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酥皮露露
“……我还好。”迪卢克轻抿着嘴唇，猝不及防笑了下，“只是这庄园比我们想象中的要衰败。”
他虽然无意专心经营，但对财产确实要更敏锐，在此行中拿出了秘书般的态度，全程陪洛伦佐周转应付。“公证员应该快要到了，待会儿我去就好，你回马车好好休息。”迪卢克说。
洛伦佐却摇摇头说：“到时候再说吧……我现在还能撑住。”
迪卢克皱眉，最后还是随他，除此之外，他把腰间的神之眼交给洛伦佐，“拿着暖手。”
沫芒宫委托的公证员是一位名叫霍华德的青年人，黑头发，外表有些阴沉，做事严谨认真，非必要不多讲话。
即使早有预料，洛伦佐一寸一寸看过破败的大厅，直面庄园的损失还是让他很有些头疼。
“损失折合一亿两千万摩拉……沫芒宫给出的赔偿比例是40%。”洛伦佐后退一步靠在迪卢克肩膀上，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说真的，我不清楚这算不算有诚意。”
迪卢克接过报告放在桌上，支着洛伦佐颤抖的胳膊扶他到马车上坐下，侧目看向沉默的公证员：“请跟我来。”
洛伦佐一手扶额，揉按着胀疼的眉心，叮嘱道：“迪卢克，早点回来。”
红发的男人如同最忠诚的骑士般给出回应，又像被什么牵绊得迈不开脚，返回马车给人理了理头发，仔仔细细将厚沉沉的丝绒帘布合拢，马车上小小的空间被围得温暖又密不透风。
二楼的损失是整栋建筑中最小的。据曾经的仆人说，这里是少爷的地盘，他不喜欢在墙壁和木柜上镶嵌宝石，楔子也就不曾多光顾这里。
“……这架钢琴完好无损，或许需要调音。”公证员说。
迪卢克视线一扫而过，轻嗯了一声。
公证员抬起头，目光逡巡，突兀地开口：“这是玛尔少爷的卧室，你没来过这里吧。”
怎么没来过？玛尔少爷昨天就和他一起在深处那张光板床上艰难地睡了一夜。
他们同舟共济。
迪卢克看向公证员，表情沉沉的，并没有回应。
公证员瞳仁有些涣散，下巴微微仰起，虔诚地说：“我曾经见过他一面……在珍妮夫人的宴会上，他跟在玛尔夫人身后，所有人的恭维都没能得到他的微笑，只是一个点头……只有我、我说，‘先生，您的大提琴拉得真好，像穿过庄园的海风’，他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呢？哦，他有些惊讶，并对我微笑，向我道谢，告诉我他的名字����‘洛伦佐’����当然！在场的所有人，有谁不知道玛尔少爷的名字呢……我那么卑微……他的房间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我太高兴了，他保有这样的高雅和情调。钢琴、油画、插花百卉的珍藏版书籍……”
迪卢克不打断他的话，同时，心里越发怪异。
他突然停止，急促地喘息：“您呢？我能看出你们的恋爱关系……您是如何觉得自己可以拥有他的呢？”
迪卢克挽臂而立，手指轻敲着手臂，冷淡道：“这位先生，你确定要在工作时间说这些？”
公证员做出纠结惶恐的表情：“我叫霍华德，先生。我只是想知道我敬仰的人的近况……”
迪卢克又听他说了一大堆洛伦佐多么娇弱、多么浪漫、多么不食人间烟火……实在匪夷所思。
“够了。”他眉头越皱越紧，抬手制止，“我不认识你说的‘洛伦佐’。”
“说到底，你并不认识他，全部是你的臆想而已。”迪卢克冷淡地说，“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医生，先生。”
霍华德却奇怪地看着他：“我以为，我们的看法是一样的。”
迪卢克嗤之以鼻。
“我问过从小照顾他的奥黛丽夫人，她说得对，洛伦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完美的贵族。他喜欢在清晨弹琴，喜欢阅读诗歌，喜欢种植鸢尾����多么高贵的花种。他高贵而自爱，拒绝了多位少女的求爱，包括她最漂亮的女儿安娜。”
事实上是安娜拒绝了他，因为他幼稚、骄傲而不自知。这是诉诸衷肠时当事人少爷亲口告诉他的。
霍华德拦住面露不耐的迪卢克，双眼涨红地看着他，声音抬高：“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喜欢鸢尾，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弹琴。”迪卢克双臂交叠，语气奇怪，“那又怎样？我不是因为这些而爱他的。”
“我不知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建议你去看看医生。”迪卢克兴致缺缺，绕过他就要往外走。
霍华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其实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吧。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在你身边这么憔悴，你没照顾好他！”
迪卢克脚步不停。
“你只是运气好，陪伴在暂时落难的他身边而已！”霍华德的声音追上来，依然是急促喘息，“我听说了，你祖辈都只是商人，毫无情调����”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洛伦佐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看了看迪卢克，又看了看霍华德。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眼圈泛红，消瘦的背微微弯着。
“我听到你们在争执。”他的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霍华德像抓住了一根绳子，猛地转向他。
“玛尔先生����洛伦佐先生，”他往前迈了一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我一直觉得您和您的家人才称得上真正的贵族，那么您对艺术，对精神世界，是怎么看的？您觉得一个人如果热爱美、热爱音乐、热爱诗歌，他是不是����”
“我们走，”迪卢克烦透了这个神经质的爱慕者和他单方面对着幻想的倾诉，他握住洛伦佐的手，“今晚住在枫丹庭的酒店，明天让沫芒宫换一个公证员。”
“玛尔先生！” 霍华德的声音追上来，嘶哑得像失群禽鸟的哀鸣。
洛伦佐有些迟疑，停下脚步。迪卢克眉心的皱褶很深，但仍然顺着洛伦佐停下，不耐烦地看向霍华德。
他和高贵的玛尔少爷十指相扣，清正、挺拔、俊美，是个气焰嚣张的胜利者。霍华德怔怔看着他们。
洛伦佐带着迪卢克走近他，声音喜怒难辨：“您之前认识我吗？”
霍华德手指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收缩，他在洛伦佐身上看到了与父亲类似的冷漠，这让他心神大乱。
霍华德的嘴唇动了动：“我……我在珍妮夫人的宴会上见过您。”他说着，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跟您说，您的大提琴拉得很好。您朝我笑了。”
洛伦佐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您不记得了。”霍华德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不记得了。”洛伦佐说：“我之前参加过的宴会不少，没有哪一场值得记住。”
洛伦佐望了眼屋内，曾经为了不流于庸俗而特意置办的装饰品大多丢失，仅剩的也灰扑扑占着一格展柜，他目光掠过一旁的钢琴，走到檀木茶桌前，扯掉荡灰蕾丝桌椅布，拉着迪卢克平静入座。
“您也请坐吧，霍华德先生……您是叫这个名字吧？”
看，这个时候他还是这么平易近人……霍华德沐浴在洛伦佐的目光下，缓缓入座。
在霍华德慢慢狂热又逐渐低落的倾诉中，迪卢克侧脸，在洛伦佐耳边说：“他似乎有某种精神问题。”
洛伦佐轻拍拍他的手，一抬眼，直截了当地打断了霍华德：“你说的那些，是你希望我有的样子，不是我。”
“或者说，是你希望你有的样子。”洛伦佐说：“霍华德先生，没人阻止你去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不需要把愿望强加在其他人身上，真实的我，和你想象中的相差甚远。”
他以为自己热爱音乐，但在蒙德谋生的大半年里唯一摸过的乐器就是安迪的儿童橡木里拉琴，重量很轻还总是跑音。他热爱文学，之前在庄园写了一大堆感叹时光流逝、童真逝去等等伤春悲秋的长诗，但这些并没有立足于现实，单纯是闲的，没吃过苦。
哦对了，他现在狂热爱好低级趣味，八重堂的少女漫画期期不落。
“你口中高高在上的‘美’，是充足物质堆出来的奢侈品，我不为这些东西而生。” 洛伦佐轻轻垂了垂眼，“我只是觉得，我不比很多人厉害，也不值得凭空握住这么多资源。所以我支持削爵法案的执行。”
霍华德错愕地听他说了一大堆自贬的话。
“您怎么能认同这种话。” 他声音发颤，“美、灵韵、属于贵族的精神禀赋����这些东西，难道也要跟着财产一同被削去、被抹平吗？如果洛伦佐先生不再是那个能安心弹琴、浸润诗歌的人，那这份美本身不就消失了？”
洛伦佐眉心微蹙，倦怠漫上来，几乎有些头疼：“您完全没听进去我的话，是吗？”
迪卢克这时才缓缓抬眼，一声冷哼之后，目光落向霍华德，平静得不带半分火气，只有一种剖开虚妄的审视。
“你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美。” 迪卢克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你需要一个静止、完美、不染病痛与窘迫的形象，用来安放你自己灰暗无望的人生。你仰慕的，是你亲手裁剪、剔除了所有苦难与挣扎的幻影。”
霍华德猛地一震，呼吸骤然急促，胸腔起伏不定：“不是……我敬重的是他的灵魂！”
“灵魂寄居在血肉里。” 迪卢克语气淡淡，“我通过观察他的所作所为去认识他的灵魂。”
霍华德下意识反驳：“不����”
迪卢克道：“你执着追逐的，自始至终只是你自己的幻想。先生，我再说一遍，您需要去看看医生了。”
这番话像冷水浇进霍华德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他一直笃定自己是唯一读懂洛伦佐精神高贵的知己，可此刻一个可怖的猜想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这份绵延多年、视若救赎的爱慕，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单方面的执念。
如果洛伦佐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那他这么多年的寄托，又算什么？
霍华德僵坐在椅子上，指尖神经质蜷缩，文件边角在掌心里沙沙作响，所有准备好的辩词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自我怀疑像潮水，一点点漫过他长久燃烧起来的执念。
迪卢克没有继续穷追，他侧过头看向身侧已经明显疲惫的洛伦佐，语气软下来：“我们走吧。”
洛伦佐站起身，迪卢克顺势扶稳他的胳膊。两人并肩经过怔在原地的霍华德。
洛伦佐朝他轻轻点头：“告辞。”
霍华德没能应声。他坐在落满灰尘的钢琴旁，听着两人脚步声远去，门外涌进来咸湿的海潮声，裹住了这间盛满他全部幻想的卧房。
*
喂过瑞德和另一匹马后，洛伦佐和迪卢克一起坐在车辕上，马车缓缓驶过一旁一片绵延的淡紫色鸢尾花田，这种淡雅的小花也能有野生态的魅力。
这场摊开来说的对峙，让洛伦佐生出一种直面两年前的自己的错觉。看着庄园凄清残破的模样，他心里生出一种踏实的、有据可依的感慨：时光流转，人世无常。
他看着迪卢克持缰时晃动的马尾，开口道：“这里应该会建一座运动场。”
“不错。”迪卢克特地看了一眼，认同道：“这里位置很不错，正好适合锻炼。”
洛伦佐笑了，眼角的弧度愉悦而清扬。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收起笑：“我以为你会阻止我把庄园捐给沫芒宫当学校。”
这是洛伦佐之前向最高审判官承诺的，将庄园除了祖辈的墓地之外的地方租给沫芒宫办理学校，全部租金用来资助周围村庄的孩子们求学。
迪卢克偏过头，眼瞳有真切的疑惑：“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不算上建筑，庄园的土地就值几十亿摩拉。”洛伦佐说：“结婚后，这些本来会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迪卢克心神一动，耳朵听到的却不是摩拉。
“结婚？”他若无其事地问：“你都决定好了？既然这样，我没意见。我们回去后可以把婚礼交给管家和爱德琳，再去城里找汤姆做一张更大的双人床，你喜欢檀木的味道对吧？”
“嗯？啊，对。”洛伦佐后知后觉心脏猛地一跳，他嗫嚅道：“檀木就行……”
迪卢克眼底漾开笑意，神采飞扬地抽动缰绳，连带着马车行驶速度不停加快。
瑞德沿着曲折小道兴奋地奔驰，清亮的嘶鸣掠过漫生的鸢尾田。
车轮不断行进，日子还要往下过，这不，有一对有情人正着急办完正事，好回去筹备婚礼呢！
【作者有话说】
正式完结！
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完结，感谢一直追更的读者[亲亲]！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各方面实在是有太多不足，感谢大家包容[抱拳]。
我的预想是全部单元一共一百万字，但现在我看下来难以完成，加上现实各种忙碌，所以想了想还是分成上下两部了。
我下一本会把茜茜写完，接下来会开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