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逸尘步虚
一��道人再次沉默。他单手负与身后，缓缓在潭边踱了几步，青衣拂过湿润的草地，未曾留下丝毫痕迹。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幽潭深处，时而投向峡谷之外那片动荡的天穹，仿佛在将洛衍的计划与天地大势、与无穷未来的种种可能一一对照、推演。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终于，一��道人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洛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中却已然有了决断。
“你方才所言不无道理。”一��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继续僵持，确如抱薪救火，终有焚身之日。轮回重修，剥离本源，虽是险途，却也是目前所能推演出的、唯一有可能从根本上破解此局的路径。洪荒经不起几次这般的大劫了，天道的畸变若再加剧，恐有倾覆之危。届时，一切皆成空谈。”
他顿了顿，继续道：“剥离本源之时，若当真能引动完整的洪荒法则之力，以其对‘异质’的天生排斥，的确有可能将已与部分法则融合、却因畸变而成为‘毒瘤’的天道意志一并清除。此举虽险，却是一劳永逸之法。只是......其中关窍，时机把握，需慎之又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这话语，已然是认可了洛衍计划的可行性，尽管依旧强调其凶险。
洛衍心中微微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他正欲再言，却听一��道人话锋一转，问道：“此事......你打算告知凤垣道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凤垣是洛衍的道侣，两人情深义重，如此关乎生死、甚至可能......的大事，是否告知对方，又如何告知，皆是难题。
洛衍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一��，反问道：“你会告诉扬眉吗？”
一��道人沉默了片刻。峡谷中唯有风声呜咽。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似乎极细微地波动了一瞬，仿佛有某种深藏的情绪被触及，又迅速归于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此事......与扬眉无关。他已跳出桎梏，又何必再拖他下水？”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是不愿让其担忧，是不知如何开口，还是......认定即便告知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平添变数？
洛衍看着一��道人那副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神情，心中却明了了几分。他亦跟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同样的了然，以及......几乎无法察觉的决绝。
“我也不会。”洛衍轻声道，语气却异常坚定。
他不会告诉凤垣。不是不信任，更不是不愿分担，而是......
他太了解凤垣了。以凤垣的性子，若知晓他要去行此九死一生之事，必定会不顾一切跟随，或是想尽办法阻止。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危险。凤垣......洛衍绝不可能让他再卷入这等险境。
更重要的是......
洛衍心中已然暗自打定了另一个主意。
若他轮回重修失败，真灵永堕，或是剥离本源时身陨道消......那么，他宁愿凤垣永远不知道他曾做过这样的尝试，宁愿凤垣以为他只是又一次闭关，哪怕最终等不到他归来，心生怨怼或遗忘，也好过知晓真相后，承受那无尽的悲痛与绝望。
不，他会提前在白玉京布下后手。一旦他失败陨落，他留下的禁制便会触发，悄然抹去凤垣脑海中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听起来很残酷，但这或许......是他能为凤垣做的、最后的保护。
这些念头在洛衍心中转瞬即逝，却未曾宣之于口。他只是将这些打算深深埋入心底，看向一��道人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静而坚定。
一��道人似乎也从洛衍那简短的回答和瞬间深沉下去的目光中，读懂了未曾言明的深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一��道人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便需早做准备了。轮回之事离不开六道轮回，需与平心细细商议。重修之路，虽无法预设，却也可略作铺垫，留下些许觉醒的契机与护道之物，只是需极为隐晦，不可干扰‘新道’的自然孕育。至于剥离本源所需的条件、时机、以及如何引动完整法则排斥天道……更需从长计议，反复推演，务求将风险降至最低。”
洛衍点头道：“正是。此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巫妖量劫已近尾声，天地动荡，正是布局之机。再晚......恐失良机。你我可分头行事，你于天机推演更胜一筹，剥离之法的细节推演便交由你。我需回转白玉京，一则安顿道场与弟子，二则......也需往巫妖战场走一遭，了结一些旧日因果。”
一��道人略一思忖便已明了，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也好。”一��道人道，“此地不宜久留，你我便在此别过。若有进展，我自会寻你。你也需小心，天道虽被量劫牵扯大部精力，但对你的关注未必放松。”
“放心。”洛衍应了一声。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一��道人周身清光微漾，身形渐渐淡去，如同水墨融入宣纸，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峡谷的幽静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洛衍独自立于潭边，望着一��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峡谷中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动他素色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看了眼那潭中安眠的一龟一蛇，身形微动，便自峡谷中消失不见。
*
离开那处僻静峡谷，洛衍并未直接回转西昆仑白玉京，而是身形一晃，朝着巫妖最终决战的核心区域而去。
越是靠近那片战场，天地间的景象便越是惨烈。破碎的虚空裂缝如同无法愈合的伤痕，横亘在天穹与大地上，混沌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出，进一步侵蚀着本已脆弱不堪的洪荒结构。曾经巍峨的山脉化为齑粉，广阔的平原沦为焦土与深坑，河流改道又彻底干涸。
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片令人窒息的暗红色雾霭，其中隐约可见残缺的兵刃、破碎的战旗，以及无数已然失去生机的尸骸，有巫族的，也有妖族的，许多甚至已经无法分辨原本的形态。
哀嚎与怒吼早已平息，只剩下死寂，以及天地本源受损后发出的、低沉而持续的哀鸣。
洛衍无声地穿行在这片末日般的景象中。
他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与周遭残破的天地法则隐隐相合，仿佛只是这惨烈画卷中一道不起眼的阴影，未曾引起任何残留的、微弱意识的注意。
他的目标相当明确，神念缓缓铺开，在这片广袤而混乱的死亡之地中，搜寻着几缕特定而微弱的气息。
首先被捕捉到的，是句芒与烛九阴的气息。这两位祖巫，早在后土身化轮回、与洛衍有了约定之后，其真灵便被洛衍以特殊手法暗中标记、护持。即便在后来惨烈的大战乃至自爆中，他们真正的核心真灵也未曾随着祖巫之躯的毁灭而彻底溃散，而是依循着冥冥中的牵引，以极其隐秘的方式残存了下来，如同风中残烛，飘荡在战场边缘某处。
洛衍一步踏出，出现在被祖巫自爆的狂暴力量冲击得支离破碎的地方。这里充斥着未散尽的祖巫自爆余威，修为稍微差些的修士若是到了此处，恐怕顷刻间便会被撕成碎片。洛衍却如履平地，衣袖轻拂，道道清光如丝如缕探入虚空，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两缕几乎微不可察的真灵波动。
“收。”他低喝一声，掌心浮现一个非金非玉、表面流转着混沌色泽的细小净瓶。瓶口微张，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传出，将那两缕微弱的真灵缓缓引入瓶中。瓶身微光一闪，便将其妥善封存、温养起来。
紧接着便是玄冥，洛衍以同样的手段找到并收起了玄冥的真灵，长出一口气����他与后土、或者说幽冥地府平心娘娘之间的约定，这便能完成了。
做完这些，洛衍眉头微蹙，将神念投向战场更深处，那片力量最为狂暴混乱的区域。
他在寻找帝俊的真灵。
帝俊作为妖皇，先是正面接了帝江的自爆，后陨落于两位祖巫决死自爆之下，其真灵受到的冲击远超句芒等人。若非其修为高深，又有河图洛书残存灵光最后护持了瞬息，恐怕早已彻底湮灭。即便如此，此刻帝俊的真灵也已然处于完全逸散的边缘，比风中残烛还要微弱千万倍，几乎就要融入天地，返归本源。
洛衍的身影出现在那处巨大的深渊边缘。这里依旧残留着蓐收与烛九阴自爆时的恐怖余韵，帝俊那一点点即将彻底消散的真灵，便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在混乱的力量中飘摇。
时间紧迫。
洛衍不敢耽搁，双手迅速结印，一道道蕴含着精纯生命本源与稳固神魂之力的符文自他指尖飞出，化作一张细密柔和的光网，轻柔地拢向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真灵波动。
这个过程极为耗费心神，也极为危险。稍有差池，不仅无法收回帝俊真灵，还可能惊动某些可能尚在关注此地的存在。
����比如“天道”。
洛衍全神贯注，额角隐隐有微光渗出。终于，在那点真灵波动即将彻底散入虚空前的一刹那，光网成功将其包裹、稳定住，并缓缓回收。当那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依稀能感受到昔日皇者威严与一丝不甘遗憾的金色光点落入净瓶时，洛衍才稍稍松了口气。
收好净瓶，洛衍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最后定格在某个方向。在那里，他感应到了霜霁与太一的气息，两者皆微弱不堪，且紧紧靠在一起，显然情况极为不妙。
他身形一闪，便已跨越万里之遥。
太一半跪于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脸色灰败如金纸，眼神空洞，依旧沉浸在帝俊陨落的巨大悲痛与自身重创的双重打击之中，神智几近崩溃的边缘。混沌钟不知所踪，太一周身气息紊乱微弱，袍服破碎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缭绕着祖巫自爆残留的煞气与法则之力，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在他面前是昏迷不醒的霜霁。他的情况更为糟糕，素来洁净的白衣早已被鲜血和污浊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而伤痕累累的躯体。霜霁面色惨白如雪，唇边血迹未干，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头顶悬浮的十二品净世白莲光华黯淡到极致，莲瓣合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显然灵性大损。玄元控水旗倒插在他身旁的焦土中，旗面残破，灵光几乎完全熄灭。
“唉......”洛衍看着重伤的徒弟，目光复杂至极。
在霜霁身后，九条原本蓬松雪白、优雅灵动的狐尾，此刻软软地垂落在地，上面布满了焦痕、撕裂伤，甚至有几处血肉模糊，尾尖的毛发更是被灼烧殆尽，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其中三条尾巴的根部，更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显然骨骼已然断裂。
����为了在最后两位祖巫的自爆中护住太一，霜霁几乎耗尽了所有，透支了本源，连本命灵宝和法相真身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洛衍看着这一幕，素来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波澜，那是一种混合着痛惜、怒意与冰冷的复杂情绪。他身形微微一晃，便已出现在两人身旁。
太一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空洞的眼神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洛衍身上，却依旧没有什么神采，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霜霁似是感应到老师的气息，微微睁了睁眼，嘴唇翕动，吐出模糊不清的几个字：“老师......”
洛衍没有多说，先俯身检查了一下霜霁的状况。
他指尖轻触霜霁眉心，一缕精纯温和的法力渡入，快速游走在他周身经脉与识海。片刻后，洛衍眉头蹙得更紧。
霜霁的伤势比他看到的还要严重，肉身近乎崩溃，元神也因过度透支而萎靡黯淡，甚至有溃散的迹象。本命灵宝受损更是牵连道基，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修为跌落都是轻的，甚至有性命之虞。
他又看了一眼太一，太一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内外皆伤，心神受创极重，只是仗着修为更深、肉身更强悍，且霜霁承担了大部分爆炸冲击，才勉强保持着清醒的形态。
此地非是疗伤之所。
洛衍不再犹豫，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昏迷的霜霁和半昏迷的太一包裹起来。他左手虚引，将倒插在一旁的玄元控水旗和悬空的十二品净世白莲也一并收起，又抬眼略略一扫，在一处角落看到了混沌钟，便一起收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洛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巫妖两族落幕的惨烈战场，看了一眼那四分五裂、哀鸣不止的洪荒大地，眼中所有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流光，带着霜霁与太一，朝着西昆仑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遁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我算算欠了多少章qwq
第99章 巫妖战后
巫妖战场。
天穹之下, 破碎的洪荒大陆似是发出阵阵呻吟。
一道身影由虚化实，在空中悄然浮现。
来人穿着一袭再简单不过的灰色道袍，袍袖宽大, 无风自动, ��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紫气之后, 看不真切具体面貌, 只能看到薄雾后的那双眼睛，如万古寒潭, 冰冷、淡漠，泛不起半点波澜。
正是早已合道、避世不出的道祖����“鸿钧”。
“鸿钧”目光略略一扫, 扫过下方惨烈的战场、破碎的大地、以及残存的巫妖。
所有生灵都抬起头。
片刻的寂静之后, ��开口了。“鸿钧”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 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幸存下来的生灵心神深处：
“巫妖量劫, 至此而终。”
短短八字，为这场席卷洪荒、葬送了无数生灵、改变了天地格局的惨烈大战, 盖上了最终的印鉴。
“自此以后, 巫掌地、妖掌天之约作废。巫族退守残余大地, 不得再干预洪荒大地之事。妖族残部非天命不得再行征伐、统御万族之举。”
话音落下，残余的巫族与妖族战士皆是一怔。一切作废？那他们这万年的争斗，这血流成河的厮杀, 又是为了什么？
但“鸿钧”的话语如同铁律，话音刚落，便刻入虚空, 化作无形的枷锁，落在残存的巫妖二族气运之上, 如枷锁般为其加上了层层束缚。残存的巫族战士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悲鸣与不甘的低吼，而妖族这边, 白泽等人亦是面色惨然，却无人敢出声反驳����高层几乎死绝的妖族，早已没有了与道祖法旨抗衡的资格。
“鸿钧”并未在意下方细微的骚动，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洪荒破碎，天地受损，尔等造孽深重。然，天地尚需维系，秩序不可长久崩坏。”
随着��的话语，战场四周的虚空再次泛起涟漪。
一道道身影接连浮现，气息或清静无为，或威严尊贵，或锋锐凌厉，或悲悯祥和，或隐含贪婪......正是几位天道圣人。
老子与元始天尊联袂而至。老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古拙，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扁拐，眼眸半开半阖，仿佛对眼前惨象视而不见，周身气息清净自然，面色无喜无悲。元始则是一袭玄色道袍，头戴玉清莲花冠，面容威严天成。他先是扫了一眼下方战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目光转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当并未发现预想中那道身影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深思，暗自思忖：
‘眼下这般情境......洛衍前辈竟不曾现身？量劫落幕，天地重定，此等关头，他所谓的后手究竟为何？看来事后需得寻个时机，再去一趟白玉京问个分明。’
通天站得离老子和元始颇远，几乎是独自占据了一方。他身形挺拔，剑眉星目，穿着一袭青色道袍，袍角绣有凌厉的剑纹，周身剑气隐而不发。他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冷漠地扫了一眼两位兄长，远远地、略显生疏地拱了拱手，便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目光便投向了下方的妖族残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西方二圣业已现身。
接引依旧是那副愁苦面容，低眉垂目，手中捻着一串念珠。准提则站在他身侧，脸上努力维持着悲悯之色，但那双不时扫视下方残存巫妖二族的眼中，却掩饰不住地流露出一股近乎炙热的审视与......幸灾乐祸。
尤其是在看到妖族高层几乎凋零殆尽时，准提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瞬，仿佛看到了西方大兴的绝佳良机，心中不住盘算着该如何将这些残余的、尚有潜力的力量渡去西方，充实八宝功德池与菩提道场。
只是......
准提再次扫过七零八落的妖族诸人，皱起眉头，暗道：‘怎的不见那只该死的狐狸？莫不是教他逃了去？不应当啊......’
他与接引对自己一手挑起的大战自然关心非常，时刻注意着战局，方才分明看到那只破狐狸护着东皇太一正面接了两个祖巫的自爆，绝对的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