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萌
“别说得像老师在脱毛一样……”
美术吐着槽，手上大力勾画，他眼底映出坐在围栏上、银色半长发飘扬的妖精。
* * *
世间万事，都太过轻易。
银发的妖精少年坐在一截尚未建造好的纯白围墙上，银色半长发只堪堪到肩下一点，也并未像后期一样优雅束起，任凭其散落在恒温的柔风中。
原野绿植生长，远处能看到精巧的楼阁与城邦，妖精们典雅的审美在此时初现一角。
这是万物萌蘖、千族竞发的神代前期，晶莹的甲虫正在沙海上求偶，众神尚且挂着温和的假面。
妖精维德弗尼尔就诞生在这个荒芜又繁盛的时代。
他坐在矮墙上，柔柔日光隔着玻璃天顶投注在他身上，他百无聊赖，于是伸手逗弄筑巢于墙壁断口的一窝雏鸟。
愚蠢的生灵，今日下午，这座墙就会竣成，幼鸟的血肉会被压进石砖里。
维德弗尼尔并没有想改变这个结果。
他只活了五十年，就已经知晓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其正是����
“维德弗尼尔����”
遥远的呼声传来，银发的妖精少年收回手，毛绒绒的触感依旧残留在指尖。绿色原野上，许多妖精喜悦地向他跑来，一边呼唤。
刚刚建族的妖精们身上，颇有一种清水芙蓉的明媚感，他们还没有穿戴那繁冗的法袍、堆金叠玉的绶带，只披着剪裁精巧的白袍，背后露出各色妖精飞翼，像一群轻快无忧的小鸽子。
这个场景太纯净，以至于后面很多玩家在观看维德弗尼尔的PV后评价说，这是妖精一族最初和最后的拼图。
但是，玩家们也很清楚，此刻的所有温良，最后都会被埋入暴君阴翳的影子中。
小鸽子们云集到维德弗尼尔身旁，矜持地雀跃着。
“维德弗尼尔！你的琉璃天顶真的很厉害，在里面完全感受不会受到寒暑的侵扰。”
“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像我们一样改变一方水土，这是不可思议的成就！”
“就在早晨的时候，女神还降下神谕夸赞说……”
维德弗尼尔听他们细细碎碎地说话，头始终半侧而微垂，只在听到种族创造者苍穹女神时，他的嘴角勾起，抬起头来。
“请等一下。”
他温良地微微笑着，吃惊般半掩口。
“为什么要把女神的夸赞看得那样重啊？”
“��只是主神中的末流，而这世上……可不止一位主神。”
世间万事，都太过轻易。
对至高无上的神来说，也是一样的吗？
如果被投入心力的造物彻底背叛的话，高贵如神，又会做出何种反应呢？
提线的两手在盛着妖精的小盆景上打开，出于兴趣，维德弗尼尔策动了这场背叛。
暴雨下了整整一月，琉璃天顶下依旧清净无尘。维德弗尼尔坐在已经建成的矮墙上，伸手去天顶之外触碰雨水，突然笑了。
生灵固然空虚可恨，神却是更加没有意思的东西。
雨珠从天而落，是悲恸的眼泪，随着雨水坠地，维德弗尼尔的世界失去了色彩。
“失色”这个手法，游戏美术一直在用，可不同于剑圣莱茵PV的黑白默片感，也不同于海妖澜PV的清爽的线条绘本风格，维德弗尼尔PV给人的感觉是“被白色污染”，好像有一大瓶涂改液直接倒在了与他相关的画面上。
残存的画面中，那一半属于维德弗尼尔的侧影上，爆出星雨和宇宙，绽出这个世界几乎容纳不了的创意与巧思，而这些又统统被外侧的白色吞没。
白色犹如剧毒的污秽，向内流淌，维德弗尼尔的侧影踉跄，一手按住前额，似在挣扎，又像是忍受着巨大的苦痛。
终于����
白色填满了人形，覆盖了无数飞上天顶的发明与聚拢而来神情殷切的妖精们，整张画面全部被染成白色。
虚无����
他被虚无吞噬了。
天才是最容易被虚无感吞噬的群体，一旦染上这种病症，就会向傲慢、空虚、刻薄与狭隘一路发展。
即便尝试自救，奋力追逐各种意义之后，随之而来的，也往往是更大的虚无。
纯白的画面中，一圈涟漪皱起。
近来，总算有一件趣事。
维德弗尼尔决意帮助神之王，谋夺另一个世界。
满屏白色遮盖中，终于出现了新的画面，是维德弗尼尔与一名妖精站在培育室中。
在这里，千万个培育罐筛选着最优秀的基因，这也是妖精们繁衍的方式����无爱的种族，从来摒弃低效的爱情。
“其实，我一直在想。”
那名妖精笑着，他大约自认为是维德弗尼尔的朋友，言语间有些促狭。
“维德弗尼尔，如果你用自己的基因创造一个后代，一定会有惊世的智慧吧？真的不考虑吗？”
这名妖精想一想，便觉得那场景十分可爱。
“我们又不像龙一样重视亲缘，序之枝会全权负责将那孩子养大，等他长成，就会成为族群的枝叶，说不定还会传承你的研究体系。”
维德弗尼尔的眉梢微动，看似意动，实则忍耐。
“那没有意义，我以为你很清楚，培育不过是买基因彩票，最后保留的往往是你最不想留下的那批性状。”
“��？”那妖精还在劝，“可你从来没赌过这个，据说第一次赌，会有好运气哦。”
“不用。”
维德弗尼尔近乎强硬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不会诞生很好的孩子的，我的知识也没有什么传承的必要……话说回来，你喜欢地面上吗？”
话题的跨度让妖精有点莫名，他不安地理了理袖口。
“我讨厌那里，虽然有生命保障装置，那里的饭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那你就去那里吧，学术外派。”维德弗尼尔冷冷转身，“五百年后见。”
在身后惊慌失措的叫喊中，已经长成青年的银发妖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知识没有传承的必要，因为����
没有人配得上传承他的知识！
他既不寄希望于自己的血缘亲子，也不幻想会有天降之子接续他的研究，世间万事过于轻易，生灵从来空虚可恨，此生他不会有任何的����
银发妖精在玻璃廊道上停住脚步，不是为了谁驻留，只是束住长发的发绳松脱了。他皱眉，以魔法捡拾，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窗外。
对面的廊道上，有人背对他倚靠，看起来很年幼，尖耳微垂是沉思中的状态，淡金发的发顶毛绒绒的。
这个小脑袋竟让维德弗尼尔忽然想起，那矮墙上鸟巢中雏鸟的触感。
年幼的妖精背对他写写画画，手写板偏向一侧时，上面的字迹露出一角。
有什么在维德弗尼尔脑海中轰然炸开！
对方身后的玻璃幕墙变成巨大影幕，螺旋石阶的起点处，古老的天文台矗立于灿烂星空之下，环绕恒星的球状轨道上光点心跳样频闪，人造日月遥相呼应，平行与垂直的引力潮汐对撞，列车穿越寰宇灿烂的玫瑰星云，无数花瓣扬上天空，在倒悬的城市中下起一场虚幻之雨……
体面全无的，维德弗尼尔贴在玻璃上，菱瞳震颤。
为什么？
同样的天才，告诉他。
为什么没有被虚无吞噬呢？
他突然有了一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新课题。
被提前从矮墙上挪走的雏鸟的后代在窗前啁啾不止，维德弗尼尔肃整衣冠，准备觐见。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
如果今日一切顺利，他会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学生。
身为世界偏爱的天才，维德弗尼尔总会如愿以偿。他牵住了那双幼小的手，在对方澄澈的天空色菱瞳中展颜微笑。
一切合心合意。
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将灵魂的一部分无私地传授给另一个灵魂，看那个灵魂在另一套体系下重回顶峰，也饶有趣味。
他们一起进行名为【世界树】的课题。
看着弟子三两下就写好的草案，维德弗尼尔一手撑腮，笑了，群青的发带装饰着他的银发。
之前进行过类似的课题吗，来自异世界的天才？
不然，怎么会这样熟练？
不过他并不在意，将自己曾经的成果于另一个世界中复现，还有比这更理所应当的吗？
只是，一边陪伴着弟子成长，维德弗尼尔依旧没有放下其他课题，特别是为神做的事。他奏议神之王，以献上三重贺礼作为遮掩，积蓄偷渡去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他已经打开了那扇门，令人唏嘘，门的那侧，也有一个同他一样注定孤独的天才。
但是，他更幸运些，他已经有弟子了，他灵魂的延续。
“……以上，就是完整的计划。”
菱瞳抬起，银发妖精在神之王座前，依旧风采翩翩。
“您在这一侧，有龙神的身体；而在另一侧，我也会成为您的保险。”
“所有资源会伴随您一起渡往另一侧，那边在观测中没有强大的魔法和武技，不会造成威胁。”
“您会高枕无忧。”
快滚吧。
按在右胸行礼的手微微用力，骨节清晰。
快滚出这个世界，不要妨碍他在这个世界的终极课题。
神之王欣然认可他的全部计划，只在维德弗尼尔转身欲告退之际，提出了一点小小的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