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海谣歌
全是手印。
顾少爷雪白的真丝睡衣上、白净的脸颊上,愣是被他蹭满了灰。
他还从那双盈盈明瞳中,看清了自己头发凌乱、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许星燃把头埋进膝盖里,自闭了。
天哪……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许星燃的耳朵在发烫,后知后觉产生了强烈羞耻感。
司机的话依稀在脑海中回荡。
“得了吧,小朋友,玩游戏也该有个度。咱们这些穷人,就算努力到下辈子、下下辈子,照样攀不上人家的高枝!我劝你早点回家吧!”
彼时不屑一顾,现在却不得不多想。
他现在,好像真的和小禾哥哥差了很多,很多。
如果说小禾哥哥是住在高洁白塔里的小王子,锦衣玉食,有管家负责管理衣食住行,那么,他就像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不仅衣着穷酸,而且不讲卫生,脏兮兮得跟个小叫花子没差别。
这样的他,怎么配接近小禾哥哥呢?
“燃燃,燃燃?”
顾青禾仍在唤他,看许星燃不应,干脆重新抱上来,摸着他的脑袋轻哄。
“刚才不是还在说你的新爸爸妈妈?他们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都告诉哥哥,好不好?”
许星燃胆怯了。
他僵在顾青禾怀里,本能伸出的手无力落下,心中泛起迟来的酸楚。
明明先前不是这样的。在司机瞧不起他的时候,在小女孩瞥他头上草屑的时候,他一直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懊恼自卑情绪,为什么现在会……
对啊,自卑。
他在自卑,在害怕。自卑配不上对方如今显赫的家境,害怕跟不上对方未来成长的步伐。
他们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
“燃燃!”
顾青禾终是恼了,不管许星燃的拼命挣扎,径直握紧他冰凉的手,强硬按到自己脸上。
少年沉声命令:“不管你在想什么,马上、立刻、现在就停,不许再想!”
那股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将许星燃狠狠震慑住。
他怔了半天,结结巴巴道:“那……我……”
“我的新爸爸叫许康乐,新妈妈叫安棠……哦,还有我家,我家的地址是……”
后面的谈话主动权,几乎完全握在顾青禾手中。
他问,许星燃答,如此反复。
除了对当前家境的简单交代外,顾青禾没过多介绍其他情况,反而对许星燃如今的三口小家异常感兴趣,翻来覆去问了许多细节,比盘查户口还要仔细。
终于问到心满意足时,熹光微亮。
两人这才惊觉,久别重逢后过于激动,竟是没忍住聊了彻夜。
“天快亮了……”顾青禾抿着唇,轻抚枕边人的黑发,眼中满是不舍,“抱歉,燃燃,我今天还不能光明正大送你出去。再给我点时间。”
许星燃“嗷”了声,大概听明白了。
小禾哥的意思,是想让他照样爬水管出去?
这倒不难。晚上谈心的时候,他和顾青禾对半分了夜宵,现在肚子很饱,就算原地连翻几个跟头都不在话下,更别提区区水管了。
“那我走了?”
许星燃眼巴巴地看着顾青禾,低声道别。
“小禾哥,我们学校见。”
“嗯。”
顾青禾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又将人用力抱紧,闭着眼睛拥抱许久,终于狠下心分开。
不能再抱下去了。否则,等天大亮,许星燃没有遮掩,很容易被外面的保镖发现。
“我去引开今早负责站岗的人。”他嘱咐,“燃燃,路上小心。学校见。”
*
第二次相见的时机,比两人想象中来得更晚。
主要原因出在许星燃身上。
刚满七岁的小孩,在没有提前报备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在外过夜,玩失踪。
许家夫妻险些以为孩子在放学路上遭遇拐卖,急到报了警,平日里要强的安棠更是哭了整夜。
是以,当许星燃全须全尾出现在家中,狂喜之后,夫妻俩跟警局报完消息,转头就对养子进行了男女混合双骂。
即便许星燃极力为自己辩解,宣称是在要好同学家睡的觉,事后还收买同桌帮忙遮掩,但,依然于事无补。
许康乐与安棠不听解释,冷酷剥夺了他放学后的自由活动权利。
直到老老实实上了将近两个星期的学后,总算松口,解除了禁足。
一重获自由,想人想到快发疯的许星燃立刻夺路飞奔,火速跑到市中心的私立学校。
出示某日偷偷丢到书桌上的学生证,成功混进校园,顺利寻至某间教室。
然后按照顾青禾的要求,先不急着露头,躲在窗下,暗暗观察情况。
教室里不断传来“叮叮咚咚”的优雅琴音。
有人在里面弹钢琴。
弹钢琴的人会是顾青禾吗?
许星燃不由自主联想到对方房间里的琴谱,以及那座造价不菲的立式钢琴,心中多了几分笃定。
但顾青禾说过,必须等他弹出暗号后,才能出现。
“为什么啊?”
彼时,听到这句话的许星燃倍感费解。
他都和小禾哥相认了,为什么要弄得跟偷鸡摸狗一样,见个面都这么费劲?
事实上,在上次被要求特地爬水管出去时,许星燃就提过类似的问题。
对此,顾青禾给出的解释是,顾宗权望子成龙的心情迫切,希望他能在成年前,将全部时间投入到学习中。至于和同龄人交往之类的事,统统被顾宗权视作浪费时间。
说到这里,顾青禾看出许星燃脸上未消的疑问,顿了顿,软着声音央他:“燃燃不想跟哥哥多待会儿吗?只要瞒得越好,我们就能相处越久,这样不好吗?”
许星燃便稀里糊涂答应了。
不过,应允下来那会儿,不觉得有什么诡异之处。
而今实践起来,却觉得甚是奇怪。
他们俩就这样瞒着家长偷偷见面,还定下暗号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像……
像什么呢?
许星燃一下子想不出来。
在他埋头瞎琢磨期间,潺潺流水般的钢琴声突地变奏,行进放慢,从优雅清幽的曲子转成了忧郁悲伤的小调。
小调结束,弹奏者连按几个相同音节,节奏凌乱而无序,萦绕于教室内外,久久不散。
“re,re re re,re re……”
听到声音,蹲在窗下的许星燃顿时眼睛一亮。
不会有错的,这就是顾青禾专门给他设计的安全暗号!
故意采用最好认的基础音,只以相对复杂的节奏敲击,好在避免乌龙的同时,保证没学过音乐的许星燃能成功听懂。
小禾哥哥在叫他!
许星燃迫不及待站起身,刚露出亮晶晶的笑容,想向教室里的顾青禾打招呼。
然而,另一道声音率先打破了寂静。
“啪,啪,啪!”
从容掌声响起,紧接着,传来一个没听过的陌生女孩声音。
“你就是顾家新认回来的大少爷,顾青禾?”女孩笑道,“长得很帅嘛,是我喜欢的类型,读书成绩好,琴也弹得不错。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谈朋友试试?”
“这间教室清场了,我不记得邀请过你。”
随即响起的,果然是顾青禾冷淡的声音。
女孩惊讶地问:“你不认识我吗?”
“没有认识的必要。”
“哈,你确定?我可是陈家唯一的孩子,爷爷最宠的就是我,你居然敢这样对本小姐说话?”
“陈小姐,请你出去。”
“喂,真的不再考虑下,我……”
“出去!”
许星燃差点听傻了。
和顾青禾相处这么多年,除却刚认识的时候,在他跟前,小禾哥哥何曾如此疾言厉色过?
原来温柔的小禾哥还有这么凶的一面吗?
他被吓得有些胆怯。偏偏胆怯之余,又莫名有股没来由的自信。
这自信促使他生出冲动,在女孩愤愤不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抓紧时间探出脑袋,去看教室内部的情况。
谁知,还没来得及探明具体场景,倒先望进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那双眼偏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凝了层霜,冷得像深冬里未化开的雪,清冽、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