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袅袅升起。

谢清徵望着那缕白烟,心想:师尊精通易理,她这样的人,哪怕不遁入仙山修炼,去做一国的国师,也是绰绰有余;偏偏在这座偏僻的小山村里,隐姓埋名,当一个破落道观的观主……

她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呢?她还愿意继续修炼吗?

正默默望着她,忽然见她朝自己走了过来。

谢清徵一挑眉,神色有些讶异。

看见心上人朝自己走来,多少是欢喜的;倘若自己还活着,此刻应会怦然心跳。

只要,她不是又来度化自己便好……

这回,莫绛雪的手上没有捏着桃木剑和符箓,只捧着一碗插了香的饭。

她走到梨花树下,将饭和一双筷子递给树上坐着的红衣少女,淡声问道:“前几日是清明,你家里人给你烧纸钱了吗?”

红衣少女接过碗,扒拉了几口米饭,神色恹恹,道:“我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没人给我烧纸钱。”

亲生父母早死了,若是早早轮回,只怕都和她差不多大了,可以和她姐妹相称了;两位养母不知所踪;之后在温家村抚养她长大的,本就是一群鬼;师尊,师尊沉睡多年,方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也不愿继续修仙,躲在这个偏僻的小乡村里……

莫绛雪站在树下,抱着手臂,幽幽道:“那你可真是,六亲缘浅,命带孤煞。”

红衣少女猛地又扒拉了几口米饭,没说话。

莫绛雪道:“别光吃饭,尝尝我炒的菜。”

红衣少女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中,面色登时一僵,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咀嚼,直接将菜吞进了肚中。

师尊在厨艺一道上也是个没天赋的!

一个从来没下过厨的人,也没见过别人下厨的人,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到哪里去?不中毒就不错了……

谢清徵默默地吃完了一整碗。

莫绛雪问她:“还要再来一碗吗?”

谢清徵拨浪鼓般摇头:“我不太会饿。”

有些鬼会感到腹中饥饿,尤其是饿死鬼,喜欢一直吃吃吃,吃不到食物,就会去吃人;她和那些品位低下的鬼不一样,她不吃人,只吞鬼,偶尔吃点饭就好。

其实,她这种堕魔化形的鬼,除了煞气重些,偶尔喜怒无常些,惹她生气就会想杀人以外,其余和成仙也没什么区别啊,灵力强大,不渴不饿,不知冷热,可以变换出千形万态。

只要她心态好,能克制杀意,是鬼还是仙,全由她说了算。

她甚至还经历了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这样看来,堕魔和飞升又有什么区别呢?

嗯,下次别人再骂她是邪魔歪道,她就用这些说辞去反驳,气死他们。

谢清徵想着想着便笑出了声。

梨花树下的莫绛雪仰头看着她,微微挑眉,似乎好奇她在笑什么。

她问莫绛雪:“你请我吃饭,是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做鬼的规矩,她从前身在玄门,也略知一二。

人间除了“求神”,还有“拜鬼”一说,求鬼办事,同样需要给鬼上供,但和鬼交易,可比求神拜佛危险得多。

有的鬼以吸食人的阳气、人血为报酬,有的鬼则会要了人的性命。

莫绛雪道:“想让你配合我,帮我办一些事。”

谢清徵一口应下:“没问题!”

莫绛雪:“你不问问是什么事情?”

谢清徵道:“我吃了你上供的饭,无论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帮你。”

像她这种鬼,很好说话的,如果是师尊需要帮忙,不用上供都可以。

莫绛雪道:“我需要你,幻化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节后的天气都不怎么好,时而阴雨连绵,时而狂风大作。

村里人不便干农活,闲着无事,便聚在家里,嘀嘀咕咕,说最近似乎哪里都不太平:镇上到处都在抓修士,今天不是这个门派的人杀那个门派的人,就是那个门派的人说对方结交邪魔歪道,要抓去审问;

说京都皇宫里也是一团乱遭,皇帝的女儿杀了皇帝的儿子,又逼皇帝退位,自己改号称帝;女帝当权,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该种地还是种地,该愁庄稼还得愁庄稼,该交多少税,还是得交多少税。

唯有田埂间嬉戏玩闹的孩童,一派天真,无忧无虑。

一阵阴风晃过,院里的人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有什么人在重重地敲着院门。

“谁啊?”院里的大娘中气十足地吼了声,站起来去开门。她打开院门一看,谁料,门外竟空无一人。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听错了不成?

大娘关上院门,坐了回去,继续同院里的人闲谈。

没一会儿,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到底是谁啊?要不要进来啊!”大娘喝问道,再次打开门,门外还是空无一人,只拂来阵阵的阴风。

院里的人一阵面面相觑,静默片刻,有人毛骨悚然,问道:“你们刚才是不是都听到了敲门声?”有人呵呵笑道:“是不是哪个小孩拿石头砸门啊?抓过来打屁股。”

众人听得分明,那分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而非什么砸门声。

大娘关上院门,坐了回去。众人沉默片刻,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这时,院外再度传来的敲门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院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静静听着那道“咚咚咚”的声响。

“什么人装神弄鬼!”一个年轻人暴起,拿起一根竹竿,走到院子边上,没有打开门,而是踮起脚尖,从院墙上,探头,望了出去,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大叫一声,丢了手中的竹竿,栽倒在地……

云水观中,莫绛雪坐在蒲团上,面带帷帽,正襟危坐,俨然一派仙风道骨。

隔壁一念村的村长,跪坐她的面前,唾沫横飞:“大仙!救命啊!村里闹鬼了!鬼都是半夜敲门的,那个鬼胆子也忒大了些!大白天就敢来敲门!我家大郎说,那敲门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就站在我家门外,呜呜咽咽的哭!”

莫绛雪道:“除此之外,你们还看到了什么?有没有见到那个鬼长什么模样?是不是你们认识的人?”

村长道:“没有!我家大郎胆小,看了一眼就吓晕过去了!”

莫绛雪颔首,嗯了一声。

村长道:“大仙!你不去捉鬼吗?”

莫绛雪画了一张符,递给村长道:“不急,你先将此符贴在门楣上,可保百鬼不侵,我需要准备些东西,方能捉鬼。”

村长千恩万谢地去了。

莫绛雪送到道观门口,目送他远去后,并未回观,而是望着梨花树梢的那个红衣少女,若有所思。

红衣少女道:“他撒谎了,那个人晕过去之后,很多人都垫着脚尖探出头来看我的模样,都看到了我和庙里的那座神像长得一模一样。”

她按照莫绛雪的吩咐,化作晏伶的模样,去了隔壁的一念村,晃悠了一圈,四处敲门,引得村里炸开了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纷纷来云水观这里,求取辟邪符咒,还请莫绛雪前去捉鬼。

莫绛雪道:“我知道。”

红衣少女道:“那你还给他黄符?门上贴了符,我可进不去啦。”

莫绛雪道:“我给的符没有辟邪作用,你照样可以去敲门。”

那些村民分明看清了她的模样,村长却谎称没看见,看来还得再去吓一吓那些人,村长才会过来吐露些实话。

红衣少女道:“喔,那你可撒谎了。”

莫绛雪看着她,轻声道:“偶尔为之。”

眼下正是阴天,红衣少女倚坐在树梢,神色慵懒地摘下一小朵梨花,在手中把玩,她的肤色苍白如雪,眉目间阴气森森,官侬丽,与自己心中那张秀若芝兰、澄澈明媚的容颜大相径庭。

不但容颜不同,气质不同,身形也完全不一样……

她被关在镇魔塔中,怎可能是她呢?

明知希望渺茫,莫绛雪却忍不住将问题问出了口:“你,会乐器吗?”

树梢的红衣少女随口否认道:“不会。”

莫绛雪继续试探道:“会剑吗?”

“也不会。”

“可你分明是玄门中人,很熟悉玄门事物。”

“是学过一点,但懂得不多。”

莫绛雪又问:“那你拜过师吗?有师尊吗?”

修真界一向尊师重道,师徒传道授艺恩同父母再造,行走江湖之人,不肯吐露师尊名讳,不愿牵连恩师,那很正常,但决不会有师而说无师,就像一个双亲俱在的人不会说自己没有父母一般。

红衣少女默了片刻,轻轻捏了捏指间的花,道:“拜过师,有师尊。”

她知晓师尊不愿见到熟人,不愿被熟人看见如今的模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以非人的身份,去面对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表示:虽然我平时喜欢除鬼、超度鬼,但和一个鬼谈恋爱,也不是不能接受

第136章

莫绛雪掀起了帷帽上的白纱,不动声色,目光澄明,死死地盯着她。

迎上那双秋水明眸,谢清徵心中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师尊接下来还会问些什么,只知道,再答下去,大抵会露馅。

远处传来喧嚷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她当机立断,心想:打死不认!

修真界向来看重师徒传承,她拜过师,有师尊,根本不足为奇,总不能凭借这点就断定她的身份吧……

总之,无论接下来师尊说什么,她都保持沉默……

莫绛雪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些什么,便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纱,遮挡住面容。

山脚下涌上来一群惊慌失措的村民:

“哎哟喂大仙啊!我听说隔壁村闹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