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白沐
于双几乎整个身体都压在赵沂身边,虽听见赵沂喊他,但仍不舍地将粘在书上的目光移开,“你倒是好运气,今早我就听今个儿要抄边大家的注解,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原来是让你小子拿走了。”
“你都看完了,快点让我看看。”于双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将赵沂挤走,自己坐在他的位置上。
佣保此时过来,见两人没在抄书反倒当场摸鱼,当下急了,“诸位学子,咱快点抄吧,一会儿人该全来了,前段时间积攒的那些余库怕是不够了。”
赵沂疑惑,“什么人来了?”
于双眼睛依旧离不开书页,随口答道:“还能是谁?边大家亲手注解的《论语》,天下读书人谁不想一睹为快,定然都是奔着这个来的。”
赵沂愈发不解:“我们才刚刚着手抄写,就算昼夜不停,也誊不出多少册本,若是人潮涌来,又该如何应对?”
佣保笑了笑:“店东自有安排。”他上前几步,对着两人好声好气道:“二位学子快些行动吧。”
话说到这份上,于双也知道轻重,只得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咬着笔杆开始疯狂撰抄。
片刻之后,便听到楼下愈发喧嚣起来。
柏柯正优哉游哉地斜靠在角落里,看着店内逐渐人头攒动的景象,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边文礼这块金字招牌实在是太有用了,要不改天把文若也忽悠过来写两篇文章试试?
正琢磨着,门外突然炸起一阵喧哗。
柏柯嘴角一扯:打头阵的总算来了,他当即收起思绪,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只见店正中央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郎君,正高高举着一本书,发表着自认为慷慨激昂的演说。
柏柯大步挤进人群,听清了对方的高论:“诸位且看,此书虽新,但纸张何等粗劣?不过数日,纸色已泛黄,书以载道,若以此等贱纸抄录经典,岂非是对先贤的亵渎?”
这位郎君说着,手指用力一捏,那书页上顿时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印痕,他将书举高,环顾四周,语气痛心疾首:“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书写载道之器,若无敬意,何谈传承?我辈读书人,若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与市井贩夫走卒有何分别?”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原本还看得津津有味的底层百姓,顿时被他给唬得一愣一愣的,不少人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刚买的便宜纸,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羞惭和迟疑。
柏柯站在人群中,心里冷笑了一声,世家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不会像街头泼皮那样撒泼打滚,他们最擅长从“规矩”和“体面”下手,一句“轻慢圣贤”,一顶“失了体统”的帽子,就能让寒门学子刚生出的那点读书心气儿,被无形的阶级自卑感给打压下去。
柏柯当仁不让地踏前几步,朗声笑道:“这位郎君高论,依我看却是错得离谱。”
小郎君扭头看向柏柯,语气不屑道:“呵,口出狂言。”
柏柯面不改色,对付这种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他向来驾轻就熟,不就是扣帽子吗?谁怕谁啊,今天非得看看谁先把谁压死。
他当即针锋相对地回敬道:“郎君口口声声敬先贤,那我问你,先贤若在世,是愿意自己的书被锁在世家高阁里落灰,还是愿意它被天下人传抄诵读,以流芳百世?你嫌纸贱,可先贤教人,子曰:‘有教无类’,弟子从师,难不成看得是谁出身地位高?”
小郎君被说得神色一滞,但也不甘示弱,回道:“强词夺理!读不起书,便该安分守己,岂能以贱纸乱典,使士庶不分?”
柏柯一笑:“郎君又错了。圣人还说过一句话‘德之不修,学之不讲,是吾忧也 。’敢问郎君,今日寒门无书可读,学问传不下去,这‘学之不讲’的忧,郎君身为士人,到底是忧好是不忧?”
郎君脸色变了变,提高声调:“你少拿圣人的话堵我!先王之法,简牍有制,缣帛有度,何等身份用何等纸,皆有定制。今日你以贱纸广售,士庶不分,此乃乱名分、坏礼制!你敢说这不是非圣无法?”
柏柯听到这里,反倒啧啧称奇起来:哟呵,这小子居然能撑到第二回合,看来脑子里的浆糊还没完全干透,不过跟自己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个华山论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柏柯笑了一下,续道:“郎君读过《论语》吗?”
郎君怒道:“我自幼熟读经书����”
“那郎君一定记得,‘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柏柯字字清晰,“夫子周游列国,断粮于陈蔡之间,弟子饿得站不起来,还在讲诵弦歌。若依郎君之高见,莫非夫子当年还得先摆上顶级的左伯宣纸、研好名贵松烟墨,再焚香沐浴三天,才配张口讲学?”
小郎君张着嘴巴“你你你”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眼看着对方成功被自己KO,柏柯正准备收工谢客,却不料斜刺里又杀出一声冷哼。
“巧言令色,鲜矣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高青年斜靠在门框上,一身素袍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手里拎着个酒葫芦,眼皮半耷拉着,看谁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他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底,不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罢了?”
人群哗然,那郎君正被柏柯堵得哑口无言,见有人替自己出了头,紧绷的面上立刻松弛下来,理了理衣袍,如斗盛的雄鸡一般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柏柯打量了那青年一眼,瘦长脸,颧骨高,眉宇间一股谁都不服的傲气,倒是与边让颇为相似。
“足下是?”柏柯虚心拱手。
“平原祢衡。”那青年目光居高临下,扫遍铺内,啧然讥道,“我还道是何等不凡之地,原只是一处贩卖粗劣物件的摊铺。纸质粗,刻板陋,成书不值一文,至于足下����”话锋一顿,他来回打量柏柯,嗤笑出声,“模样倒勉强像个人。”
听到这货自报家门,柏柯脑门上顿时挂满了黑线:今天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连祢衡这尊狂人都能从犄角旮旯里蹦出来!他不在荆州恶心刘表,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柏柯稳住心神,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依足下高见,究竟什么样的书,才算得上好书?”
祢衡斜睨着架上堆叠的纸册,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
“书者,载圣贤微言,当用楮皮良纸,由名手一笔一画亲笔缮写,墨要松烟,字要风骨,一卷得来,可藏百年,传之后世。哪似你这等,将一字拆为数人之手,粗纸浊墨,批量刊刻,只求价廉,不求神韵。经义落在这种纸上,如同珠玉裹于败絮,辱没先贤文字!”
柏柯笑了一下,“那足下觉得,什么样的纸,才配承圣人之言?”
祢衡斜眼看他,“就凭你这里纸,怕是哪里都不够格。”
柏柯没有反驳,只是示意身后人上前。
一佣保正手持木板,上面赫然放着几张与众不同的白纸。
柏柯随手拿起一张,给周围围观的人看,和纸铺平日里卖得还不一样,纸张厚实,光透而不显,且写面光洁细腻。
柏柯递于祢衡。
祢衡也毫不客气地接过,翻看这张纸,拿到手上后,才发现这纸居然还带有香气,沁人心脾。
他三两下翻看完毕,直接大步走到伙计面前,把木板上剩下的几张全抓了起来,一张张仔细端详后发现,不仅气味各异,有的纸面上甚至还夹着细碎的银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祢衡这下真来了兴趣,他挑眉问道:“这张倒是与众不同,和那些凡物不同。”
柏柯笑而不语。
旁边那位刚才被怼得体无完肤的小郎君顿时坐不住了,开玩笑,要是连祢正平都在柏元复这厮的纸铺前叛变了,他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插嘴冷笑:“不过是旁门左道,哪里比得上竹简。”
话音刚落,祢衡猛地扭过头,半耷拉的眼皮瞬间挑起,刚才还对着柏柯开火的毒舌转头就找到了新靶子。
“这里用得着你插口?”他斜着眼瞧那小郎君,“我刚才骂的是他,现在轮到你了。你陈家家里藏书万卷,纸墨齐全,门客三千,结果呢?连本像样的书都印不出来,还好意思天天跑到这种小铺子来当跳梁小丑看热闹?你站在这儿巴巴地看半天,除了像个失心疯一样在这满嘴喷粪、疯言疯语之外,你到底为天下的学问做过哪怕一点点贡献吗?!”
小郎君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噎得气血上涌,指着祢衡的鼻子尖声叫道:“祢衡!你、你欺人太甚!”
祢衡语声锋利,直说得那陈家郎君面色苍白,节节败退。
“日日张口礼制,闭口名分,将读书化作世家私物,天下寒门子弟欲求一卷经书,辗转千里而不可得。尔等守着藏书不肯向外泄露片言,反倒跳出来斥责旁人传书是败坏礼法,这等歪理,说出来也不怕贻笑世人!”
小郎君被骂得体无完肤,支支吾吾半天硬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觉万念俱灰。族长原本派他来,正是看中他口才过人,好在公开场合与那能言善辩的柏元复一决高下,谁成想半路杀出个祢正平!
眼看着陈家郎君被骂得面无人色,几乎要在铺门前下不来台,柏柯觉得火候已到,适时地上前一步,挡下了祢衡滔滔不绝的疾言厉色。
“正平兄此言,未免过头了。”柏柯笑着打圆场,“世家大族历经数代护持经籍,其实也并非全无功劳,若非许多高门秘阁悉心收藏,不知多少孤本旧籍早已在战乱兵火中灰飞烟灭,若是一概否定世家之功,未免失之偏颇。”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围观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祢衡回过头,眉头紧锁地盯着反复横跳的柏柯,眼神活像活见鬼一般,仿佛不敢相信方才那番话竟是出自这个费尽心思为寒门谋书的掌柜之口:“柏元复,你莫不是脑子烧糊涂了?刚才这厮步步紧逼、拿士庶有别来压人,你倒好,反过来替世家涂脂抹粉说起好话来了?”
那陈家郎君本已是羞愤交加,进退维谷,听见柏柯这番说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胸膛微微起伏,虽依旧脸色难看,却总算不必当众承受祢衡连珠炮一般的痛斥。他看向柏柯,眼神复杂,既有几分意外,也藏着一丝不甘。
柏柯并未接祢衡的质问,只是环视一圈围观众人。眼下当街口角,就算把陈家郎君驳斥得体无完肤,也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只能赢下这一场热闹,却没法真正辩明纸与典籍、士与庶民之间的道理。街头人多眼杂,各说各话,吵到最后只会沦为市井闲谈。
他话锋一转,高声说道:“是非曲直,不是在铺子门口三言两语便能争出高下的。不若我们择一个吉日,于城中聚市设下论辩之坛。到时候,世家之理,寒门之求,纸之优劣,经义传承,尽可敞开来说。”
祢衡嗤笑一声,抱着手臂,傲气不减:“哼,就凭你,也配邀我登台论辩?”
柏柯面不改色:“边文礼届时亦会赴坛。”
只这一句,祢衡神色当即一变。他纵然素来心性狂傲,也不愿错过与当世名士当面论道的机会。方才的轻慢一扫大半,他挑眉问道:“既是边文礼到场,那便另当别论。定于何时?”
“半月之后,聚市之中。”柏柯答道。
祢衡略略颔首,也不再理会那陈家郎君,袍角一甩,便大步流星地径直踏出纸铺大门。
送走这尊大佛,柏柯转身望向仍僵立在原地的陈家小郎君,客客气气地拱手相邀:“陈家郎君方才在店内据理力争,可见胸中亦有经世之学。这半月后的论辩盛会,还望郎君务必赴约,好将世家所持的大道公之于众,让天下人评判。”
那小郎君被祢衡一番无情碾压,心气早已被挫去了大半;可柏柯这番话,既不着痕迹地给了他台阶,又硬生生地把他架在了名教道义的火上 ,倘若届时推辞不去,岂不成了世家心虚,理亏避战的铁证?
他咬紧牙关,气得浑身肌肉紧绷,狠狠一甩袍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半月之后,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届时定当奉陪到底!”说罢,亦是满脸铁青地转身遁去。
铺内外的围观百姓和抄书学子见两位主角相继退场,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议论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
柏柯看着众人激动的神情,抬手轻轻往下一压,待场面稍定,方才朗声宣布:“半月之后聚市论辩,无论士子还是平民百姓,皆可前往观听。凡是在论辩中拔得头筹、折服众人者,本店另有重礼相酬!”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笑着起哄:“柏校尉,既然是如此盛大的论辩大会,这奖赏可千万别太寒酸啊!”
柏柯扬眉浅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却不再多作解释,只神秘地抛下一句:“等到那日,诸位自然知晓。”
第60章 祢正平打架
吃瓜群众的力量确实惊人, 柏柯这回算是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传言如火。
不过短短数日光景,柏柯在鄄城组织论辩的消息便跟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兖州。
至于消息为何能传得如此之快, 还得归功于祢衡, 这人脾气虽然古怪,但辩论的本事着实厉害, 常常把人驳得哑口无言,况且这人还没素质, 一般人还真骂不过他,平日里在士林中几乎无人能制得住他,如今听说边让大家要与他当众论辩, 许多人为了看一场热闹, 也为了能借此机会观摩学习, 哪怕顶着烈日千里迢迢, 也要赶到鄄城来。
还有一个原因,自党锢之祸后天下士人便噤若寒蝉。
往昔太学里几万人清议朝政、指点江山的盛况,早被当权者的屠刀和党锢的血泪碾碎成了粉末。
如今这场论辩, 恰好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久违的出口。
于是, 这半个多月里, 鄄城的人口骤然增加, 客栈爆满,甚至连曹操也因治安压力,不得不增派了人手巡视街巷。
对于这种热闹的场面,柏柯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来自各地的文人墨客一多,接下来推广新纸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更何况,他手里还留着一张最大的底牌, 由蔡文姬精心整理的古籍学说。自蔡文姬来到兖州后,便一直着手处理此事,如今已小有所成。前些日子,柏柯命人将这些内容雕版印刷,备好了大批新书,就等着借着这场论辩的东风,痛击世家大族。
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此番论辩的地点最终定在市集之中,消息一出,当即引来不少人的不满,认为在市井之地论辩大失士人身份。
但柏柯向来随性,根本不予理睬:爱来不来,反正他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不来的人自然有别人补上。况且这次论辩他可是下了血本,所有参加论辩的人,皆可获得他铺中印刷的蔡邕所著的全套书籍,括号,还是典藏版。
蔡邕名誉极盛,所著书籍更是闻名遐迩,拿来做彩头再合适不过,还能顺势吸引世家富户前来购买,算是做了一次极好的活广告。
不过,让柏柯独自出这笔血确实有些心疼,好在其中大部分开销是由曹操赞助的,毕竟这件事最初也是曹操提议的,柏柯便理直气壮地薅起羊毛来。
当初曹操让他安心休假的承诺果然做不得数,柏柯没歇息多长时间,就接到了曹操的来信,信中内容虽然简短,大多是“最近事务繁杂,把你家子��借去帮几天忙”之类的话,但架不住次数频繁,透过曹老板那委婉的字里行间,柏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假期,大概率是彻底泡汤了。
不过,曹操虽然很想把人拉回去干活,但考虑到不久前才答应让柏柯歇息半年,如今又反悔,未免显得有些不讲究。
正当曹操斟酌之际,柏柯却主动找上门来,紧紧握住主公的手,情真意切地表示:“主公,我来为您分忧了!”
无他,实在是曹丕、曹植、曹彰这三个半大小子太能折腾了,最让人头疼的是他们还总喜欢找柏柯评理,三人在柏柯耳边嗡嗡嗡,长此以往,柏柯觉得自己都快无缝转职成专职调解员了。
十岁左右的小孩,实在让人消受不起。
为了躲清静,顺便把整天被曹操拉去连轴转的曹昂解救出来,柏柯决定主动上工。
在行动之前,他仔细琢磨了曹操频频来信的原因,其实并不难猜:如今兖州虽然安定下来,但安定之下往往伴随着新的隐患,环境平静了,各方派系开始蠢蠢欲动,派系斗争逐渐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