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戏志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碎裂开来,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茫然。
终身?
不得饮酒?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长沙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快。
一年光阴,如流水淌过指缝,在“静心居”这个小院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戏志才的咳嗽声,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变成了偶尔的几声轻咳。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几分健康的血色,人也胖了一圈,张仲景的法子,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了半步。
廊下,郭嘉靠着柱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只是那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酒的日子,连书都变得寡淡无味。
荀衍则坐在石桌前,面前摊开一张帛纸,正用炭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细看之下,竟是一艘结构精巧的楼船草图,斗舰、蒙冲,各类战船的剖面图,布满了纸张的边角。
这些图纸,大多是他凭着记忆,结合从水镜先生那里借来的古籍,改良而成。
“又要去鹿门山?”郭嘉放下竹简,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散,“阿衍,我得提醒你,司马先生都快被你搬空了。你一个北方人,如此痴迷水战,图什么?”
荀衍停下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灰,答道:“有备无患。”
这一年来,荀衍每次去拜访水镜先生,总要打听那个年仅六岁的弟子。可怪就怪在,每次他们去,那孩子要么随家人省亲,要么外出访友,从未见过一面。
这让荀衍那个“让卧龙见鬼才”的宏伟计划,迟迟无法实现。
郭嘉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豆丁毫无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荀衍的态度。
“你才十六,就急着要儿子了?”郭嘉的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还是说,你在家中行六,当弟弟当腻了,想找个更小的来玩玩?”
戏志才在一旁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接话:“原来如此!奉孝,你平日里将阿衍当弟弟一般照顾,莫非也是为了‘玩玩’?”
郭嘉的脸黑了。
他转头,盯着这个气色越来越好的友人,磨了磨后槽牙:“我费尽心机带你来此就医,不是为了让你能中气十足地给我找麻烦的。”
“那倒不是。”戏志才慢悠悠地坐起身,理了理衣衫,唇角勾起一个欠揍的弧度,“我就是单纯地,看你不爽。”
看着两人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唇枪舌剑,荀衍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打圆场,一名荀家的亲兵,却步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快步走了进来。
“六公子!”亲兵脸上带着急色,双手呈上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信,“颍川急信!”
院内的说笑声,瞬间消失。
荀衍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信,指尖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锦帛。
信是荀谌的笔迹,字迹却不似往日那般沉稳,带着几分仓促。
中平五年,皇帝刘宏行事愈发疯狂。他一边变本加厉地重用宦官,搜刮民脂,一边又为了安抚天下士人,下诏征辟海内名士入京为官。
颍川荀��、郭嘉,皆在征辟之列。
天使先去了郭府,却扑了个空,又转向荀府。荀家也只说郭嘉远游,不知去向。
使者担心无功而返,便待在荀府候着,待荀��收拾完毕一起动身。
郭嘉察觉到他的异样,探过身来,目光落在信上,脸上的懒散笑意缓缓收敛。
戏志才也停下了与郭嘉的斗嘴,他看着荀衍那张愁眉不展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第27章 你管我就好
去洛阳?现在去洛阳?荀衍心中焦躁。
这皇帝明年就要死了,今年还在出这种幺蛾子!
待到来年董卓进京,废立天子,整个洛阳都将变成一座人间炼狱!
他知道,按照原本的历史,兄长荀��能够从洛阳全身而退。
可现在,历史早已因为他的出现,发生了太多偏差。谁能保证,兄长此行,还能安然无恙?
不行,必须阻止他!
“奉孝兄!”荀衍猛地转身,“我们即刻启程,回颍川!”
“阿衍,你冷静些。”郭嘉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文若兄已经走了半月,我们现在回去也追不上。洛阳虽是险地,但以文若兄的才智,自保当无虞。”
荀衍猛地抬头,他看着郭嘉,“如果没有动荡当然自保无虞。可明年,皇帝就要驾崩了。”
郭嘉的瞳孔,在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剧烈地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狠狠捂住了荀衍的嘴,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你不要命了!”郭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荀衍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惧与后怕。
戏志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他侧耳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
确认四下无人,他才重重地合上门,转身快步走回,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荀衍,你可知刚才那句话,会给荀氏带来何等滔天大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严厉。
郭嘉听到戏志才的诘问,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志才,阿衍方才声音极轻,此地只有你我三人,他心中有数。”
“若此事真传了出去,那也只可能是你,夜里说梦话漏了风声。”
戏志才被他这番话气得一噎,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郭奉孝,你讲不讲道理?方才你还紧张得要死,我才说他一句,你就开始护上了?感情这天底下,只有你骂得,我说一句都不行?”
他上下打量着郭嘉,冷笑一声。
“我还没说你喝醉了之后,嘴上没个把门的呢!”
“我不会醉。”郭嘉的回应简单而干脆。
“那你干脆戒了,岂不一劳永逸?”戏志才立刻反唇相讥。
荀衍被郭嘉捂着嘴,动弹不得,只能听着这两个家伙在这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斗嘴。
他心中那股火烧火燎的急躁,反倒在这莫名其妙的争吵中,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是了。
急也没用。
兄长已经动身半月,早已抵达洛阳。
再说,洛阳城中,并非没有自己人。
大侄子荀攸,可也在那里。
这位曹魏的“谋主”,是真正活到寿终正寝的智者,有他在兄长身边,当能安稳许多。
见荀衍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郭嘉才缓缓松开了手。
荀衍深吸一口气,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我没事了,方才是情急失言。”
戏志才看着他,又看看郭嘉,最终叹了口气。
他知道荀衍心中担忧,“你我在此调养已近一年,我的身子好了大半,你与奉孝的身体,也被张先生调理得差不多了。”
戏志才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建议。
“你们与其在此忧心,不如早日回去,亲自看着,总比隔着千里干着急要好。”
荀衍与郭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三人不再耽搁,当即便去向张仲景辞行。
张仲景正在院中整理药材,听完他们的来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吧,走吧。”他挥了挥手,“就算你们还想赖着,我也要赶人了。”
这位神医终于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嫌弃。
“我这后院,向来只留病人。你们身体康健,就不要再留在此地了。”
辞别张仲景,三人回到“静心居”收拾行囊。
院内,戏志才斜靠在廊柱下,手里难得地捧着一杯清茶,看着忙碌的两人,神情复杂。
荀衍将一个装满金饼的钱袋塞进他怀里,又将一卷写满注意事项的竹简递过去。
“志才兄,这些你收好。若有短缺,随时派人去荆州荀氏的商铺支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此番将你诓来,却不能陪你至痊愈,是我之过。”
戏志才掂了掂钱袋,又展开竹简扫了一眼,上面从饮食禁忌到复健方法,写得密密麻麻。他嘿了一声,将东西都收好,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他摆摆手,“我一个大活人,难不成离了你们,还活不下去了?倒是你们,路上不太平,多加小心。”
郭嘉走过来,拍了拍荀衍的肩膀,示意他去检查马车。他自己则留在原地,看着戏志才,眼神里有几分探究。
“阿衍对你,是不是太好了点?”
戏志才挑眉,呷了口茶:“怎么,郭奉孝,你这独占欲也太强了些吧?”
“独占欲?”郭嘉嗤笑一声,理了理衣袖,“我只是觉得奇怪。他关心荀氏族人,我能理解。他关心我,我也能理解。可你我不过是同窗之谊,他为你费的心思,未免太多了些。”
戏志才放下茶杯,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的好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看破一切的了然,有对友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调侃。
他什么都没说。
就让这个聪绝天下的郭奉孝,自己一个人慢慢想去吧。
谁让你当初联合荀衍,把我绑来天天扎针?
还有,凭什么我从此滴酒不沾,你却能在一年后浅酌几杯?
这笔账,我记下了。
郭嘉看着戏志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