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念了几遍心诀,心中的戾气平复不少。

哎这些心决还都是师尊教的!

功夫是师尊教的,心决是师尊传的,心性是师尊培养的,理念和信仰也全都是师尊灌输的……

她的身上,全是师尊留下的烙印。

她看着师尊的背影,捡起了地上的伞,默默跟了上去。

何必与师尊置气呢?

师尊是修道之人,不想与鬼为伍,很正常,师尊也不知道是她在陪伴……

再说,那尊“晏伶”的神像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还得守在师尊的身边。

谢清徵收敛了怒气,收敛了鬼火的身形,缩回小小的一团,继续跟在莫绛雪的身后。

莫绛雪并未走出太远,她走到了邻村,向村民打听,哪里可以借宿一晚。

村民随手一指:“那边有间云水观,前段日子老道人坐化了,道观便废了,经常有流浪汉进去住,你随便住吧。”

莫绛雪身后的鬼火,怒焰暴涨。

呔,怎么能把师尊与流浪汉相提并论呢?怎么就不能安排师尊在你们家借宿一晚呢?

莫绛雪拍了拍肩头的尘埃,道一声谢,转身便往那间道观走去。

她一转身,她身后的那团火焰,登时又缩了回去,再度缩成小小的、朦胧的一团,看上去很是柔弱无害。

她看到了那团鬼火,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它一般,径直穿过了它。

一座歪歪斜斜、破破烂烂的道观,孤零零地伫立夜色中。

道馆依山而建,门板上浮雕的青龙、白虎二位门神,遭风雨侵蚀,彩绘早已剥落;门联字迹斑驳,依稀辨得上联:“我来问道无馀说。”下联:“云在青天水在瓶。”

便是“云水观”了。

一座岌岌可危、看上去随时会坍塌的道观。

阴风一吹,“吱呀”一声,道观的门自己就打开了。

谢清徵替师尊开了门,心想:“这门风一吹就能开,师尊你还不如露宿荒郊呢。”

莫绛雪瞧了那对联几眼,便进去收拾起来。

谢清徵跟在莫绛雪身后,试图飘进去,刚飘到门口,门板上的二位门神倏忽一动,一道白光朝劈来。

她连忙闪身后退,不敢再跟进去。

道观虽破,观中诸神法力皆在,她如今虚弱,不宜擅闯。

哼,等她功力恢复,就算是都城的皇家道馆也拦不住她。

谢清徵飘到道观外的一棵梨花树上,打算今晚就在树上歇着。

道观里头亮起了烛光。

她听见了清扫、打水、擦洗的动静,她望向道观里面,瞧见了一道忙碌的白衣身影。

师尊收拾了许久,收拾得很认真,若是只住一晚,不至于收拾得这么认真,看来是想住上一段时间。

谢清徵瞬间猜到,师尊想留下来探查邻村那座“晏伶”佛像,是否真的与晏伶有关。

子时,夜深人静,阴气最为旺盛。

眼下正是花季,白灿灿的梨花缀满枝头,树梢那团摇曳的鬼火,渐渐幻化出了一道朦胧的身形。

月光映照下,那道身影如烟似雾,满树梨花,重重叠叠,遮掩了她艳丽的面容,只露出一片血色的红衣下摆。

谢清徵幻化出人形,懒懒散散地倚坐在树干上,嗅着梨花的清香,望着那座破败的道观,心想:“若是师尊见了我现在这副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下一刻,道观的破门“吱呀”一声响,莫绛雪一手握桃木剑,一手捏黄纸符箓,自道观中走了出来。

谢清徵心头一惊,连忙坐直身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莫绛雪站在道观门口,望着那袭红衣下摆,淡声道:“你该去投胎了,我向殿里的真人借了些法力来度化你。”顿了顿,又道,“你可以幻出人形了?”

谢清徵没有开口。

莫绛雪提着桃木剑,一步步走向梨花树。

走到树下,她驻足立定,抬头上看。

树梢的女鬼,披头散发,约莫十九岁年纪,红衣若血,肤色苍白,双眸明亮,垂着眼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神色间弥散着一股阴冷之意。

美而妖的一张面孔,当真是炫目之极,陌生之极。

不知为何,莫绛雪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问:“这是你的真面目吗?”

鬼魂可以幻化出千形万态,她如今没了灵力,识别不出鬼的真面。

红衣女鬼没有说话,轻轻拂开飘落在肩头的梨花,又随手折了一枝,从树上飘落下来,将花递给莫绛雪,道:“喏,送你一枝花。”

莫绛雪没有接,举起桃木剑,手腕一抖,将手中的符箓狠狠拍出。

红衣女鬼身形一闪,灵活地避开了疾驰而来的符箓。

沦落到这种境地了,都还不忘度化亡魂……

阴阳两隔,道士与鬼魂,本就是天生相克的宿命,看来,就算是师徒相认,她们也无法回到从前……

若某一天她当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怕,师尊会和谢宗主一样,毫不留情地镇压她……

心中思绪万千,谢清徵轻声道:“仙长,我不要被度化,我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何况,她根本无法被超度,更无法踏入轮回。

莫绛雪淡声道:“阴阳殊途,切莫贪恋尘世,早入轮回早超脱。”

言罢,举剑刺向她。

她轻飘飘一躲,微微一笑:“仙长好身手啊,你既要除我,那我可跟你不客气了。”

她绕着莫绛雪转来转去,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她的红衣血影。

莫绛雪闭目凝神,一剑刺出,精准地刺向她。

她跃起身子,躲开剑锋,突然伸手在莫绛雪手背上摸了一下,轻轻笑道:“仙长,你生得好看,我就喜欢缠着好看的人。”

莫绛雪只觉手背滑过一阵冰凉滑腻,给她这么一摸,身子登时一僵,睁开眼,又听见她的轻薄之语,闷气难言,待要举剑再刺,那个红衣少女身形一闪,倏忽不见了踪影,夜色中只留下一道红色残影。

莫绛雪望着那道迅速消失的残影,用力擦了擦自己的手背。

她的剑法难道就只能对付一下普通人,连一个刚化形的小鬼都制服不了?

怎的落魄至此?

她回到观中,盘膝静坐,试图引灵气入体,重新修炼,但此地灵气稀薄,她心思又重,根本无心修炼。

静坐了一会儿,她干脆躺下,睡觉。

红衣少女离开之后,一连几天都没再出现。

莫绛雪就此在云水观中住了下来。

附近的村民见有个白衣女冠长居下来,纷纷过来看热闹,见她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白衣之上满是污泥,看着虽然脏了点,但身姿挺拔,身量颀长,也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

这年头,什么跛足道人、邋遢和尚也不是没有嘛。

有热心肠的村民见她整日里啃馒头,特意送来了一小坛自家腌的咸菜,让她就着咸菜吃。

有村民向她讨要几张镇宅的符箓,她随手画就,送了人。那村民见她画得像模像样,点点头,很是满意,往功德箱里塞了几枚铜钱。

有村民问她还会些什么功夫,她淡声道:“捉鬼算命画符,吹拉弹奏,样样精通。”

当即有人一拍大腿:“《百鸟朝凤》会吹不?隔壁村有场白事,缺个吹唢呐的!”

小山村里没人听什么琴啊箫啊,倒是办红事白事时,缺几个吹唢呐的人手,吹一场下来,不仅包吃,还有不少赏钱。

莫绛雪去了。

送丧结束,她颠了颠赏钱,又去买了些馒头,还买了两壶酒。

回到云水观门口,忽见那名红衣少女抱着一盆绿草,笑吟吟地望着她。

鬼还真是难缠……

沉默地对望一阵,莫绛雪心平气和,问:“这些天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的黑化:小黑屋,强制爱

小谢的黑化(我要对你不客气了!):摸一下手背,轻薄一句你真好看(说完怕被骂,连忙逃之夭夭)

第135章

天色昏暗,谢清徵站在薄暮中,递出一盆绿草,微笑道:“我去找了些礼物,送你、收买你,好让你别超度我。”

道观的门坏了,防不住小偷盗贼,她这些日子在山村四周飘荡,吞了一只厉鬼,杀了两只妖兽,驱赶了好几只怨灵,将四周“打扫干净”,然后飘去附近修仙的宗门,偷拔了一些护门草回来。

护门草,顾名思义,可以看家护院,倘若有人未经主人家允许就进门,这草便会大声叱骂,令行窃之人不敢靠近。

她记得,师尊不喜与人打交道,从前缥缈峰上只有她们师徒二人朝夕相对,将这护门草种在道观前,可以避免闲杂人等的打扰。

莫绛雪拎着两壶酒,一声不吭,收下了那一盆护门草,拿进道观里头,放在最右边的那间房屋门外——

她自己住的那间屋。

她收拾整理出来了这间云水观,平日里,时常有村民上门来,焚香抽签,找她解签算命。

算的大多是李家的大娘子丢了牲口,帮忙算算丢哪儿了;吴家的小孙儿经常吃不下饭,莫不是撞了邪;赵家的女儿待字闺中,什么时候能遇到如意郎君……诸如此类,花八门的问题。

想来村里之前那位观主,做的也是这些事。

这间道观名为“云水观”,这个小乡村名为“云水村”;与之一山相隔的邻村,名为“一念村”,村里有间荒废已久的“一念庙”。

玄门中人多少懂些医道,莫绛雪性情冷淡,心肠却好,两个村离得近,村里人有什么头疼脑热腹泻,都会上门来找她搭脉。

两个村的人对她这个外来的道人充满了好奇和羡慕,好奇她的来历,羡慕她能掐会算,会治病,还画得一手好符,唢呐吹得也不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莫绛雪点起香烛,谢清徵回到梨花树梢的枝头坐着,眺望云水观里的白衣道人,在院中生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