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加
基尼奇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他沉吟了一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刚从军务营那边回来，反方向����也就是通往话事处方向����的魔物，数量相对较少，活动也不算特别密集。”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惊愕。
“你的意思是……”军务小队长迟疑道。
“现在，只凭我们被困在这里的力量，绝无可能突破重围，赶到河口去解困，”基尼奇清晰地分析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等不到河口的支援，也等不到话事处主动派来的援军����南线打成这样，话事处都没有动静，只可能意味着，别的地方也出了大问题，话事处自身，恐怕也自顾不暇。”
“但是，”基尼奇话锋一转，“我们也不能就在这里坐以待毙。与其被动地等待不知何时才会来的救援，或者绝望地战斗到最后一人，不如主动出击，至少能获取些情报。”
“你……你想去话事处？！”先前砸箱子的小队长道。
“不只是话事处，我们必须找到可以利用的力量，”基尼奇道，“我带一名最熟悉地形、脚程最快的哨兵，设法避开魔物主力，潜行前往话事处和其他战线。”
“一则，确认话事处的真实情况，是否也遭到了攻击，是否还有余力支援；二则，如若话事处出事，我会尽力到其他战线求援；三则，无论如何，我会带回路途上观察到的最新敌情和可能存在的薄弱点或生路。”
“如若真的到那一步……这些地方也许会成为我们的转机。”
小队长们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个计划大胆而危险。前往话事处的路途，绝不会像基尼奇说的“魔物相对较少”那么简单，黑雪、严寒、未知的魔物变异、体力的消耗、方向的迷失……任何一点意外，都足以让两个人在路上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而，在眼下这种令人窒息的绝境中，这似乎是唯一一个，能主动做点什么，能带来一些变数的选择。
军务小队长举了举手，担忧道：“基尼奇，我支持你的想法。但是……只带一个人，是不是太冒险了？要不要多带几个好手？互相也有个照应。”
基尼奇摇了摇头，语气冷静而理智：“不，人多了反而会拖慢速度，增加暴露的风险，也需要消耗更多的补给。这次是潜行侦查，不是正面突破，人越少越精干越好。我和哨兵副队长两个人足够了。”
他看向刚才发言的那位小队长，补充道：“而且，主营这里需要你们。你们必须稳住防线，照顾好伤员，保存有生力量。如果我们能带回好消息，或者找到生路，还需要你们有足够的力量配合行动。”
那位小队长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苦笑了一下，用力拍了拍基尼奇的肩膀，半是佩服半是无奈：“有些时候，真羡慕你有实力也有胆量说这种话����那好吧，我支持你，主营这边，你放心，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阵地就不会丢！”
基尼奇抬手与他用力击掌：“拜托了。”
击掌声在安静的营帐中显得格外清晰，也仿佛敲定了这场关乎南线命运的豪赌。
基尼奇不再耽搁，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仅剩的装备。哨兵副队长早就注意到这边投来的视线，队长们讨论完事情，他就已经悄悄凑了过来。
“有很危险的任务，可能回不来，”基尼奇言简意赅，“我们去话事处，同时侦查情况，寻求生路。你愿意去吗？”
哨兵副队长愣了一愣。
“不愿意也没关系，”基尼奇道，“主营这边同样需要人。”
“……当然愿意，”副队长笑道，“我只是吃惊自己能接到这样酷的任务。”
基尼奇打量着他的神色。这名哨兵队长确实一脸高兴，大概对接下来的任务很期待，不停地自言自语着战略。
“……好，”基尼奇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准备一下，我们马上从后营的隐蔽出口出发。”
第125章
两双沾满泥泞的长靴踩上枯草烂叶, 踏上这片曾经非常熟悉的土地。
哨兵副队长喘着粗气，淡白色的蒸汽从他帽檐下透出来，缓缓上升, 消弭于黑灰色的天穹下。他甩掉皮质帽檐上积攒的几片黑雪, 盯着眼前的场景，眼尾有些发红。
基尼奇立于一旁，环视了一阵，随即捡起几块石头做了些简单的标记。
此前, 他们冒着黑雪辨认了方向, 朝记忆里离南线最近的地标前进了许久，终于到达了这片部落。
这里是回声之子部落的聚居地, 也是哨兵副队长的家。战争开始后，部落里的青壮年战士绝大部分都像哨兵副队长一样, 响应征召奔赴各个战线, 上阵杀敌。留在部落里的，多是老人、孩童和少数特殊族人。平日里这里虽不繁华，却也总有人气，至少在部落里，经常也有追逐演习的孩童和运输物资的商贩。
可在今晚, 这里没有灯火，也没有声音，甚至连犬吠虫鸣都消失殆尽。部落入口处象征性的木制围栏倒塌了大半，上面覆盖着坑坑洼洼的腐蚀痕迹。那些用石块和泥砖垒砌的熟悉房屋, 静默地矗立在黑暗里，像一座座冰冷的坟墓。不少房屋的门户大开, 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沿途没有发现居民, 队长，”副队长攥紧手指，深吸一口气道，“也许是大家已经提前撤离了。”
“别着急，”基尼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进去看看。”
副队长点了点头，基尼奇握紧了手中的钩锁，率先绕过部落前的废墟。两人开始缓慢而谨慎地朝部落内部摸索而去。
悬崖下方，两侧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悬在高空的回声之子石钻已经消失，留下一线逼仄的天空，寒风卷着黑色的雪沫，急急地坠下来，打了个弯儿，又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和破损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崖壁上的彩绘被黑水稀释冲落，一副凌乱肮脏的场景。
两人默不作声地穿过崖桥，继续往前行进，越往前走，空荡荡的房屋便越来越多。这些屋子依旧散落着日常用具，外面堆着的谷物和陶罐滚在路边，半埋在黑雪下。
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这不是魔物袭击的结果。魔物会造成破坏、杀戮和血腥，不会如此“整洁”地将所有人瞬间带走，不留任何痕迹。
“他们应当是提前撤离了，”基尼奇判断道，“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会撤离得如此匆忙，又为什么没有通知南线。”
副队长情绪显然有些低落：“……他们没事就好。”
“别被黑雪影响情绪，”基尼奇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我们先记下这里的情况，继续赶路。一切等到了话事处再说。”
副队长点了点头，重新振作起来。两人迅速退出了这个诡异的地方，重新踏上通往话事处的道路。
天上依旧没有月光，厚重浑浊的墨色笼罩着大地，只有极远处，那位于纳塔大地中心的话事处方向，隐约有一抹微弱但恒定的橙红色光芒。
那是永不熄灭的圣火之光，此刻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启明星，也是支撑两人在绝境中前行的希望。
两人又走了一阵，终于离开了南部区域。
天空中飘落的黑雪似乎因此变得吝啬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得如同黑色的帷幕。但这并不意味着情况好转。黑色的雪花下了大半宿，早已积累了厚厚一层，如同死神撒下的灰烬，目光所及之处，大地、岩崖、枯萎的植物……一切都被覆盖上了一层不祥的黑色，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被腐蚀融化。
整个世界，仿佛正在走向不可逆的末日。
两人沉默地忙着赶路，顾不上仔细防护，但好在两人有元素力护体，有衣物遮挡，又有意识地不让雪籽停留过久，故而黑雪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大。但两人都没注意到，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味。等到基尼奇发觉空气也不对劲的时候，皮肤暴露在外的部分已经开始传来细微的刺痛和麻痒。
细密的血丝从毛孔中渗出，留下淡淡的红痕。基尼奇摸了摸自己的侧脸，垂眸看着印上红色的指套，皱了皱眉：“空气有问题，我的元素力被抑制了。”
副队长闻言，试着调动起身体里的力量，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滞感和陌生感却袭了上来。他既紧张又惊讶：“黑雪居然能够影响空气吗？”
“难说，”基尼奇道，“是我们大意了，黑雪的腐蚀性这样强，影响空气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样的话，”副队长凝重道，“南线的兄弟们有没有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基尼奇刚想说话，余光瞥见什么东西，立刻带着副队长趴倒在草地上。
苍茫的焦黑大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僵硬地移动，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副队长显然也看见了这幅场景，他跟基尼奇眼神交流了一阵，随即，基尼奇动作极轻地将他往草坡上面托了托。
视野变得广阔了一些，副队长眯着眼看了一阵，面色一喜，压低了声音道：“队长，有人！他们穿着回声之子部落的衣服，有可能是部落撤走的居民！”
基尼奇蹙眉，犹豫了一阵道：“你确定吗？”
“绝对是的，”副队长再次确认了一遍，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语气又变得奇怪，“只不过，他们似乎有点怪怪的……”
这些人的行走动作似乎很僵硬，而且有些甚至仰起头，任由黑色的雪花落在脸上。
副队长正想补充几句，就见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人，缓缓地扭转了自己的头颅，直接扭到背后，看向了他们这个方向。他头皮发麻，有些失语。
基尼奇看不见坡上的场景，只是见到副队长的表现，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他联想到南线指挥官前往河口之前说的“人形魔物”，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离他们最近的“人”正在缓缓靠过来，周围的其他“人”也顿住了脚步，直勾勾地朝这个方向投来视线。
黑雪的腐蚀让大地上的遮挡物变少，他们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基尼奇当机立断，立刻扯着副队长朝坡下滚了下去。
“嗷呜����！”
刺耳的嘶鸣划破寂静，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霎时间，周围的黑暗雾气中亮起数十点猩红的光芒，更多的人形魔物从藏身之处涌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堵死了他们的去路。
避无可避！
“背靠背！准备战斗！”基尼奇迅速起身，瞬间拔出了战刀。哨兵副队长也站了起来，抽出腰间的短刃和一面小圆盾。
人形魔物从坡上潮涌而至，冲在最前的俨然就是那个扭转头颅的怪物。它挥起了手，基尼奇看见它变异了的如同青白铜柱一样的硕大五指，带着浓郁的死气，狠狠地朝他的方向袭过来。
基尼奇调动不了元素力，只得生生拿刀接住了这一击。
“咔擦����”
基尼奇面色一变。
“骗人的吧……”哨兵副队长嗫嚅道，呆滞的眼睛映在漫上裂纹的刀面上。
基尼奇立刻甩出钩锁，将人形魔物甩了出去，随即将碎裂的刀刃刺向另一个袭过来的魔物。
一刀毙命。
碎刃发挥了它最终的光荣使命，留在了人形魔物的喉间，将它钉死在地上。
“打不了，”基尼奇带着副队长避开几波攻击，言简意赅道，“我们想办法突围。”
哨兵副队长和他背靠背，闻言立刻把自己的刀塞了过去：“队长，你想办法自己走吧，我……”
基尼奇没理会他，不停甩动着钩锁，破坏着人形魔物的冲击。
哨兵副队长不得已收回刀，架开一只人形魔物的冲撞，手臂发麻，喘着粗气喊道：“队长！这样下去不行！”
基尼奇也心知肚明。他们的目的是赶路求援，不是在这里与魔物死战。他目光急速扫视，试图找到突破口，但魔物层层叠叠，似乎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一声格外高亢凶戾的咆哮从侧方传来。
那是一个格外高大的人形魔物，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巨人。它的变异似乎格外严重，肌肉虬结僵硬，面目已经全部变为青紫色，不过细看之下，基尼奇甚至觉得它的面容不知为何有种熟悉感。
它撞开挡路的其他人形魔物，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基尼奇，张开淌着腥臭涎水的大口，猛扑而来！
基尼奇刚刚劈翻一头偷袭的魔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巨人扑中，哨兵副队长想要救援，双手却被袭击来的魔物完全桎梏住，根本抽不开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细微却无比锋锐的光芒骤然亮起，划破浓重的黑暗与飘飞的黑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贯入了巨人魔物大张的口中，从其后脑贯出！
“噗嗤！”
令人牙酸的闷响后知后觉地传出来。
巨人魔物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又向前冲了几步，然后轰然倒地，暗紫色的污血从前后两个血洞中汩汩涌出，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而那颓然的巨大身躯之上，莹白色的光芒却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自行舒展开来，化作柔和的荧光，将基尼奇和哨兵副队长笼罩在内。
荧光所至，空气中飘落的黑雪竟被无声地净化驱散，两人身上被深渊力量侵蚀的伤口也传来一阵清凉感，疼痛稍减，封锁的元素力甚至也开始流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的人形魔物也出现了瞬间的骚动和迟疑。
基尼奇猛地转头，看向白光袭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正从焦黑大地与幽暗天幕的交界处疾步而来。他脚步极快，却异常沉稳，踏在腐蚀的雪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黑色长发和红色大衣随着身体的动作拂动，背后是空洞压抑的黑色巨空，但那双眼睛却透澈明亮，如同穿透迷雾的星辰。
“发什么呆！清理掉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