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有一个苍白、温暖又巨大的东西，正在等待他。
第四百四十五章
冥河延伸出一截支流，在此处做深流回弯。
比起河水，��现在更像是汩汩涌动的泉水，悬在泉眼上的那团光，像泉眼吐出的一颗珍珠或太阳似的。
【梦境】也松开了拜尔诺玛的手，能靠近那团光的，只有拜尔诺玛本人。
拜尔诺玛走向那个苍白的东西，指尖轻触，与操纵许多触摸开关没什么不同，苍白的光团化作一本一人多高的大书，倚靠在泉水缠成的阅读架上，斜斜矗立。
稍一停顿，拜尔诺玛按照自己的阅读习惯，直接从大书的中间开始翻。
所有好的故事，其中每一页都应当可以作为开始，让人顺畅地读下去，或者说，这意味着你可以在任何一页加入进故事中来。
很巧，仅是这么一翻，拜尔诺玛就翻到了自己的故事。
他感兴趣地扬起眉梢，严肃阅读，发现他的故事被分成了许多的篇章。
从最开始的神代篇、神战篇，到后来的公测篇、王国篇、国战篇、梦潮篇，此刻正在书写着的是法瑞兰篇，即将书写到结局。
拜尔诺玛大约翻翻已经书写的内容，看剧透自己似乎不会死，于是安下心来。再向后，大书无字，只留下一个预告式的分卷名����
世界篇。
有趣的是，书中字与句之间，偶尔会冒出小气泡，里面填着数字。拜尔诺玛戳了一下，没有点开，看来他暂时没有权限阅读这些像段评的东西。
那这部分，就是主人公的故事了。
拜尔诺玛理所应当地想。
确定这本书有阅读的价值后，他才翻到最前面，看这个故事的起源。起源是一个单独的故事，讲述一颗陨星从天而降，降落到世界之中。
万物围绕��舞蹈，世界赠予��权柄，��摇身一变戴上神之王的冠冕，衍生众神。
下一页，世外之星向世界祈求，��说����
我想要【永恒】。
看到这里，拜尔诺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这是一本《世界之书》，而写书的人自然是����
他抚摸着苍白又温暖的书页，仿佛隔着书中字句，与那个巨大的意识晤谈，谈话之前，首先当然要打招呼。
“你好呀，【世界】。”
拜尔诺玛笑道。
* * *
临近傍晚，克利福德下了一封病危通知书。
这样的文件，在这个白天，苏尔特足足收到了七封。每收到一封，他就更加沉默一点，透明的玻璃后，他的金瞳碎了一样黯淡。
“现在，是一段缓慢给药的时期，这段时期里我们会持续检测大贤者血液中的微量元素，看是否有所回升。”
克利福德的领口一正一反地乱翻着，根本顾不上整理，他的眉宇一直因忧惧和无力紧皱。
写完手上的最后一份药单，扯下来转交其他医护去配药，克利福德喘口气，刚要继续开口，一阵猛烈的眩晕感涌上，让他差点一头磕到旁边的墙壁上，幸好被苏尔特及时拽住。
“我没事！”他推开那些想要搀扶自己的手，眉心紧蹙，“如果新药依旧不起作用，我们……”
“克利福德前贤者！”
一名医生在他面前交代完之后，不忍地开口。
“在我们到来前，您就已经独立抢救大贤者数小时；我们到来后，您依然在带队抢救……我们中间还轮了一次班保证状态，您从头到尾都没有休息过，要不是剑圣的身体素质在，早就支撑不住了。”
他慎重地建议道。
“如今正是缓慢给药的时候，不如让我们来监控着，您在这一个魔法时的观察期内抓紧休息，有特殊情况，我们会及时叫醒您。”
克利福德迟疑片刻，同意了。
大贤者身体亏空厉害，只能接受少量慢速的补液，新的营养药物似乎有起效的希望，可一旦最坏的情况发生，他确实也需要保存一定的体力。
“我不会睡得很沉，大贤者的状况一有变化，务必叫醒我。”
见其他医生应下，病房里忙中有序，克利福德准备去小憩一会儿。不过在那之前，他看看苏尔特魂不守舍的样子，喊人拿了仪器来，硬是也帮他检查了一下。
病人还没个结果，家属不能也垮了。
“您的身体其实也很虚弱，我不知道龙的指标是什么样的，可您本身重伤又自我修复，消耗了大量的能量，应当去大量进食的。”
可是苏尔特根本不愿意离开半步。
克利福德只能叹息，临走之前，允许他继续留在病房里。
外面嵌套的特制玻璃均匀地过滤光线，病房内也早早实现恒温，盖因苏尔特再次平地起高楼，在拖来的医疗点外面又造了一套恒温建筑，彻底隔绝所有风沙。
他很久没有再说一句话了，对龙而言，这两天的一切就像噩梦一样。
为什么没能更早一点醒来呢？为什么没能更坚定地阻止诺诺呢？
如果诺诺一掉进遗弃之地，就安然待在底栖族的驻地中，完全不移动，完全不消耗，或许现在会更健康点。
为什么诺诺需要他到时候，他反倒什么都没做。
苏尔特抬头看向窗外，很远的沙丘顶上，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人影似乎是长途跋涉跑来的，衣衫褴褛，大口喘气，脸色极度难看。
那是谁呢？
已经认不出，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苏尔特想，自己的脸色似乎没有比对方好看多少。
意识忽然有一段时间的中断。
当苏尔特再度察觉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时，他听到病房里医护的惊呼。他茫然垂下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能掏出来的好东西全部掏出来了，就摆在诺诺身边。
他当然不敢把东西放在病床上，生怕会压到诺诺，所以只是摆在床边的地上，摆得满地都是，也摆得像个祈祷恢复健康的阵法。
只睡了半个魔法时就又挣扎起身的克利福德站在病房门口，就看到这一幕。
青筋顿时在他额角暴起，他张嘴刚想以医生的立场斥责不许在病房里摆乱七八糟的东西，视线一转，就看到苏尔特满脸惶惶地从拜尔诺玛病床边站起来。
克利福德……克利福德还能说什么呢。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咬牙，完全违背自己原则的指着一个方向。
“一定要摆，就往那里摆。”
“现在是想把医护都绊倒吗？”
病房里不省心，病房外也不例外。心有所感，克利福德出门看一眼，走廊上果然堆满了人，幸好没有吵闹说话，保险起见，克利福德依旧严厉地强调了一遍。
“保持安静！女王陛下，就算是您也……艾洛温？加雷德？”
他诧异极了。
“你们两个法师，来遗弃之地干什么？在这里待着不难受吗？”
遗弃之地是禁魔之地，对剑士而言非常友好，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可是魔法师走进这里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那种感觉，像是把法师们自出生以来的倚仗尽数剥夺，对他们而言，应当是非常难受、压抑甚至会倍感恐惧的。
正常情况下，哪里有法师会主动给自己戴上满身枷锁，再走进笼子里！
艾洛温根本不在乎，压低声音，急切地询问克利福德。
“情况怎么样？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抢救了一天一夜了，有好转吗？”
克利福德的表情并不乐观。
“要看这次的药大贤者能不能吸收，妖精的体质实在是……”
他刚说半句，就听到病房里的仪器开始激烈报警，顿时什么都顾不上，冲进病房。
病房里人仰马翻，一整套抢救手段再度在大贤者身上走了一遍。
克利福德心力交瘁地攥着药瓶，到底什么药物才能对如今这种情况下的妖精起作用？
没有任何先例。
妖精们都是培育而出的优质基因承载者，虽脆弱，实际却离病痛很远。
他们还有要塞护航，不会使自己落到营养不良的境地。他们的死因，只有外力致死，比如完不成足量的课题被杀掉。
抢救之际，恨不能揪掉自己所有头发的克利福德忽然看到了一团黑影。最初，他还以为自己是睡眠不足眼花了，于是用力眨眨眼，黑影反而加倍清晰起来。
似有似无的沙哑吟唱声响起，虚空中黑羽飘零。
黑袍，羊角，横瞳……黑影静立在病房中，站在床脚的位置，静静凝视病床上的拜尔诺玛。
这一幕太过诡异，克利福德立刻看向其他人，所有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这个黑影好像是只有他能看到的。
就连敏锐的龙，似乎也没有察觉。
一股战栗感缓缓爬上克利福德得脊背，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知晓那黑影是什么了。
也许是死生之际，从来看不到大精灵的克利福德，居然看到了【死亡】。
那一瞬，克利福德想起的，居然是曾听自己的见习贤者们偷偷聚在一起讲述的迷信故事。
传说，一位法圣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和魔力献祭，祈求【死亡】的大精灵给他孱弱的幼子一条魔法之外的道路。【死亡】的大精灵于是同意，赐给他的幼子医学天赋和能看到自己的眼睛。
多年来，有金手指伴身的幼子在医学之路上努力跋涉，每次出诊危重病人，就会看到【死亡】。
幼子与【死亡】的大精灵间有个约定：
当【死亡】站在病人头部，意味着病人还可以拯救；当��站在病人脚边，就意味着病人属于他。
不可违抗。【注】
心脏急跳起来，虽然在那时，克利福德抓住了可怜的见习贤者们，给居然还有精力深夜开卧谈会的学生们布置了一百个要背的药方，可他现在忽然发觉，那个故事似乎是真的。
【死亡】站在了拜尔诺玛脚边。
“……”
忙乱的病房中，身披白袍的前贤者张了张口，【死亡】的大精灵抬起山羊之首，静静凝视他。
若【死亡】已定下这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