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谦矜
古怪的是,它又有颗浆果做的心脏,随便戳戳就会流出愤怒、失落、悲伤或鬼知道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
哦,或许还会掺杂些眼泪。
纸张在维埃里的抓握下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抬起头,对艾米莉亚使了个眼色。
她收到暗示,迈步离开,还体贴地带上客厅和长条过道连接处的推拉门。
Bobo长睫忽闪了两下,转过身正对着我,嘴唇翕动,却没有吐出半个字。
“坏消息。”我说:“先告诉我坏消息,如果有好的话。”
“你会很疼。”
……什么?
难道不应该是:你剩下的半辈子都没办法再踢球,只能做一个无用无能的废人了吗?
莫非他是指我的心会很痛?
那不会的。
它疼得我躺在床上直打滚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很”。
虽然迷惑,但我依然点点头。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
他忽地笑了笑,嘴角上翘,快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小臂把我拽起来,然后轻轻地亲了一口我的侧脸。
我捂住他嘴唇触碰的地方,睁大眼睛看他,“你干嘛?”
“不干嘛。”Bobo凑在我耳边说:“提前祝贺你重回球场,不行吗?”
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有些痒。
我摁住他的锁骨,用力推开,直到能和他四目相对,颤声道:“什么意思……Bobo,你给我说清楚。”
换做平常,这家伙肯定会把报告藏在身后或高高举起,非要我亲回去或夸他才肯拿给我。
可他也明白当前形势特殊,便略去前置步骤,直接找到诊断结果的页面,摊开让我看。
这样直直地塞过来,倒让我有些无措了。
略过营养不良、免疫力偏低等总体状况,以及股四头肌和膝关节的问题描述,“结论”栏目中加粗的字体黏住我的眼珠,几乎要把它们扯出眼眶。
所有诊断问题均属于可逆范畴,具备完全康复的医学基础。
可逆范畴,完全康复……
康复……
……
双腿发软,我揪住维埃里胸口处的布料,防止自己摔倒在地。攥得很紧,指尖几乎要陷到他的肉中。
“Bobo,我是在做梦吗?”喉咙里挤出气声,尖锐嘶哑,像一条响尾蛇。“这意味着……”
我说不下去了。
“意味着你可以重新做你最喜欢的事,再一次和足球谈恋爱,拥有棒极了的职业生涯。”
他替我补全语句。
“这是梦,Pippo。是上天赐给你和所有爱你的人的美梦。”
“那就祝愿我们都不要醒来。”我说。
然后猛地消除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张开手臂搂住他,让脸颊放松地靠在他肩膀上。如同过去在绿茵场上做过的那样,偏头吻了吻他的颈侧。
Bobo从头到脚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我的腰,向上提,直到我的双脚能够离地,带着我转了好几圈。
“Pippo!Pippo!”他后知后觉地变得极其兴奋,先是叫我的名字,接着喊:“真令人难以置信,不是吗?!我简直是世界上最最幸运的人!”
是啊。的确是,当然是。
但能先把我放下来吗?我要被转昏头了。我晕乎乎地想。
他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个动作会让我不舒服,连忙停止,让东倒西歪的我倚在他身上,伸手遮住我的眼睛。
“对不起。”Bobo毫无歉意地笑:“我太激动了,你缓一缓。”
我摇头,睫毛剐蹭着他的手心,说:“我也很激动,可惜现在抱不动你。哪天有力气了����哈,Bobo,你给我等着。”
“就你?”他语气挑衅,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后脑勺。“我猜你抱过最重的家伙就是卡卡吧,还把你压得够呛。我可比他重。”
“比起从前,你瘦了。”我指出事实。
“也是。”他放开我,耸肩道:“为了保持商业价值,我需要做很多措施使外形尽可能地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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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想法是开始复健训练,越快越好,甚至现在就想去后院跑两圈。
面对艾米莉亚惊讶的眼神和维埃里“不急不急”的劝说,我扒拉着窗沿,回头看他们。
“急急急。”我说:“你们知道不踢球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艾米莉亚有片刻的犹豫,最终摇头。
Bobo则挑眉,然后把头一歪,用肢体动作表示:看吧,该来的果然会来。
“像成瘾者没了药物,母亲找不到孩子,恋人中失踪了一方。”
Bobo的眉毛扬得更高了,我不理他,继续:“是酷刑、致命的折磨、宛若失去挚爱般的苦痛……”
“好口才,Pippo,你一直是个优秀的演说家。”Bobo捧场地鼓掌,对旁边的女人解释:“这家伙爱惨了足球,所以听到能重新踢,有些过分激动,请不要介意。”
说着,他来到我身边,用几乎慈祥的眼神打量我。
这场景诡异极了。我不解地回看他。
“忘了吗?你的报告显示还有几处肌肉拉伤,需要先用药把它们搞定。”他提醒我。“这期间你需要静养。信不信我现在放你去训练,过不了多久你就要晕在外面了?”
……好吧。
说的很对。
我决定任他揉捏,便闭上嘴,等待着接下来的安排。
Bobo主张安分地呆在米兰,往返与医院和住宅之间,直到我的下肢完全康复,再进行力量和技巧训练。
没想到他会如此保守。
显然,艾米莉亚也认为这样的计划很不合理。她认为Bobo应当趁短暂的空窗期带我出去度个小假,尽情玩玩。
“怎么说菲利波现在都是年轻人,他肯定受不了被关在墙壁后。”艾米看着她那把我圈住、下巴放在我肩膀上的雇主,无奈道:“况且要重新变成职业运动员,训练会很辛苦,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放松机会了。”
Bobo说:“我担心他吃不消旅行。”
我咳了一声。
“哪有这么夸张。”我露出和艾米一样的语塞表情,拽了拽他环在我胸前的双手。“我现在心情好,不会那么容易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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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个“大人”商量着选择科莫湖还是加尔达湖作为我们的目的地时,我将视线投向庭院中略微开裂的墙角,还有尚未完全融化、被冻得硬邦邦的积雪。
那里插着一把铲子,金属下半没入雪堆,另一半接收到不断洒下的阳光,把它掰碎成千万片,抛向不同的方向。
短短几天前,我无望地祈求自己能拥有某种圣诞礼物,预料第二天会在持续已久的孤独和麻木中醒来。
而现在,我臂弯中塞满了从天上砸下来的大礼包,茫然地走神。
它沉甸甸的,我却禁不住怀疑它是真是假。
可包裹在周身的清冽气息,和面前迅速进入状态、查找资料规划旅程的管家女士都告诉我,这并非幻觉。
那是什么呢?现实吗?
好像也不完全是。
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从不断流动的时间长河里掬起的一捧清水;从死亡手中夺来的一截织锦;是偷窃得到的什么东西。
我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可控制不住这样的念头在心中浮起:既然��赠予我礼物,那么也能毫不费力地收回它。
如果这一天到来,Bobo该怎么办?
我呢?
我又该怎么办?
第16章
“我很久没来过加尔达湖了。”Bobo单手操纵着方向盘,把车开得飞快。“自从……嗯,你知道。”
我点头,把墨镜推到头顶,问:“你现在的惯用度假地是哪里?”
“都是英语国家。去昆士兰的森林和美国西海岸比较多。”
不算巍峨的石头山在公路旁起起伏伏,山脚下是又高又直的松树。枝叶的绿和石块的灰之间,时不时冒出几座颜色鲜艳的小房子,在冬季也常开不败。
往更远处看,偶尔会有高大的建筑轮廓出现,那是或废弃或依然被使用的城堡。它们的影子为这童话般的地区增添了一丝哥特风味。
“我们好像每年都会去加尔达和科莫待几周。”我把胳膊搭在车门上,手指无节奏地敲击,说:“不对,九八年没有,如果没记错的话。”
他笑出声:“咱们在法国玩得太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意大利赢了世界杯呢!”
“可不是嘛。”我想到我和他手挽手在迪士尼溜达的场面,也笑了。
那时候的我们,可真年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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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1997-98是我首次获得含金量极高冠军的赛季,而且后半个春天都没有回过家,因此在开启赛前国家队封闭集训前,弟弟西蒙尼想见我一面。
“你们不要来都灵了,我订了到皮亚琴察的火车票。”我从衣柜里抽出一摞短袖,挑了几件丢进行李箱,思索着带些什么礼物。
“再说了,夏窗马上要开,这对西蒙尼来说是个好机会。我还想当面和他研究一下可能的转会方向。”
“嗯,先这样。爱你爸爸,爱你妈妈。替我向Mone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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