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海谣歌
顾青禾摸摸他的脑袋, 手心里沁出冷汗, 用气音安抚他。
“燃燃乖, 先别说话, 好不好?”
是他的错觉吗?小禾哥怎么看起来像害怕?
可是在门外的又不是别人, 分明是小禾哥的亲生父亲呀。
一个半夜会来关心儿子学习情况、主动说起养猫趣事、提议吃夜宵的好父亲。看在对小禾哥好的份上, 许星燃甚至决定原谅对方, 不再记恨顾宗权在孤儿院撂下的狠话了。
既然父子关系和睦,说清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就好了?
小禾哥哥在怕什么呢?
肯定是想多了吧。
阳台门没来得及关紧,应该是吹来的夜风太凉,害小禾哥觉得冷了而已。
虽然没弄明白情况,但听顾青禾话的本能刻在骨子里,许星燃乖乖点了点头。
顾青禾扯动嘴角,竭力对他露出一个与过去无异的温柔微笑。
被子重新盖上。
“叩叩����”
男人不紧不慢地问:“青禾,爸爸可以进来吗?听保镖说,你阳台的门没关。”
问罢,不等回答,就自管自用钥匙解开锁,径直进了门。
门内一片狼藉。
穿着华贵睡衣的少年立在月光中,身形瘦削,面容冷峻,唯有泪痕未干的红肿双眼暴露了真实心情。
顾宗权不动声色环视四周,末了,把目光停在儿子通红的眼上,眉心慢慢攒成一个严苛的“川”字。
“怎么回事?”顾家家主向前走了几步。
偏是这漫不经心的几步,在顾青禾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死死掐住掌心,避免露出更多不该有的情绪。他没有自乱阵脚去阻拦顾宗权,反而转过身,赤脚向阳台走去。
站定后,垂着眼,慢吞吞地回应:“父亲,我只是……还要想一想……”
闻言,顾宗权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走,朝他投来打量物件般的冰冷注视:“想?”
顾青禾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选我不可?明明顾娇她……”
“呵。什么时候起,我顾家轮到女人做主了?”
“可是……”
“没有可是。青禾,你想让爸爸不高兴吗?”
深夜蝉鸣,鸟雀无声。
顾家父子兀自打着高深莫测的哑谜,听得许星燃昏昏欲睡。
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别人家的爸爸和儿子每天有这么多话可聊?
不像他,和许康乐之间的话题,除了体操还是体操。
偶尔想聊些别的,许康乐就会搓着手低下头,半天不说话,过了很久才勉强应上几个字,搞得场面很尴尬。
到后来,许星燃干脆学会了住嘴,省得在养父跟前自讨没趣。
小禾哥的床很香,带了霜雪似的冷冽香气,淡淡的,令许星燃格外安心。
在熟悉气息的包裹下,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男孩是被轻柔的呼唤声叫醒的。
睁开眼,赫然看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桃花眼中盈满了失而复得的担忧和惊喜。
迎着这样的目光,许星燃下意识笑起来,不由自主凑过去,用力抱住顾青禾。
“燃燃,好久不见。”顾青禾温声细语,“我……没有在做梦吧?”
许星燃在他怀里蹭了蹭,身体力行证实着自己的存在:“小禾哥,不是梦,是真的。你还没告诉我呢,当初怎么不打招呼就走?走得好突然,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了。”
顾青禾的身体倏然绷紧,又在深呼吸中状若无事地放松下来。
“对不起……”
“燃燃,对不起……”
半大少年有很多话堵在心口,试图向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倾诉。
可是望着那双纯澈无邪的眼,想说的话怎么说不出口,唯有极力咽下喉间泛起的苦涩,掩去那些辛酸与泪水,缓声向怀中人道歉。
“当时,我本来睡得很沉,也是被父亲派来的人忽然抓……”话到一半,他顿了顿,艰难改口,“忽然被带走,没来得及跟你告别。”
其实一见到顾青禾,许星燃就自动原谅他了,这会儿偏要装模作样地瞎哼哼:“那后来呢?后来为什么都不联系我?”
“忘了?还是受伤了?总不能被人关起来,连回来看看我的时间都没有吧?”
顾青禾垂下头,沉默良久,最终只答了三个字。
“对不起。”
许星燃总觉得这解释略显敷衍,但他宽宏大量,不会和心爱的小禾哥哥计较。
于是弯起亮晶晶的笑眼:“算啦,原谅你了!”
他撤掉佯装出来的质问姿态,支起身,珍而重之凝视对面人的脸:“以前的事,我都不计较了。就一件事,小禾哥,你不许再丢下我了,知道吗?否则,否则我就……”
否则什么呢?
否则不理顾青禾?否则不和顾青禾说话?
那么期限是多久?“永远”太长了,完全说不出口。一年也过于漫长,根本做不到。半年?三个月?或者两个星期?
好像都不行。
歪着脑袋卡了几秒,许星燃闷闷吞回嘴边的话,龇牙咧嘴发出威胁:“反正就是不行,不行!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顾青禾看着张牙舞爪的弟弟,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去理他颊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却带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力度。
“燃燃,我发誓,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绝对不会,就算我死。”
……死?
许星燃莫名其妙眨了眨眼,对鲜少听到的“死”字深感陌生。
有必要用到这么严重的词吗?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既然是小禾哥哥的承诺,当然要接受。
许星燃用力点头。
悬着的心悄然放下,他总算有余力关注其他事了。
“小禾哥哥,你现在有名字,叫顾青禾,对吗?”
许星燃边说话,边好奇打量房间周围布局:“说起来,我也被新的爸爸妈妈收养了,他们一个是初中体育老师,一个办公室文员……”
渐渐的,他的眼神越来越惊愕,说话音量也越来越低。
刚才在天台上看不真切,进来后又光顾着盯住小禾哥哥,后来还睡着了,丝毫没关注过房间细节。
以至于眼下仔细一瞧,着实吓得不轻。
诚然,许家夫妻待许星燃不薄,他同样有自己的房间。
可那个房间很小,仅摆得下写作业用的书桌、长凳、衣柜、床等基础用具,整体布局逼仄,连多余的活动空间都没有。每次想做些简单的拉伸动作,还得专门跑去客厅。
眼前这个房间却截然不同,面积极大,大到夸张的程度。
洁白无瑕的墙体上,是成片的嵌入式书架,纯黑胡桃木制。书架上,只有按照色系整齐排列的白皮精装书,文理工化商,几乎囊括了所有科目。
书架旁立着一张黑色书桌,宽大到足够让两个成年人并排而坐。桌上有昂贵的金属台灯,灰色灯罩向下扣着,像只收拢翅膀的鸟儿。其他物品种类之多,更是令人咋舌。电脑、笔记本、打印机、用红笔圈满日期的日历、校历、竞赛时间表,乃至于钢琴考级曲目列表、试卷,等等,井井有条地摆放着。
琴室里放了架立式钢琴。即便没打开,单从泛着盈润光泽的琴盖,就能看出这架钢琴的造价不菲。
甚至还设有专门的衣帽间和独立浴室。借着半掩的门,能瞧见浴室中亮到发光的灰色大理石地面,以及小池塘似的浴缸。
除此之外,没有毛绒熊,没有汽车玩具,看不出任何像十岁孩童卧室的迹象。
这这这?这房间太豪华了吧!??
许星燃瞠目结舌。
等等,那他现在躺的床呢?不会也是这种程度的豪床吧?
他“刷”地低下头。
果然,正如房间里的其他陈设一样,这张床同样大得离谱。
床单是灰褐色,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隐约能看到水似的暗哑流光。被褥入手触感凉凉的,软到不像话,摸起来感受不到半点阻力。
饶是许星燃分辨不出这些床上用品的具体品牌,但他能断定一点����
绝对比他的床贵,贵上不止一星半点。
本以为最震撼的已经看见,殊不知,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头。
紧接着,顺沿向上,许星燃蓦地发现某个灰扑扑的手印。
手印的大小似乎很熟悉。
熟悉到,简直就像是他按的一样。
许星燃:……
男孩倏然瞪大眼,不可置信继续往上看。
然后,非常绝望地发现,这脏乱手印的来源确确实实就是他自己。
不止是爬水管时蹭到灰的手印,还有各种痕迹,譬如蹲灌木丛时沾到的草屑,在大树后面盯梢时碰到的泥土,桩桩件件,无不昭显着他干的好事。
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顾青禾敏感,很快意识到弟弟的尴尬,连忙安慰:“没事的,燃燃!管家明天会负责清洗,不用在意这些。”
然而,顾青禾不说还好,一说话,就导致许星燃窘迫的目光转移,从床褥转到了他身上。
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