跑。
如果现在出现的是另一只花蝴蝶,另一个与她只是交换一点慰藉就翩然离去的人,也许她会很快地接受,然后很快地脱离。
她回避,正是因为她意识到,一旦踏入其中,就无法轻易脱身了。
她回避,正是因为,有一些东西真正发生了,不管那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第36章
乔木迅疾地下了车, 一眼便望见贺天然还好端端在岸边站着,狗也在她的脚下。
本就十足诡异的热带红色河流之上,随波漂来一艇独木舟。
这只小舟外表粗粝, 是由一节粗壮的圆木砍凿打磨而成, 没有太多现代工具辅助加工的痕迹, 它就这么如一段野生的落木在红色河水上漂流,舟身之上临近船尾位置的横梁上, 蹲着一个外貌阴鸷的当地少年。
这少年穿宽松的连帽卫衣,背一只已经发灰的破旧黑色胸包, 满身煤尘, 样貌肮脏,乍眼难辨其性别,一头长至脖颈的乱发卷曲纠结, 包住整个头脸, 一对粗眉也是这般野生缠乱, 发色与瞳色都是浓郁而油亮的漆黑, 被乱发遮住大半的黝黑面庞上还有些未脱的稚气,但一对黑瞳中的目光冷然, 它蹲在漂流的独木舟上,啃着手指甲,一动不动地向岸边的210望来, 阴郁的热带丛林中,人与狗交错的两双目光原始、莽撞, 引发了不安, 引得狗不断吠叫。
少年忽然从胸包中拿出一把弹弓, 虚晃着射出空气,惹得210跳起, 它紧抿的嘴角便浮现一丝顽劣的笑意。它随着独木舟在红色河水上移动,目光自狗移向乔木,又望见了车与站在车旁的鹿仙,它直勾勾地盯着鹿仙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立在独木舟上,手中拿着木头做成的划桨。
她的声音沉闷、沙哑,听来像是感冒了,但应是女子的声音,说的是普通话,有些微口音:“望天树,去不去?”
“望天树?”乔木反问。
贺天然说:“你说热带雨林的濒危物种望天树?”
“嗯。”少年应道,她指向河流的上游,“就在那里。你们开车走正门,门票每人一百八,我划船带你们去,每人五十。”
闻此言,贺天然与鹿仙都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当然,她们感兴趣的有所不同,贺天然问的是:“你是说,你可以带我们逃票去看雨林里的望天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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