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加
“他成功了，”大蛇庄重地冲着空荡的石洞宣布道，“从今天起，他就是渊下宫的守门之灵。”
漂泊者颇为捧场地保持了缄默。
大蛇自顾自地宣布完，斜眼瞥了漂泊者一眼，矜持道：“你手上的石碑暂时储存了他的意识，把它带到那扇门前，这场契约就算收尾了。”
漂泊者点了点头，捡起石碑，伸手碰了碰那道门形图案。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一如渊下宫寒潭的温度一般。
石碑上的蓝光微微闪烁了一阵。
漂泊者突然笑了，他眨眨眼：“门灵也好，下次来渊下宫的时候，希望你能欢迎我。”
“另外，”漂泊者沉吟道，“离可琉那边……你放心吧，我会跟他解释。”
蓝光渐渐淡去，余温从石碑上剥离，石面变得更加冰冷。
一旁的大蛇用尾巴拍了拍地面，半眯着眼睛悠哉道：“事情解决了，老夫也该走了。”
“等等，”漂泊者站起身，叫住它，笑吟吟地说，“前辈，您的朋友离可琉还在昏迷，那些士兵也是。您既然能救弧烛，想必这些小事对您来说也是不值一提吧。”
大蛇嗤笑一声：“你小子倒是会得寸进尺。”
它没有拒绝，顺着石道游走到外面的石床边，低头看了看沉睡的离可琉，随即吐出一颗晶莹的石珠，用舌尖卷着轻轻放在男孩的眉心。
石珠缓缓融化，莹白色的水滴渗入皮肤。
离可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两个时辰之内，他就会醒过来。”
“至于那些士兵……”大蛇的尾巴扫过地面，“他们原先的记忆已经被污秽之力扰乱，老夫也无能为力。不过，等他们醒来后，应该只会记得自己被‘第三方势力’袭击，不会联想到弧烛。”
漂泊者抱了抱拳。
大蛇摆了摆头，转身游向岩洞深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切处理好之后，来这里找我。也许我会帮你，心情好的话。”
*
漂泊者背着离可琉回到白夜国宫廷的时候，庆典的骚乱已经平息。
贵族们被关押起来，等待审判。阿倍良久和改良派接管了政权，宣布进入特殊时期，开始着手整顿国家。民众们一日之内经历了信仰和现实的联合冲击，现下都四散离开，和没来参加典礼的邻人亲友感慨，又在街头巷里激起了一阵喧哗唏嘘。
离可琉在漂泊者踏上广场的那一刻醒了过来。
男孩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背着自己的漂泊者的肩上：“这是……发生了什么？”
漂泊者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便简单解释了典礼事情的经过，隐去了弧烛的部分，只说是贵族和第三方势力的阴谋。
离可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仍然有些恍然：“……所以，‘回归太阳’也是假的。”
漂泊者并没有评价这件事情，只是伸手绕过肩颈，用手掌拍了拍男孩的头顶。
离可琉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出声道：“其他人呢？他们都还好吧？没有人被污秽力量伤害吧？”
虽说年纪小，平时又着迷于木雕，但在这样的时刻，往日里总是一力独裁的执行官入狱，国家生乱，这位太阳之子潜意识里还是有责任心的。
漂泊者看到了这一点，笑道：“没有人因为污秽力量死去。”
离可琉闻言长舒一口气。
漂泊者背着他，不徐不疾地稳稳走向白日下肃穆的宫殿。走着走着，漂泊者忽然出声道：“有一件事，我觉得应当告诉你。”
离可琉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尖微微发白：“……什么事？”
“弧烛的事，”漂泊者说道，“你可能暂时见不到他。”
“为什么？他出什么事了？”男孩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漂泊者先前说的情况，反应过来，又急忙问道，“他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傻事？”
漂泊者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说贵族们要献祭太阳之子，以弧烛的性格，他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他总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离可琉低下头，声音很轻，“之前我刚刚继任太阳之子，执行官发现之后，罚我跪在广场反思，他知道了之后，居然直接冲到议事堂里，一边乱砸乱碰，一边还叫着‘太阳之子也是人，太阳之子也可以有喜欢的东西’，弄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动了火气，还是阿倍良久大人把他保了下来����不过，多亏了他那次大闹，后面执行官倒也没有直接在生活上为难我。”
漂泊者点点头，摸了摸下巴，迎着离可琉的目光道：“放心吧。”
离可琉一怔。
“他这次没有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漂泊者笑了笑，“他在对抗污秽之力的计划中表现得非常出色。”
“……真的吗？”
“真的。你认识寒潭洞穴下的那条大蛇吧？”漂泊者眨了眨眼。
离可琉反应过来：“你见过它了？”
“嗯，”漂泊者点点头，面不改色地说，“它可是接近神明的存在，是它看到了弧烛的过人之处，所以派他去追捕残余逃脱的污秽之力了。”
离可琉愣愣道：“可渊下宫这么小，就算是追捕污秽之力，我也能够见到他啊……”
“弧烛去地面上追捕了，”漂泊者答道，“是大蛇送他出去的。”
“……这样吗，”离可琉低声道，“那我之后，还能再见到他吗？”
“当然，”漂泊者笃定道，他狡黠地建议道，“一切安定后，也许你可以把大蛇请过来担任白夜国的守护神，缠着它把弧烛召回来。”
离可琉猛地抬头，有些惊喜：“可以吗？！”
“我认为它会答应的。”漂泊者弯了弯唇角。
两人正说着话，阿倍良久便带着几名改良派的成员从宫殿的方向快步迎了上来。老人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重担稍释后又肩负起新责任的光芒。
“太阳之子大人，您无恙真是太好了。”阿倍良久先是向离可琉恭敬行礼，随即目光转向漂泊者，深深一揖，“也感谢您，异乡的旅者，白夜国的秩序得以保全，您功不可没。”
离可琉挣扎着从漂泊者背上下来，站稳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阿倍良久大人，现在情况如何？”
“经大臣们协助，贵族掀起的叛乱已平，首领及其核心党羽均已羁押在地牢，等待后续审判，”阿倍良久简洁地汇报，“宫廷侍卫正在清理庆典残局，安抚受惊民众。至于政事……许多细节还需再行定夺，并且需要经过您的首肯，但您刚经历险境，应先行休息。”
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周围，压低声音对漂泊者补充道：“另外，那个……‘冒充者’，也被我们控制住了，暂押在地牢最深处。”
离可琉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漂泊者。
漂泊者会意，轻轻拍了拍离可琉的肩膀：“你先去休息。有些事情，阿倍良久大人和我去处理会更方便。”
离可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一切小心。”
目送侍从护送离可琉离开后，漂泊者才对阿倍良久道：“大人，请带我去看看吧。”
白夜国的地牢深藏在宫廷之下。漂泊者将弧烛与污秽之力的事情向阿倍良久解释过后，两人便相对无言地赶起路来。
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行走，空气逐渐变得潮湿而冰冷，壁上的火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沿途经过的牢房里，关押着不久前还不可一世的贵族们。他们有的失魂落魄地蜷缩在角落，有的则激动地扑到铁栏前，看到阿倍良久便大声咒骂或哀求，声称自己是无辜或被蒙蔽。
“阿倍良久！你这老匹夫！颠覆传统，呵，你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放我出去！我是被逼的！”
“太阳之子……太阳之子一定会宽恕我们的！”
阿倍良久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嘈杂的声音，只是稳稳地沿着台阶向下走。
漂泊者更是神情淡然，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闲适得如同在参观某处名胜，与这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那平静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些歇斯底里的面孔，反而让叫嚣得最凶的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讪讪地闭上了嘴。
一路行至地牢最底层，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气氛也更为凝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埃与某种微弱腐朽气息的味道。最里间独立的牢房外，站着一排神情紧绷的士兵。
“就在里面。”阿倍良久示意士兵打开牢门。
铁锁被拔开，发出沉重的哐当声。牢房内没有火把，只有走廊尽头的微弱光线斜斜投入，勉强照亮一个蜷缩在干草堆上的身影。
那确实是和离可琉一模一样的少年，污秽之力的异化能力，让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变得比双胞胎更为相像。
但是，那少年此刻的状态却与真正离可琉的鲜活截然不同。
他身上的华服已被褪下，穿着单薄的囚服，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脸侧向墙壁。听到开门声，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失去兴趣。
漂泊者嗅到一种深切的淡漠和厌世感，笼罩在整片牢房之中。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又隐隐透出一股被禁锢的、濒临毁灭的病态疯狂，如同绝境之前的困兽，寻找机会，伺机反击。
阿倍良久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抓住他后，他一直是这样，不说不闹，问什么都不回答。”
漂泊者迈步走进牢房，在他面前蹲下身。
“还记得我吗？”漂泊者开口，声音平稳。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漂泊者。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是一片虚无。但当他的目光聚焦于漂泊者脸上那抹同样不带有情绪的笑容时，那虚无的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倔强与抗拒。
漂泊者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转而对阿倍良久解释道：“关于他的力量，并非简单的污秽之力，其本质更为复杂危险。弧烛能控制他，凭借的是一颗作为力量核心的石珠。如今弧烛遭受反噬，已成为门灵，对石珠的束缚自然解除。如果我没猜错，那颗石珠应该已经回到了他身边。”
阿倍良久神色一凛，立刻对身旁的士兵下令：“搜他的身，找出那颗石珠！”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
一直毫无反应的少年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戾光芒，身体虽然虚弱，却瞬间绷紧，做出了顽强的抗拒姿态。
“行了，”漂泊者抬手制止了士兵，“我来吧。”
他依旧看着少年，带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
少年试图从他的目光中找出一丝嫌弃、嘲弄或者是厌恶的情绪，却没能成功。
“我知道那枚石珠对你的意义，”漂泊者蹲下身，缓缓说道，“放心，我不会夺走它。”
少年微微一怔，连凶恶狠戾的表情都忘了收起来，瞪着眼睛徒然注视着面前的人。
漂泊者伸出手，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从容，指尖探向少年的衣襟。
少年反应过来，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向后缩去，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咬紧下唇，死死瞪着漂泊者。
漂泊者的手并未停顿，轻而易举地格开他无力的手臂，探入他胸前单薄囚服的内衬口袋。隔着粗糙的布料，他的指尖能感受到少年急促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抖成这样，”漂泊者出声道，“是因为之前的经历吗？”
弧烛只拿走了少年的核心，并没有对少年施加身体上的压力。这少年如今下意识表现出的情状，大概是被弧烛发现之前，就遗留下来的心理创伤。
少年听懂了漂泊者的言下之意，面上一僵。
很快，漂泊者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他轻轻一勾，一颗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石珠被取了出来。石珠内部，隐约有紫黑色的幽光缓慢流转，仿佛活物一般。
就在石珠被取出的瞬间，少年脸上的所有血色顷刻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周身那点仅存的凶戾和倔强瞬间消散无踪，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神彻底涣散，变得迷茫而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软软地瘫倒下去。
“果然是这样，”漂泊者一手接住少年，端详着掌中散发不祥气息的石珠，对阿倍良久解释道，“这颗石珠是他的核心，一旦离体，他虽然保有意识，却无法再操控身体，会陷入一种无主的状态，只能等待下一个掌控者的指令。弧烛正是凭借这个，才能如此轻易地驱使他。”
阿倍良久看着那颗石珠，一时间竟有些头晕目眩，他眼中立即充满忌惮：“这究竟是何种可怕的力量？”
漂泊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瘫软在地的少年。
他握着那颗足以控制少年的石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告诉我，这是什么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