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西昆仑那位也并不曾前来，总不至于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教他逃了吧？！
无人知晓准提心中的思量。
女娲最后现身，她并未与其他圣人站在一起，而是独自立于稍远处。她容颜绝丽，此刻却面罩寒霜，一双妙目急切地扫视着下方战场，对巫妖的结局、圣人们之间的微妙气氛似乎全不关心。
她的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篦过每一寸焦土、每一片血泊，指尖在袖中悄然掐算。终于，凭借着一丝微弱的血脉感应，她的目光定格在战场边缘某处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散去的伏羲残魂，正如同风中残烛般飘摇。
女娲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她不着痕迹地、极其隐晦地看了高空中那道灰色身影一眼，见“鸿钧”似乎并未关注她这边，立刻将手隐在宽大的袖袍之中，指诀变幻，一缕柔和的牵引力悄无声息地探出，轻轻将那点伏羲残魂拢住，迅速收回袖中，小心翼翼地以自身的造化之力温养护持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稍稍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道祖，但眉宇间的忧色与哀戚却未曾减少分毫。
几位圣人到场，神态各异，心思更是迥然不同。通天见西方二圣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尤其是准提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冷哼一声，不再迟疑，率先踏前一步，朝着“鸿钧”微微躬身，声音清越而坚定，打破了圣人间微妙的沉默：
“老师，巫妖既退，洪荒残破，生灵凋敝。弟子通天，掌截教道统，有教无类，愿收容妖族残部入我门下，传以大道，导其向善。”
他这话说得直接，抢在了西方二圣之前，封住了他们欲要开口渡化妖族的可能性。老子与元始闻言，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心中却暗自点头。通天此举，虽看似冲动，实则一方面确实符合他截教教义，另一方面，将残存的妖族力量纳入玄门三教麾下，总比被西方渡去，壮大对方气运要好。且通天性情虽烈，却重情重义，在他门下，这些妖族或许真能得到一线生机与约束。因此，老子元始皆闭口不言，算是默许。
准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急切，他看向接引，见师兄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便又看向高处的“鸿钧”，见其面无表情，对通天的提议不置可否，心中虽急，却也不敢在道祖面前造次，只得暂且按捺，目光转而更加热切地投向了那些残存的巫族。
巫族肉身强横，血脉特殊，若能渡去西方，炼化其凶煞之气，必能成为西方教绝佳的护法。
就在准提酝酿说辞，准备开口讨要这些巫族之时，异变再起。
战场边缘忽地漾开一圈柔和的、带着轮回气息的玄黄色波纹。一道身着宫装、头戴平天冠、面容端庄肃穆却隐含悲悯的女子身影缓缓浮现。
“地府平心？”
通天微微抬了抬眉，神情不过惊讶了一瞬，便面露了然。
是了，平心以身化轮回前正是祖巫后土，为了这些残余的巫族前来，实在再正常不过。
来人执掌幽冥地府的平心娘娘。她先是对着高空中的“鸿钧”遥遥一礼，随即目光便落在了下方那些残存巫族的身上。平心眼中深切的痛楚与哀伤一闪而过，她并未多加理会面露不虞的西方二圣，甚至没有多看其他圣人一眼，径直开口，声音平和但清晰地传遍四方：
“巫族余众，身负无量劫煞，业力深重，然其血脉源于盘古，与洪荒大地牵连最深。幽冥地府初立，六道轮回运转，正需人手维持秩序，梳理亡魂，消解业力。这些残存巫族，便由吾带回地府，以役赎罪，亦可借轮回之力，渐次消磨其血脉中的暴戾煞气，为其谋一线生机与归处。”
她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说完，她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浩大而柔和的轮回之力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桥梁，连接了下方的残存巫族。
那些巫族战士感受到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呼唤与牵引，又见是后土祖巫����他们心中依旧承认平心乃是祖巫后土����现身，纷纷发出混杂着悲喜的呼喊。巫族子弟化作道道流光，没入平心娘娘身后的玄黄波纹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平心娘娘做完这一切，再次对“鸿钧”一礼，便不再停留，身影缓缓淡去，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原地空荡荡的焦土，以及西方二圣那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
准提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好不容易等到量劫落下帷幕，正打算捡些“好处”，却被通天抢先一步拦了妖族，如今这平心更是直接现身，二话不说带走了所有残存巫族，连点汤水都没留下！他看向接引，眼中满是憋闷与不甘。接引面上疾苦之色更浓，冲准提微微摇头，示意师弟不可在此发作。
两人心中却是将平心与通天都记上了一笔。
“鸿钧”自始至终都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管是圣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抑或是平心的强势插手，似乎都未能引起他眼中丝毫波澜。于��而言，无论是巫族被带入地府，还是妖族可能被截教收容，或是西方二圣的算计落空，都不过是量劫终结后，残余棋子之间的新的争斗，无关大局，更不值得��投入更多关注。
��所关心的，是“秩序”的重新确立。
待平心带走巫族，场面再次安静下来后，“鸿钧”淡漠的目光扫过几位圣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巫妖已退，然天地之残破，需尽快弥合。洪荒分裂为四，此乃定数。尔等既为圣人，享天地气运，当负其责，须尽力梳理地脉，稳定四洲，莫使混沌侵蚀加剧，生灵彻底绝灭。”
几位圣人闻言，齐齐躬身应道：“谨遵老师（道祖）法旨。”
老子等人当即行动起来。他们各显神通，试图抚平大地上最狰狞的裂痕，约束狂暴的混沌气流，引导散乱的地水火风重归有序。
只见老子挥动扁拐，太极图祭出，定住紊乱的阴阳。
元始头顶现出一柄玉如意，洒落道道清辉，梳理着破碎的山川灵脉。
通天则并指如剑，斩灭那些残余的煞气。
接引与准提不甘落于人后，联手催动西方妙法，一张口，阵阵梵音落下，试图安抚不断哀嚎的生灵，女娲则挥洒造化之气，点化生机，在死寂的焦土之上催生出点点绿意，为洪荒老弱留下生机。
然而，洪荒分裂之势已成，四块主要大陆在冥冥中的力量牵引下，分离的轨迹已然注定，绝非圣人法力可以强行扭转、重新弥合在一起。诸位圣人尝试片刻，便知事不可为，老子与元始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通天收剑而立，眉头微蹙。
西方二圣亦是停止了徒劳的梵音。
几人略作商议，便依据四块主要大陆所处的相对方位，结合其残留的气运，将洪荒整合成了四个较为完整的陆地，分别名为“东胜神洲”、“南瞻部洲”、“西牛贺洲”及“北俱芦洲”。至于那些散落的碎片岛屿与更加凶险的混沌裂隙边缘之地，则统称为“海外”或“化外之地”，不入四洲之列。
四洲之名一定，洪荒新格局的雏形便算是勉强立下。尽管天地依旧残破，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称呼和规划的范围。
接下来，便是更实际的问题����天地秩序的维持。
大地虽四分五裂，但总算有平心娘娘坐镇幽冥，以轮回之力间接影响四洲生灵轮回往生，几位圣人亦可不时看顾，调理地脉，防止其彻底崩坏。然而天穹之上，昔日妖族所立之“天庭”，如今已然成了一个空名。
周天星辰虽因大阵崩溃而运转略显滞涩混乱，但日月轮转、四季更迭、风雨雷电等天象权柄，却需要一个中枢来执掌、调理，不可长久无人主持。否则，天象失序，对本就脆弱的洪荒新生灵而言，将是另一场浩劫。
那么，眼下，该由谁来入主天庭担任天帝，统御诸天，调理乾坤？
这个问题一摆上台面，几位圣人之间那暂时因修复天地而压抑下去的心思，立刻又活络起来。
老子垂眸不语，仿佛神游天外，对天帝之位毫无兴趣。他门下仅有玄都大法师一个弟子，这天帝之位怎么着都到不了他门下，自然无所谓。
元始面色肃穆，心中念头急转：天庭虽好，但以吾圣人至尊，亲自去坐那天帝之位，未免有失身份。且繁琐事务缠身，有碍修行。但若将此位交予门下弟子……
他目光扫过通天，又瞥了眼西方二圣，暗自摇头。通天门下尽是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若由其弟子掌天，成何体统？西方二圣更是狼子野心，不可使其势力染指天庭权柄。
女娲全副心神都系于袖中伏羲残魂，她本就不是多爱争权夺利的性格，此时此刻，她对谁掌天庭都漠不关心，只盼能早日寻得良机，为兄长重塑根基。
通天倒是直接，他虽对天帝之位本身兴趣不大，却也不愿让天庭落入元始眼中那些“根脚浅薄”之辈或西方手中，正欲开口，言明可遣一得力弟子暂摄天帝之职，以截教法度梳理天条。
西方接引准提却是目光灼灼。在他们看来，这天帝之位简直是天赐良机！若能安排西方之人入主天庭，哪怕只是名义上，对西方教在东土传道、凝聚气运都有无穷好处。
准提更是心思活络，已然开始盘算教中哪位弟子或亲近西方的散修有此“福缘”与能力。在准提看来，自己与师兄助“天道”清算了巫妖二族的业力，理应得到奖赏，这天帝之位予了他们西方教，乃是理所当然。
几位圣人虽未明言，但彼此气机牵引，目光交汇间，已然有了淡淡的火药味。元始不语，通天冷眼旁观，西方二圣跃跃欲试，女娲置身事外，老子超然物外却又隐隐关注着局势。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氛围逐渐弥漫之时，高空之上，一直冷漠旁观的“鸿钧”，终于再次开口了。��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潜在的争执与算计：
“天庭不可久虚。天帝之位，关乎洪荒天象秩序，非大功德、大机缘者不可轻居。”
话音才落下，��便缓缓抬起手，指向上空，诸人抬头望去，只见隐于三十三重天外已久的紫霄宫若隐若现，整座大殿在众人眼中渐渐清晰，直至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中。
“昊天、瑶池，何在？”
“鸿钧”话音落下，两道身影自紫霄宫门出现，落在众圣面前。
那是一男一女，皆作童子打扮。男童名为昊天，女童名为瑶池，正是昔日紫霄宫中侍奉道祖的两位童子。
昊天面容敦厚，瑶池清秀可人，两人此刻皆是恭敬低头，不敢直视众圣，只作拱手状：“昊天/瑶池见过诸位师兄。”
众生皆颔首回礼。
“昔日紫霄宫中，有童子昊天、瑶池，侍奉道左，勤勉有加，沾染道韵，根基清净。昊天可为天帝，瑶池为天后王母，共掌天庭，调理阴阳，统御周天。尔等圣人，当协力辅佐，不可怠慢。”
此言一出，几位圣人神色各异。
老子微微颔首，仿佛早已料到。元始眉头微动，若有所思，昊天瑶池乃道祖身边童子，身份足够，且与各方势力牵扯不深，由他们入主天庭，倒是避免了圣人间直接争夺，也算是一个平衡之选，只是……
他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眼看似低眉顺眼的昊天，略略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一时抓不到头绪，只好暂且按下不提，只暗中记下，待回去后细细思量。
通天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只要不是西方或他看不顺眼的人掌天，是谁倒也无妨，昊天瑶池他虽不熟，昔年在紫霄宫中却也有过几面之缘，既是道祖指定，想来也不至于昏聩无能，截教日后与天庭打交道，倒也便宜。
女娲依旧心不在焉，只微微点头示意知晓。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西方接引与准提。两人脸上那努力维持的悲悯祥和几乎瞬间僵硬。
怎会是昊天与瑶池？两个紫霄宫看门洒扫的童子？就凭他们，也配坐那天帝王母之位，执掌调理乾坤的权柄？
两人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不甘与怨愤，但面对“鸿钧”不容置疑的目光，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得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念头，低下眉眼，口中称是，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鸿钧”并不在意弟子们心中作何想法，见诸事已毕，目光最后扫了一眼下方勉强整合起来的洪荒，扫过那被定名为四洲的陆地，扫过神色各异的圣人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身形毫无征兆地淡化，仿佛融入周围的天地法则之中，瞬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最后一句：“此乃定数。尔等各归道场，不得再起争端。”
随着“鸿钧”话音落下，天地间最后的劫气彻底消散，天地间为之一清。
属于巫族与妖族的时代，这便彻底过去了。
众圣躬身应是，而后各自化作流光，回归道场。
老子骑着青牛离去，元始驾起祥云回转不周山，通天祭起长剑，踏剑回归东海，女娲则乘鸾驾返回娲皇宫，西方二圣亦化作金光回须弥山。
破碎的洪荒大地上，只余昊天与瑶池两人，相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欣喜褪去，化为一片凝重之色。
二人相顾无言，半晌，昊天似是怕惊扰什么，压低声音，对瑶池说：“总算是出来了，你我先去天庭，待寻到机会，便去一趟白玉京。”
==========作者有话说:==========
还债进度：（1/27）
第100章 间章
洛衍携着重伤的霜霁与太一回到西昆仑, 白玉京的护山大阵无声地开启又闭合，孔宣与孟章仍旧在闭关中，对于他的出行分毫未觉。
洛衍步履未停, 素色衣袍掠过地面, 径直朝着平日静修的内殿而去。怀中的霜霁已彻底陷入昏迷, 气息微弱如游丝, 九条尾巴软软垂落，尾骨处将断未断, 看起来凄惨不已。太一看起来稍稍好些，尚存一丝清醒, 但眼神涣散, 却还努力挣扎着看向霜霁的方向, 身上的血浸透了破损的衣袍, 与霜霁身上的斑驳血迹混在一处，几乎分不清彼此。
洛衍垂眸看了一眼, 无声地叹了口气。
殿门无声滑开, 暖融的灵气扑面而来。早已感知到动静的凤垣几乎在洛衍踏入殿内的瞬间便出现在他身侧, 他的目光先落在洛衍脸上，见他神色虽淡，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便先下意识皱起眉，随即视线下移，看到霜霁与太一的惨状, 微微闭了闭眼，上前一步探出手。
“怎会伤得这般重？”像是怕惊扰了伤者, 凤垣下意识压低声音，水镜无法纵观整个战场, 此前他只知道巫族那边祖巫自爆是冲着帝俊去的，倒是没想到这两个孩子也伤得这么重。他伸手便要从洛衍臂间接过气息更微弱了几分的太一，凤垣与太一同为火属，本源相近，此刻由他接手疗伤最为合适。
动作间，凤垣的指尖不经意触到洛衍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凉。
洛衍任由他将太一接过，手臂却在凤垣的手指擦过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怀中依旧抱着霜霁，目光略略偏了几寸落在了太一脸上。太一似有所觉，硬拽着几乎要消散的意识，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眼眸对焦了许久，才看清眼前是洛衍和凤垣。
他嘴唇翕动，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极轻微地嗫嚅了一下，依稀看得出是“多谢”二字，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帘落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凤垣眉头紧锁，掌心已泛起温润的赤金色的光华，精纯的南明离火本源被他控制着缓缓渡入太一心口，先护住他即将溃散的心脉与元神。他一边施为，一边抬眼看向洛衍：“霜霁如何？”
“道基受损，元神震荡，肉身几近崩溃。”洛衍简短道。他抱着霜霁，转身便朝殿内另一侧的静室走去，那里灵气最为纯净温和，“我先安顿好他。太一......便先交给你了。”
凤垣颔首，不再多言，带着太一走向火灵气更为充裕的侧殿。两人身影在宽敞的殿内交错，各自踏入不同的门扉，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静谧的空间。
洛衍将霜霁轻轻置于静室中央的云床之上。云床触之生温，自发流转着蕴养神魂的灵韵。他并未立刻施法，而是静立床前，垂眸看了片刻。
只见霜霁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唇边血迹早已干涸。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衣破烂不堪，被血污浸透，紧紧黏在身上，勾得他的身形都更消瘦单薄了几分。
最严重的当是那九条尾巴，昔日蓬松雪白的九条长尾如同被暴风雨蹂躏过，无力地摊开，伤痕累累，灵光黯淡。
于九尾天狐而言，九尾乃其吸纳天地精华、艰难修炼而成的道基所在，九尾若失，轻则修为尽散，重则魂归天地。
一念之差，竟险些将自己的弟子送进死路。洛衍闭了闭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入眼底最深处。再睁开时，已是古井无波。
他双手抬起，道道清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先是温柔地包裹住霜霁周身，渗入那些狰狞的外伤，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新的血肉缓慢滋生。紧接着，又汇聚向那九条破损的狐尾，灵巧地将几近断裂的骨骼以及被撕裂的经脉一点点牵引、拼接、弥合。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容不得半分差错。
洛衍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神色未变，眼神专注至极。
时间在一片寂静中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