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哟哟麋鹿
如预知梦般的存在加深了汤姆心中的畏惧。他对母亲的教导更上心了。他会对那头柔顺丝滑的金发保持关注，留心皮肤是否仍像丝绸般光洁，注意身上每个饰品与裙子的搭配；他会接连尝试几十种香水，只为了与外公的郊游出行能有一个合适宜人的气味。
只是他仍旧摸不清外公的想法。
马尔科姆只会笑着看他，夸奖他美丽动人。从外公的嘴里听不到半点缺点。这人似乎什么都喜欢，又仿佛都没那么喜欢。
每日在庄园身着女装的唯一好处，或许是双胞胎看到他，对母亲的思念能疏解一二。尤其在母亲拒绝去见居住在三楼的孩子们时。
她这么向汤姆解释：“我们现在处于特别危险的境地，你不是深有感触吗？一旦外公发现你不是我，他会有多生气？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合伙欺骗他？……任何一个可能的结果，都将彻底毁了我们一家！我压力很大，我必须要集中全部的精神，投在你身上，不能被任何事分心。为了我们美好的未来，我们必须学会忍耐。”
汤姆无法接受。“请让我去见见他们吧，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母亲失望地看着汤姆。“你没注意到我们脚下那细得几乎只有一根手指粗的钢丝吗？稍不注意，等待我们母子的就是摔个粉碎。你为什么要赶着给别人送上把柄呢？”
汤姆再也说不出话来。
其他事情他可以依着母亲，独独这一件事不行。
他和克里斯他们明明只隔了一层天花板，为什么就不能相见呢！？
汤姆没有听母亲的话，他在每晚趁着夜色溜入三楼。
许是出于外公误认女儿的震惊，外婆和母亲忘了追问他们如何离开房间。克里斯的钥匙保留下来，现在派上用场。
汤姆每晚会和弟弟妹妹们睡在一起，在第二日，天还没亮时，蹑手蹑脚地起身离开。
这缓和了兄弟姐妹们濒临崩溃的情绪。
那天汤姆被叫走，克里斯和凯西作为剩下的大孩子，面对双胞胎的哭闹，他们束手无策，心中充满悲怆。
来到这个庄园后发生了多少荒诞的事啊！
他们的外公竟能将一个男孩错认为母亲！
克里斯和凯西只想将之前还对这个男人抱有几分憧憬的自己扇上几个巴掌！
两人恨不得冲男人脸上吐唾沫。这个冲动在看到汤姆被打扮得像个小姑娘时，一度攀升到顶峰。
妈妈和外公他们对汤姆做了什么！？
克里斯主动提出：“我们想办法逃吧。”
凯西赞成。“再待下去，我们迟早有人会疯！我已经快把窗外的风景看腻了，就算这座庄园真属于我们又怎样？我见到它就恶心！”
“……妈妈呢？”
孩子们顿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怎么忍心抛弃母亲呢？于是大家决定让汤姆叫来科琳。
“不管妈妈说什么，我们绝不会再答应了！必须让妈妈知道我们要离开这儿的决心！”
汤姆费了一番功夫，最后用脱下裙子、剪掉头发作为威胁，才成功将母亲带到三楼。
科琳今天又换了一套时髦的衣裤，连发丝的卷度也和以往不同。耳垂坠着的翡翠，似装满了春天的绿意。
她看起来光鲜亮丽极了，而那股仍旧未散的怒火，让她的美丽愈发鲜活，也愈发让他们感觉到了陌生。
明明汤姆也打扮得精致可人，还因为外公经常慷慨给出的珠宝，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贵重饰品比起科琳所传戴的，只多不少，但却不曾让他们心生距离感。
哪怕科琳露出与往日无二的微笑，孩子们心底的别扭感未曾减少。而当母亲得知了孩子们的诉求，就连最后一丝熟悉的温柔也消失了。
科琳先像往常一样安慰，发觉没有奏效后，她转而声称：
“妈妈爱着你们。尽管这笔财富足够让我们一家人吃穿不愁，过尽奢靡的日子，但如果这个地方让你们痛苦，那我们现在就收拾行李！离这里越远越好。”
凯西直接道：“走吧！”
母亲的眼神仍旧真诚，只是在发现没有一个孩子反驳时，笑容不可察地一僵。接着，她若无其事地说：“但是只要你们选择了继续忍耐，命运会给予我们馈赠。你们还小，不知道钱有多重要。但没关系，母亲清楚。我不会让你们因为年幼的一时冲动而丧失宝贵的财富，在日后追悔莫及。”
孩子们冷漠地看着母亲自顾自地说话。
母亲变了。眼里大半的空间被黄澄澄的金子占据了。
从那以后，房门的锁换了。
汤姆发现只能隔着一道门和弟弟妹妹们见面，他听着门后努力压抑着啜泣的说话声，心都快撕碎了。
他回来后立马去找母亲。无论他如何祈求、怎么威胁，母亲没有妥协半步。直到他把母亲逼急了。科琳一把将汤姆揪到衣橱间。
“不想当‘科琳’？行啊，把这身衣服脱下，我们这就去找外公！”
科琳直接动手剥掉汤姆的衣服，珠宝在清脆碰响中被粗暴地摘下，扔在地面。汤姆一下变得赤条条。母亲最后用力拽下他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剥夺了他最后一个可以遮身的东西。
汤姆的眼眶倏地红了，心中涌动着委屈还有一股莫名的情绪，让他恨不得那些暴露在母亲视线中的皮肤全部消失！
母亲冷着脸去找仆从要一套男装。汤姆赤身站在房间，冷空气自四面八方袭来，牢牢将他包裹。泪珠也大块大块砸地。
时间变得异常漫长，难熬得不亚于见外公前的梳洗。当脚步声传来，汤姆还未抬头望去，一套干净的衣物砸在身上。它滑落，掉到腹部时，被攥住了。
母亲沉着脸，眼睛却在盈泪。“愣什么？还不快穿！穿上它，我们马上就去见你的外公！告诉他，你这些天宠爱的女儿是个男人！告诉他，我们一家人就是为了他的财产而来。最好气死他！谁也不用再愁如何讨好外公了。”
“妈妈……”
汤姆想换上那套衣服，碍于母亲在场。羞耻心制止了他的动作。
母亲也不主动离开，她看着汤姆无错地抓着衣服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看着……她猛地扑上来，抱住汤姆。温热的泪珠滴在他的肩颈上，几乎要在锁骨处蓄出一汪湖泊。
“汤姆，妈妈的宝贝汤姆……”
细碎的吻在他的侧脸、脖子及耳朵处落下。
母亲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镜面倒映出他们相拥的身影。
“妈妈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恳请你继续坚持。就当为了克里斯他们，为了咱们一家。你看到了，外公生病，他迟早会死的，不是这个月，也会在未来某天。只要在这之前，让他修改遗嘱……”
母亲久违的亲昵，如今再也没有昔日的温暖了。汤姆甚至觉得，他只在母亲的眼瞳看到了巨大的人形金子。
他露出了苦笑。
“今晚陪妈妈睡吧……”
科琳温柔地注视着汤姆。
汤姆却怀疑，她怕自己去三楼。
他和母亲躺在床上。明明是小时候多次梦寐以求的场景，如今却让他难眠。
科琳一心想彰显她拳拳的母爱，像抱着三四岁的稚儿那般揽住汤姆。“我们母子好久没这样了……从你爸爸死后，这是我第一次有人陪伴着入睡。”
她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汤姆却没了听的心情。他径直转过身，睡在床的另一侧，与母亲拉开手臂长的距离。
“……睡吧。”
汤姆竭力让这句话听上去带了困意，从母亲的反应来看，他这点做得很失败。但汤姆心中似乎也没什么愧疚了。
第48章 被关在阁楼的天使 06
没办法再和兄弟姐妹们见面，母亲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汤姆却愈发闷闷不乐，在科琳的训斥中，他极力装出无事的样子，可到了外公面前，他的遮掩成了一眼望破的白纱。
他们坐在爬满紫藤的廊柱间。透过紫色瀑布的间隙，可以望见庄园的一角与它面前宽大的草坪。
马尔科姆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什么……”
马尔科姆缓慢地打量了下他，而后驱散走所有的人。母亲科琳试图留下，马尔科姆不耐烦地呵斥。科琳临走前示意汤姆别乱说话。
“我的小公主，你不相信爸爸的能力吗？如果是庄园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可以让他们滚蛋，哪怕是你的母亲，我的妻子。为了你，我也愿意与她分居。”
汤姆不明白。这个男人装得那么宠爱女儿，实际上却根本认不出来他真正的女儿是谁！他竟讥讽道：“……如果我想要整个庄园呢？”
“你的心愿自是我的所求。别说一个小小的福克斯沃斯庄园了，你就是想要我一生积攒下来的财产……我不会双手奉上，”马尔科姆笑道，“我这把骨头会断的。但我会用能环绕弗吉尼亚州的卡车为你献上财宝，就连一个小小的克拉蓝宝石胸针，我也不会私留。”
“我所有的财富只会属于我疼爱的人。”
马尔科姆语气中满含高傲的自信。他用轻蔑的视线望着福克斯沃斯庄园。这所辉煌的建筑，与其象征的地位，在他眼中似乎不值一提。那些被母亲心心念念的财富，对于他而言，只是拿来讨好女儿的工具。
汤姆似乎被他的自信感染了。“我所求不多，我只想要拥有在三楼睡觉的机会。”
“需要我让人翻新，按你的想法布置吗？”
汤姆本来打算拒绝，但他想到克里斯他们或许会需要，话到嘴边成了一个 “好”。
福克斯沃斯庄园主人的决定，没人能制止。母亲失望目光已经不能再让汤姆的心起波澜。外婆却罕见地只哼了一声。
汤姆和弟弟妹妹们再次相见时，双方都哭出了声。眼泪水几乎快把房子淹了。
汤姆告诉了他们，这间房现在属于他。
大家兴致勃勃地规划起如何装饰房子。
“阁楼需要吗？”
克里斯和凯西只想了一下，他们拒绝了。阁楼在孩子们心中有特殊的意义。那是他们亲手布置出来的一片花园，不需要其他人的染指。
大家躺在床上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汤姆这时发现，双胞胎今天过于沉默。
“……今天已经是他们最开心、话最多的时候了。科里和卡莉不傻。他们能感觉到妈妈变了。”
双胞胎转向汤姆的怀抱。他们的手指紧紧抓住汤姆的长发，没有松开，导致每天早上汤姆费好大的功夫，才能在不吵醒他们的情况下，小心拿回自己的头发，离开房间。
尽管如此，这点心理慰藉并未让双胞胎神色好转，他们越发憔悴下去。他们会缩在汤姆的怀中，呢喃叫着妈妈。
汤姆知道以前那点模仿的伎俩不够用。
汤姆开始利用所有与母亲相处的时光，学习科琳的一举一动、说话声调。哪怕在她沉默时，汤姆也会下意识观察她的举止，在心中细细地将其分解，一帧一帧地揣摩、研究。
之前母亲也试图从这方面下手，让汤姆更像自己。汤姆心中别扭，不愿意多看多学，如今他却主动地观察起了母亲。
科琳自然发现了这点，却以为他是幡然醒悟，嗔怪他怎不早做出努力。
科琳是贵族小姐，马尔科姆将平生所有的疼爱倾注在她身上。她每一寸的皮肤似泛着金子的光芒。她的性情率真果敢，因为她知道，凡是自己说出的话，都会变成现实。
然而汤姆在孤儿院出生。
他和科琳天生有鸿沟。
为了让汤姆拿出可观的贵族仪态，科琳严格要求，有时不惜拿出鞭子。汤姆咬牙承受。
为了双胞胎，他也必须学会如何成为妈妈。
当汤姆面对镜面，发现自己脸上露出了和母亲一致的笑容时，他莫名感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