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苏尔特在高空回答他，这时候的回答其实更像本能，他现在是完全恍惚的，只是机械地在做事而已。
“具体的原理我无法说明白，克利福德贤者的意思是，且不提转移过程中的颠簸很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二次伤害，诺诺也已经在遗弃之地的元素真空中待了大半个月，身体基本适应没有魔力的状态。”
“所以，如果贸然将他转移出来，以元素对诺诺的喜爱，一定会瞬间蜂拥回到他的身体中，那种冲击……”
遗弃之地的元素真空如今倒成了一种保护，拜尔诺玛不能被移动，不能被施以治疗魔法，能依赖的，唯有最纯粹的医疗手段。
萨卡提乌斯金琥珀色的兽瞳闪动，一点泪光被他压下，兽人的皇帝深深垂头，犬齿咬破了下唇。
“我知道了……”
“最先送到的一批大型检测仪器，已经抵达天降者建立的第三转运仓，您回程中如果方便，可以顺路带回去。”
回应他的，是黑龙振翅远飞的背影。
与神之王对抗的惨烈代价，拜尔诺玛像是延迟了一下支付，又立刻被加倍索回。
近处调来的专家和学者们，落地就加入抢救的行列，还有几名白绶带飘扬的贤者正在飞跃大陆，争分夺秒向这里赶。
世界频道上，全是资源调度的指令，再喜欢闲聊的玩家，这个时候也都停止了刷屏，连个祈祷的蜡烛都没有点。
沙地上的玩家抬起头，飞掠头顶的黑龙的身影终于慢了下来，盖因他从转运仓搬来数件沉重的大型仪器，怕碰坏，只敢慢慢飞。
龙的眼界始终垂着，轻微颤抖。
诺诺……
苏尔特最后一趟搬来必备的东西，克利福德就不让他再出去了，他需要龙留在病房里，以备用药上的咨询……毕竟在场没有任何人治疗过妖精。
一轮急救和检查完毕，克利福德看着报告单，心凉不已。
重度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胃肠功能衰竭，在沙漠气候中待久了导致的吸入性肺炎，贫血，肝功能有损伤，血压也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完完全全可以下病危了！
克利福德想不明白，之前大贤者顶着这么些负面状态，是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的？
据那些玩家说，大贤者还开了高达？还在高达上跟人比剑？啊？啊？？？
病房被玻璃板隔出了一片区域，苏尔特就在那后面。旁边虽有放置座椅，可他哪里能坐得下，一直紧紧贴在玻璃上，注视拜尔诺玛罩着氧气面罩的苍白面容。
仪器的声音“滴����滴����”，每响一下，龙的心脏就颤抖一下。
克利福德的询问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苏尔特骤然回神，关于诺诺这种奇异的状态，他似乎真的有一些头绪。
诺诺相关的事情，他永远不会忘的。
那是还在妖精山谷的时候，他被【死亡】的大精灵磨刀霍霍横眉冷对，立刻“哒哒哒”地跑去跟诺诺撒娇，茶里茶气地用前爪捂脸，枕在妖精的腿上佯装瑟缩。
【嗷����】
【死亡】好可怕啊。
【嗷呜����】
老想着杀了龙。
大精灵被气得直瞪魂火，拜尔诺玛撑着脸，看他们你咬一口他的空气他咬一口我的空气，一直在笑。
【一点都不可怕。】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可��是会给我祝福的长辈呢。】
“【死亡】……的祝福？”
克利福德喃喃重复，这两个词语结合起来，可不会给人什么好印象。不管怎么说，那可是【死亡】，这位大精灵能给出的祝福，必与其权柄有关。
灵光一现，克利福德好像明白了。
根据苏尔特之前口述的昏迷变小龙时的回忆，大贤者刚刚落地的时候，确实还是非常不适应的，整天不是中暑，就是饿得只能平躺。
可是到了后来，他的状态反常地一天比一天好，中期可以坐上金巨蝎拉的车晚上兜风，后期更是高度亢奋，使用剑术都超常发挥了。
这肯定不是因为吃仙人掌。
那就是【死亡】的祝福生效了，那个祝福或许是……
“越靠近【死亡】，就越不会感到痛苦吗？”
克利福德颤声说道。
遗弃之地外，【死亡】的山羊之首倚靠镰刀，缓缓抬头。
身为最负面的概念之一，��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去爱��的孩子。
* * *
拜尔诺玛睁开眼，四周静得像落雪之前，这让他判断出，他醒来的地方并非现实。
果然，当他坐起身，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片曾经来过的、覆满白沙的沙滩上。现在，他已经知晓，这里����
是冥河的堤岸。
冥河之水浩浩远去，水色混沌又透明。前者是描述生灵永远无法说清河水的声光形色，后者的形容则来自透过冥河，可以看到的那座巨大的尘世博览馆。
所有故事都在此处沉睡，所有已逝的魂灵在这里等待中转。
这里是月台，是古渡，是栈桥。
����中继之所。
河水扬风，在水雾之风里，黑色破旧的斗篷上下飘扬。
站在河边的存在身高超过两米，横瞳，山羊角，手握镰刀����【死亡】已在此处等他多时。
��把镰刀拿得很远，来牵拜尔诺玛的手。拜尔诺玛乖乖地跟着他走，像小孩子被家长牵住手一样，不时抬头仰望，尖耳上下动动。
他们在一朵红色的冥河水母前停下，面前经过一大片灵魂的羊群。又一朵绿色的水母飘来，大精灵才牵着拜尔诺玛继续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全程不曾回头的大精灵忽然传声。
【……不害怕吗？】
“嗯？”拜尔诺玛眨眨菱瞳。
【我会一路牵着你，到冥河里去。】
“到冥河里去？”拜尔诺玛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我不敢吗？】黑袍鼓动，大精灵散发出强烈的气势，【下一个路口，我就右转。】
拜尔诺玛却直摇头。
“您不是不敢，应该是不能吧？”他停下脚步，平静仰望着那个黑袍滚滚的背影，微张的菱瞳澄澈，“您不是【死亡】，您是谁？”
这句话甫一落下，对方立刻改换了形貌。
��的黑袍刹那反转成苍白色，山羊角上生长出彩色的繁花，花朵绕白骨头颅生长一周，正好结成一顶彩色的花环。��手中镰刀的锋刃也如秋季的植物一样萎落，镰刀的长杆则转化为一把同样盘绕着多色小花的木杖。
白衣拥着苍白骸骨，彩色的花朵绽放出轻飘飘的柔和感，让这位大精灵的外形与【死亡】十足迥异。
这个时候，拜尔诺玛就认出来了。
“啊，之前果然在吓唬我。”他放松地笑了，“您是【梦境】的大精灵吧？”
在艾尔德娜大陆上，【梦境】与【死亡】是一对双生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高大的亡骸外形。
只是与繁忙严肃的兄长【死亡】不同，【梦境】更加飘渺不定，也很少在人前现身。
就算是拜尔诺玛，也没有见过��几次。
或许，这位大精灵会跟澜更熟一点？
正是在拜尔诺玛认出【梦境】的大精灵真实身份的时候，【死亡】姗姗来迟。��黑袍翻滚，径直来到【梦境】身边。
“咚”地敲了��的脑袋。
【梦境】稍感理亏，摸摸后脑勺没有说话。【死亡】牵起拜尔诺玛的另一只手，这下，真变成两位家长牵着小孩子了。
“我们要去哪里？”
有更熟悉的大精灵在场，拜尔诺玛忍不住发问。
两具身高皆超过两米的亡骸双双回头，一个冰冷，一个缥缈，眼眶中都魂火跳动。
【死亡】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下，真的可以把你带进冥河里去了。】
这哪行？他绝对不想现在就死！
拜尔诺玛顿时原地刹车，不肯再往前走半步，焦急地流露出可怜的样子，两具亡骸歪头端详。
见扮可怜没用，作为任性的小孩，拜尔诺玛立刻就鼓起脸，他要生气了！
两具亡骸遗憾地摇头，表示这事没得商量。
这回拜尔诺玛真急了，他在原地拼命把两位大精灵向后拽，全身都在用力，用力耍赖，跟要不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不肯走，就差坐到地上大哭了。
不行！他不能死！苏尔特还在等他呢！
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神之王还没有彻底杀死，他正在为这个世界奋战，才刚刚跟苏尔特死里逃生，他绝对不要死！
两具亡骸静默而威严地看着他，三秒之后����
全部破功！
哦，这真是太可爱了！
【梦境】抬起繁花木杖，抹去了冥河的痕迹，也是在向拜尔诺玛示意，这里并非现实。
【不会把你送到冥河里去的，你的时间还远远不到。】
白袍大精灵垂首安抚，音色和悦。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想到死生之间来，再度重演你刚刚降临世界时的状态。】
黑袍大精灵款款解释，略微无措。
【现在，你就处于这种状态。】
【在这里，过去的谜题将会被解答。】
【����有人想见你。】
拜尔诺玛不再挣扎了。
【死亡】只是来看看，将拜尔诺玛交给【梦境】后，自己不再向前走，反而后退，怀抱镰刀隐入冥河上的薄雾中。拜尔诺玛跟着【梦境】继续向前，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