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谦矜
保罗��马尔蒂尼告诉过我，他不止一次对安切洛蒂讲：我一直希望、也一直相信，属于我们的这段故事不能以伊斯坦布尔作为结局。
如果没有那晚我的梅开二度，以及大家不能输的决心和默契配合，2005年惨痛的3-3将成为米兰永远撕不掉的丑陋标签。无论我们重复多少遍没有轻敌、没有半场开香槟，都不会有人相信。
而回到人间四年，我也逐渐意识到，如果没有中途的死亡，我到了如今的年份早已无法在绿茵场上奔跑，自然也不可能作为运动员和我心爱的足球相伴。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场意外是否能算作某种恩赐呢？
西蒙尼的咳嗽唤回神游九天的我，全队齐刷刷地回头看。
我有些尴尬地挠挠下巴，做了个“请”的手势，心虚地开口：“请继续，我的好Mister。”
Mone被这一声“mister”哄满意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感到满足的，但我弟弟就是带着一抹神秘的微笑，反手用笔敲了敲白板。
“刚才说到利物浦的节奏太快。一旦我们太过执着于高位逼抢，就有可能被打穿防线，所以不能太冒险。”
他嘱咐我们的边后卫看紧右路的埃及球员萨拉赫：“他一旦拿到球，就要内切找机会射门，绝对不能让他进入中路。哦，马内也是，但他活动范围更大，不能一个人去盯。”
然后Mone让我们的中场务必切记站位紧凑，不要留大窟窿。这样能限制对方横向转移的空间，尽量逼利物浦做长距离、更容易被破坏的传球。
托纳利举手，“但是他们的中场很擅长做这种球，蒂亚戈转移球的能力非常强。”
“我知道。”
Mone抬起手，面上淡定自若，但我觉得他是紧张的。
“走到决赛，不会有弱队。”教练先生道：“不可能因为对方某一处有强项就放弃我们的核心策略。况且桑德罗，你的防守能力难道不好吗？我们的前腰不擅长回防吗？最重要的是，我们有整个欧洲最会进球的前锋之一，对不对？”
大家再次齐刷刷地扭头转向我。
我看着面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些还算镇静，有些带有明显的忐忑不安，还有些十分兴奋。
为了调节气氛，让小伙子们保持平常心，我用开玩笑的腔调说：“对，正是本人。”
果然，几个严肃的小朋友全都露出了微笑，连我弟弟藏在外表下的焦躁都少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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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场地后，西蒙尼状似无意地和我一前一后地走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确认除去我们外没有人后，他问：“Pippo，你还好吗？”
有什么可不好的，我心想。
这早已不是我第一次闯入欧洲冠军杯决赛了，相比紧张更多的是激动。
况且我一路进球、进球、再进球，几乎砸开了与之相遇的每一位对手的球门，自然是斗志满满的。
但我不想表现得太狂妄，只是说：“还好。你呢，Mone？”
他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发绿，额角也渗着细细的汗珠����不排除有初夏穿西装三件套的因素。
我关切地注视弟弟，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上前半步，摸了摸他的头发。
在我的目光中，西蒙尼果然没办法撒谎或者装成熟，他坦白：“嗯……实话说，我不是很好。”
不用琢磨我就知道他的小脑瓜子里装的什么念头，连忙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语气果决道：“Mone，输和赢没有那么重要，明白吗？赢了固然好，但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向AC米兰的球迷们展现了这支球队、这些球员带来的可能性。”
“大家需要的就是这个，尤其是在经历了前几年的低谷期后。我们只要在今晚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就可以了，对不对？”
“对吗？”Mone喃喃：“对的吧。”
“什么对吗对的吧……”
我抓住他来回��，“就是对的。你哥说是对的就是确凿无疑。Mone听话，不要乱想结果还没有定下来的事。如果你都害怕的话，那我们的队员们呢？”
看啊，他们那样年轻，那样充满希望，同时也为大场景和强劲的对手感到不安。我的朋友们祈祷着胜利的到来，畏惧可能的失败，他们在体验所有人总有一天会体会到的事。
但我明白，无论结果如何，红黑色的河流都会永不停歇地流淌，正如伊斯坦布尔后终有雅典，死亡后必有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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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伟大的队伍
他们是最顶级的球队
这场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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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题曲播放完毕、米兰与利物浦的队员们一一握手后，我并没有做太多鼓舞士气的事，毕竟赛前说得足够了。况且当年保罗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们，如今我也应该对小伙子们交付全部的信任。
只是在双方队长合影期间，我和桑德罗��托纳利对上眼神，勾勾手，他走过来，我笑着悄悄说：“记得把球给到前点。”
我为此已经缠了他三天了。
“知道啦，Adri。”小桑德罗蹙着的眉头松了松，他露出了一丁点笑容，让那张本就很安分的脸显得更加可爱。“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把球给你的！”
这无疑是一场硬得能把牙崩掉的硬仗。
前十五分钟非常煎熬，尤尔根��克洛普的球队强壮且速度出众，中场三人持续扑向我们的持球球员，不在乎体力一般地反复冲刺。
期间，默罕默德��萨拉赫连续两次内切，第一次被我们的左后卫特奥��埃尔南德斯破坏进攻，第二次直接击中了立柱外侧。
幸而有全神贯注的守门员麦克��迈尼昂，即便射正，他的反应速度也足以将球扑出。
我瞟了一眼场边，显然西蒙尼被这次射门吓得够呛，他的西装扣子开了，双手抱头略微下蹲，有点凌乱。
不过有进步，起码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沿着边线全速冲刺����联赛中他经常这么做。
看到我弟弟下压的手势，米兰的中场开始回缩。
托纳利撤到中卫身前拿球，防守的同时不断寻找推进空隙。本纳赛尔和凯西的站位比他靠前一些，形成第二道屏障。利物浦的压迫依然凶狠，但至少我们逐渐站稳了脚跟，对方的突破成功率也降了下来。
第三十一分钟，我在持续跑动间抓到第一次机会。
托纳利完成了非常漂亮的后场断球，没有停顿，一脚贴地长传找到正在前插的萨勒马尔克斯。
比利时小伙子的第一下触球很好，他赶在对方右后卫到位前将球扫向中路。原本在点球点附近的我盯着皮球的轨迹外移，瞬间出左脚把球拨向相反的方向。
可惜负责提防我的范��迪克速度比预料中的快，腿也比目测的长，球被他碰到后改变了方向，飞出底线。
“啊����！”
我狂躁地大喊一声，为避免踩到他的腿跳起来，失去平衡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复又站起来，遗憾地摇摇头。
萨勒马尔克斯跑过来抱住我以示安慰，我捋了一把头发，冲他笑笑。
起码米兰有了像样的进攻，不是吗？
上半场以0比0结束，哨响前利物浦有一次极具威力的射门，多亏迈尼昂反应及时高高跃起，用指尖将球推出横梁，才算虚惊一场。
我的前胸已经被汗浸透，球衣里的背心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凭感觉向Bobo所在的看台区域挥了挥手，告诉他我一切都好。
Mone已经等在更衣室了，他拧开水瓶递给我，脱下外套，坚定道：“干得漂亮！守住了上半场的猛攻，他们下半场绝对没有办法像刚才一样跑动。那时候机会就是我们的！”
大家一边调整气息一边听西蒙尼说话，闻言纷纷鼓掌。
“如果你们觉得时机妥当，无论是组织进攻还是防守反击都不要犹豫，拉斐尔和阿德里安会接应你们。”
下半场形式对米兰来说变得明朗，利物浦果然累了。眼见撕不破我们的防线，他们似乎开始焦虑。
第七十分钟，西蒙尼做出了换人调整����这时候才首次换人对他来说算很罕见，往常他喜欢大幅轮换����将阵容从4-2-3-1调整为4-3-3，这意味着要前压。
我弟弟聪明又擅长思考，我相信他的策略。
于是我不再频繁回撤接应，而是更多地游移在与对方最靠后的球员几乎齐平的线上，并时刻注意球的动向，不断调整位置。
第八十三分钟，对方的压迫已经比上半场慢了好几拍。
托纳利在中圈拿到球，他抬起头。
我已经启动了，依然是多年反越位经验练就的技术����向斜后方跑，再在球离开他足弓的那刻从范��迪克和马蒂普的缝隙中央高速冲前。默契让小桑德罗的传球极其精准地落在我左脚前，我带球向前。
巴西人阿利松出击得很及时，但那又如何？把他过掉！
我向左做出假动作，但实际将球拨向右侧，在他被晃得彻底扑在草皮时大力射门，高举双手，看网兜底部掀起米白色的惊涛骇浪，仿佛场馆内所有耀眼的灯光都聚集在那一点上。
进球后我没有停顿，拔腿就往看台跑去。
对着彻底狂野的观众席转过身，指着背后的号码和姓氏，再转过去，揪起球衣前的红黑白三色队徽反复亲吻，而后又向高处送上飞吻。
我看到我的家人、旧友和爱人紧紧拥抱着欢呼，看到画着我肖像的海报迎风招展，那一刻，我满怀诚意地感谢命运的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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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比赛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Mone信守先前的承诺，没有把我换下。于是在伤停补时期间，我也和中后场一起参与防守，任凭对方怎样狂轰滥炸都无法攻破大门。
正如我一直认为的那样：伊斯坦布尔的惨败是偶然，雅典的胜利才是能被复刻的回忆。
哨响瞬间，我全速冲刺到场边的教练先生面前，兴奋地嚷嚷：“给我！快给我！”
他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把印着“Inzaghi 9”的红黑球衣拿来。
我将那本就属于我的东西举在身前，感受着跑动带起的风儿抚过脸颊，略过眉梢眼尾，一下下掀起我的衣角。
绕场一周后，见队友们也穿上了为悼念菲利波��因扎吉而提前准备的球衣，我才放心地将它套在身上，与看台遥遥相望。
距离很远，但克里斯蒂安��维埃里那能够点亮世界的笑颜却近在眼前。璀璨明朗，是我永世珍藏的珠宝。
我抬手触碰胸前的队徽，心道：我也永远属于这里。
队友们的拥抱和亲吻将我淹没，球迷们放声唱着为我写的歌，红黑色的波涛翻涌着，将这支崭新的米兰包围。
那些虚弱和寒冷、疼痛与绝望在这一刻都离我远去了，鼻尖萦绕着被折断草茎的气味，有赤红色的焰火在场边升腾，几乎要将半边天幕化为胜利的旗帜。
我想到平安夜我与维埃里的重逢，仿佛命运在冥冥之中埋下了引线，将我与他未尽的故事续写下去；我想到首次返回米兰内洛时内心的震颤与狂喜，从此我确认了我会在无比热爱的事业里开启新的篇章。
我回忆着在珀斯印度洋畔的燃情岁月，从此以后爱意便伴我左右，两颗心恒久地为彼此跳动，直至今日，直到我把所有甘美的荣誉献给享有同一个人生的他。
我低低地笑出声，接过与2007年别无二致的红黑格纹旗，和漂浮在喜悦中的人们一齐再次奔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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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或许在不久后的某天，当回忆的金杯中不再装有毒酒，一切的一切被爱浸泡得醇香浓郁，我与我心爱的他携手走过时间，能够彻底忘却����
����我死在雅典复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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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