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酥皮露露
艾蒙自几年前辞掉侍应生的工作后泡了半年后厨, 后厨切菜烤制装盘什么都做，但又累又热报酬又少，他混迹其中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那时候他就明白, 哦, 原来自己对热闹过敏。
现在不到七点, 却恰好是兰巴德酒馆一天中最热闹的伊始，店里已经陆续来了好几桌聚餐的年轻学者，学者们不喝酒的时候都还算安静，但酒精上头后, 再冷静的学者有时候也会做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来。
艾蒙默默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希望能尽快脱离这个已经开始喧闹的环境。
艾尔海森对艾蒙食量的判断得意外很精准, 四分之一量的炖肉和一半鱼卷, 外加一碗米饭一盘蛋奶酥，恰好卡在他饱腹和腹胀的边缘。
两人的用餐速度都很快, 艾蒙放下叉子对他说了声失陪，来到柜台前结账，先拿出今日分成三成的生活费，结账后六千摩拉剩下近两千。他一边思考是要用这两千摩拉继续挺一挺, 还是从先前攒下来的预还款里抽一些留作备用。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数了数口袋里剩下的摩拉, 现在没了本金的压力，他甚至觉得自己一个单身汉还挺有富余。
他回来的时候, 艾尔海森并未离开，而是靠在椅子上捧着一本书籍阅读, 灰扑扑的书封上写着几个陌生的字, 艾蒙虽然不认识, 不过看字形的结构特征，推断这应该是古纳塔时期的线形文字。
艾尔海森抬头静静望来，利落地单手合上书本：“请客既然结束，我也该离开了。”
“请等一下学长，”艾蒙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小心叫住他：“……这个果子，我分你一些吧。”
艾尔海森本想直言不必，却看见他轻抿的嘴唇和带着细微期待的眼睛，生硬拒绝的话又被咽了回去，道：“我自己拿就好。”
言罢，他避开布袋子里最水润饱满的果子，就着对方撑开的口子，很快选了一颗略显生涩的微粉硬桃子塞进腰包，腰包里还有他的随身听和近期的读物，选个果肉生硬的不至于在狭小空间中被挤得汁水横流。接着他矜持道：“够了。”
学长或许不喜欢吃这个，艾蒙心里想着，小心收回手。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一场聚会到这里也该结束了，但突如其来的一道呼唤叫住了想要离开的两人。
“艾蒙，”法哈勒站在二楼最高的台阶上，灯光从他背后笼罩，脸上的笑容之下似乎还藏着一层阴翳，他温和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身边这位是����”
他转头微微侧头，居高临下道：“我们新任的书记官大人。”
艾尔海森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问艾蒙：“还不走？”
“但是……”艾蒙看了眼表情阴冷的法哈勒，眉头微蹙，心中不由浮出几分胆怯。
法哈勒是明论派的学生，声望很高，不仅仅是因为他身兼数个优质课题，更是因为他和当今大贤者����同样出身明论派的阿扎尔之间的牵扯。
他出自典型的学者家庭，父母都是大贤者阿扎尔的学生，自己本身很有才能也足够努力，为人处世方面和艾尔海森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他擅长交际，在这个学术资源和阶级挂钩的国家，可以说是天生高人一等的法哈勒却足够平易近人，背景和才能都令人信服，于是凭此笼络了许多擅长科研却背景平凡的年轻学者。
罗丽莎见法哈勒久久不动，隐约听到了艾蒙的名字，探头过来，惊道：“艾蒙？你不是说没时间来吗？”
有人道：“切，说不定是人家不愿意和咱们一块呢，罗丽莎你就多余问这一句����”艾蒙听出来是尤利的声音，他似乎有些醉醺醺了，往日总是阴沉的声线现在倒是鲜活了许多。
这周课题的突破多亏尤利对赤王时期沙漠文字的解读，他现在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罗丽莎笑着啐道：“就你话多！”
看样子整个团队的人都在，那么这毫无疑问就是一场学术外的团队聚会����除了艾蒙之外的团队。艾蒙喉头滚动，呆立在原地，就像被漆黑的淤泥扯进地底的深处，难以挣脱。
法哈勒见状，闲适将手肘撑在栏杆上，面上似笑非笑地说：“看来我们的小艾蒙是想通了，来吧，我在身边给你留了个位置。”
罗丽莎轻快地笑了一声：“嘿，队长还是这么想着艾蒙！”
她没想更深，见艾蒙在下面还是不动，于是三两下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不管了，能来是好事，你的报告总结得不错，我觉得这次的聚餐怎么也得有你的一份吧！反正由法哈勒买单，看样子你吃过了����那喝点酒聊聊天也不错，小帅哥，别这么不合群了，你知道大家多想找机会跟你说话嘛����”
“他酒精过敏。”艾尔海森伸手握住艾蒙的肩膀，手臂稍微用力将他捞到身边。
罗丽莎被艾尔海森轻飘飘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不是艾尔海森在这里杵着干嘛？
“艾蒙？”罗丽莎不死心问了声。
艾蒙握住艾尔海森斗篷的一侧，呆愣愣望着斗篷上那处自己手指捏出的褶皱，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身侧艾尔海森高大身影给的，他低声说：“罗丽莎学姐，我不想去……”
罗丽莎第一次听到艾蒙直截了当地发表自己的感受，几乎一瞬间就愣住了，“你和法哈勒吵架了？因为什么？”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艾尔海森的脸，脸上表情有些奇怪，“是因为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和艾尔海森有什么关系？艾蒙懵了。
艾尔海森眉头微挑：“需要我回避吗？”
艾蒙：“……多谢。”
艾蒙忍了又忍，尴尬和羞耻汇聚，更遑论是在新朋友兼崇拜的学长艾尔海森面前。最终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和法哈勒学长没有关系！最多也是一个团队的关系……你这么说，法哈勒会不高兴的。”
“啊？我以为……”罗丽莎尴尬极了，无措地回头，发现法哈勒已经走到艾蒙跟前，表情有一瞬间似乎难看极了。
艾蒙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面色微变，在酒馆工作时他就最害怕喝了酒的客人，法哈勒又比他略壮，一会儿纠缠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逃脱。
法哈勒表面看起来还算平静：“艾蒙，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他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非理性的一面，不看他颤抖的双手，此时倒仍是一副温和的态度，语气柔缓，几乎是在谆谆教导。
“或许是我表露得不够清楚，”他特意走到艾蒙身前，一瞬间的冲动使他将在场的其他人视为无物，低头温柔诚恳地看着他的眼睛，“正如罗丽莎他们说的，我喜欢你，我在追求你，现在明白了吗？”
在这个依旧以男女结合为主流的国家，依旧有一批学者认为同性结合是异端，法哈勒在这种场合如此深情告白，摆明了把自己架在风口浪尖，几乎是在宣告他对艾蒙的感情。
事实上，法哈勒说完就后悔了，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他看出了艾蒙眼底明显的抗拒，这让他刚刚那颗滚烫的心沉入海底。
艾蒙仍不喜欢他。
罗丽莎看到这一幕，捂住嘴巴，艾蒙毫无疑问是她见过最顶的一张脸，英俊又美丽，兼具男性轮廓的硬朗和女性五官的柔美，但除去这张脸，他似乎并不足以与条件顶尖法哈勒相匹配。
如果是其他人，估计早就兴高采烈地接受了吧。
真不知道艾蒙法希有什么需要犹豫的。
二楼竖着一连串脑袋，各个眼睛亮得惊人。法哈勒很有名气，许多人都认识他，连带着周围一些本不相关的人也不由开始关注起来。
在许多人看来，法哈勒身穿剪裁时髦的常服，脸蛋俊美，笑容温和，艾蒙一身朴素长袍，半长的鬈发遮住大半张脸，肢体语言也在表述着拘谨和不自信。这简直像是灰姑娘和王子的结合，他们兴致勃勃地准备看一场童话故事般的结局。
“嘿，你看，楼梯下面的是法哈勒吗？不过，他对面的是谁？����仔细一看，教令院有长成这样的人吗？”
“似乎是因论派的艾蒙法希？呃，我不太确定，我没怎么见过他。”
“法哈勒看上去挺有诚意的……”
“接受吧！”突然有人声援法哈勒，一声过后，接下来陆陆续续又传来好几声。
“接受他吧，法哈勒可是再好不过的情人����呃，我是说爱人。”
“哎呀，谁挤我！？����呃，那不是艾尔海森吗？他怎么过去了？”
……
王子愿意，围观群众愿意����但灰姑娘好像不太愿意。
法哈勒此时对其他人的看法，甚至是艾蒙的看法也并不在意，事已至此，看官的逼迫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周围的声音如浪潮袭来，艾蒙想张口说什么，刚出声就被二楼一声“答应他”给截住。
他紧接着就丧失了勇气。
这一幕就像一场苍白喧哗的舞台剧，艾尔海森没想到事情会突然不受控制，他当机立断挤开围观的人群，隐约感觉到腰包里的硬桃子好像也被挤烂����但这都不重要。
突然，艾尔海森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耳朵，“艾蒙。”
艾蒙脸色苍白地望过来，头顶的暖光打在他身上，瘦伶伶一条站在舞台中央，对面矫揉造作的“王子”也冷了脸色，问道：“艾尔海森？你什么意思？”
艾尔海森看着艾蒙，问：“你喜欢他吗？”他指的是法哈勒，艾蒙当然不喜欢法哈勒，但他迟疑了一下，才摇摇头。
周围人看清了艾蒙的脸，也看出他的表情绝对不是惊喜或者开心，各种声音慢慢沉寂下来。
“好，那就不要迟疑，直接拒绝他。”艾尔海森道，语气有些严厉。
艾蒙睁大了眼睛，想起自己在团队里任劳任怨的付出，想起自己的学分，又想起蕾拉对他说学者有多么尊贵……这些统统化为一串记忆里流动的符号，此刻，自己内心最深刻的感受是����
不喜欢法哈勒，不想被逼迫，要拒绝他。
他顺从内心，张口道：“对不起，法哈勒学长，我不喜欢你����接下来，我会离开小组。”
法哈勒面色微变。
艾蒙自觉已经说清楚，低着头匆匆拉住艾尔海森的手想要离开，却被不甘心的法哈勒拽住手臂，他扯起嘴角：“艾蒙，唐突到你我很抱歉，不要因为我的感情产生离开的想法，我们虽然做不成情侣，却依旧可以是很好的伙伴……”
法哈勒还以为自己很冷静很理智，殊不知他此时眼睛红得要命，如往常扯出的假笑效果很不好，比起微笑倒是更像狞笑，“我知道你需要学分毕业，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艾蒙。”
“法哈勒学长，请你放开����”艾蒙吃痛，下意识溢出了泪水。
“砰”，法哈勒下一刻就捂住肚子跪倒在地，脖子上青筋暴起，两眼通红地痛呼出声：“艾蒙����”
“别叫他了。”艾尔海森的脸显得有几分阴翳森然，棱形的瞳孔于光下乍然间有种野兽般的凛冽，他却又慢条斯理地说：“接下来他由我来代理。”
【作者有话说】
我很喜欢的土土的剧情……[狗头叼玫瑰]
海哥改造男友中……
另外，我摊牌了，我是黑发控，昨天半夜做梦梦到了黑头发的艾蒙，半夜起来把发色改了，黑色的卷发和雪白的皮肤，忧郁疲惫的美人和脸上胆怯的微笑……天哪，海妖[抱抱]
第62章 高冷学长很不对劲9
法哈勒的痛呼声隐忍却醒目, 在酒馆骤然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周围的喧闹彻底凝固，方才还在起哄的看客们瞬间噤声，连二楼探头的脑袋都僵了大半，谁也没料到艾尔海森会突然动手����而且出手极有分寸, 只精准击中了让对方失去行动力、却不会造成重伤的腹部穴位。
眼见情势不妙, 一身腱子肉的兰巴德老板熟练地疏散人群, 硕大的肌肉一鼓一鼓：“散开，都散开……那个，人家的私事就不要关注了哈。法哈勒是吧，感情的事不要强求, 要不要老板请你喝酒, 没有什么是一瓶酒不能过去的, 有的话那就是你还不够晕……”
说着, 兰巴德拎着法哈勒的脖领，但人还没站起来, 法哈勒又不甘心地伸出手臂想要去够艾蒙的手腕，“别走，艾蒙，我们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蒙手指轻轻拽着艾尔海森的斗篷, 整个人躲藏在艾尔海森投下的阴影中，望向法哈勒的眼神很平静, 一瞬间的惊慌过后，他习惯性为自己找到了一条退路。
法哈勒见状深吸一口气, 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你现在傍上了我们的书记官大人, 不需要我了？”
艾尔海森抱臂站在艾蒙身旁, 毫不留情打掉法哈勒的手, “这位先生，请不要对我代理的人动手动脚。”
“代理？”法哈勒疼得冒冷汗，抬头时眼神阴沉，“艾尔海森，你凭什么����”
“凭你用学分要挟学生，凭你在公共场合强迫他人，更凭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越界。”艾尔海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侧身将艾蒙完全护住，垂眸看向法哈勒时，棱形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教令院的规章制度里，可没允许某些学者用‘感情’和‘前途’捆绑学生。你要是想闹，我们可以现在去找风纪官，或者直接找大贤者评理。”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法哈勒最后的挣扎和冲动，彻底醒酒了。他很清楚，自己方才的言行全是破绽，真闹到风纪官那里，别说维持“温和学者”的形象，连手头的课题都可能被暂停。他咬着牙，攥紧拳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艾尔海森带着艾蒙转身。
他之前能冒着前途尽毁的风险向艾蒙表达心意，现在酒醒后，心中的情感逼迫他再次做出选择，手指抽搐着却反被他完美控制。
尤利率先站出来拉住法哈勒，表情很不好看，“法哈勒，不要闹得这么难看！你想让课题被取消吗？”
围观群众被分散，学者之国好就好在人人都更关注自我，这件充其量算是感情纠葛，大约一两天就会被更有冲击的新研究或者新发现取代，就连同一个课题组的人大都不要愿意管这些事，说不准想看笑话的更多。
今晚的风头被尤利出尽，妙论派的查拉里甚至对法哈勒的分工产生了的怨怼，酒意上头，他嘲讽：“早就说不让你邀请个没用的因论派学者进来，我以为是因为那无聊的同情心，没想到是你心怀不轨……法哈勒，难道课题组就是你用来做人情的工具吗？”
法哈勒表情难看，被尤利搀扶起来，目光阴冷地望向神情激愤的查拉里。
“另外，艾蒙法希，早就说让你走了，你留在团队里根本就毫无用处！”他转头看着艾蒙的背影，刺道：“你对研究有丝毫贡献吗？以你平庸至极的资质，本来就够不上这个门槛，端茶倒水也有的是人做，用你一个未毕业的学生吗？啊？法哈勒和尤利喜欢你，你就老老实实让他们玩玩怎么了？有必要现在搞得那么不好看吗！？”
尤利猝不及防被刺了一刀，涨红脸怒道：“查拉里，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喝醉了就自己跳河里清醒一下！”
难听至极的浑话入耳，艾尔海森脚步慢慢停下，唇角下压，神情冷到极致。紧接着，他感受到斗篷上的拖拽感，停顿了一下，垂眸道：“你来解决？”
艾蒙埋着脑袋浑身颤抖，却点点头，然后松开斗篷，活动了一下紧绷到坚硬的手指关节。艾尔海森望着斗篷上明显的褶皱，唇角几不可见地微挑，提醒道：“快点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