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荀衍眨了眨眼,一脸的茫然与无辜。
“志才兄,此话从何说起?”他语气诚恳,“我只是要去荆州拜会恩师,恰好与奉孝兄长同行罢了。这绑人之事,可与我无关。”
戏志才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怒道:“与你无关?张仲景不是你寻的?这马车不是你荀氏的?连护卫都是你荀氏的部曲!”
“你说我便是,莫要牵扯阿衍。”郭嘉立刻开口,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再者,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习惯。”
荀衍见状,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对着戏志才露齿一笑,纯良无害。
“对,志才兄,你骂完奉孝兄长,可就不能再提我了。”
郭嘉:“……”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瞬间就把自己卖了的队友,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情。
一路之上,车厢内外,再未消停。
从经义辩到兵法,从天下大势聊到乡野趣闻。
二十日后,车队抵达长沙。
寻到张仲景的医馆时,这位名满荆襄的神医,正在院中捣药。
他年约四旬,身着朴素的麻衣,面容清癯,并未有仙风道骨之态。唯独一双眼睛却沉静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肺腑。
他放下药杵,擦了擦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哪位是病人?”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荀衍上前一步,对着张仲景行了一礼,然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人:“先生,是他们二人。”
郭嘉紧随其后,同样一指,指向荀衍和戏志才:“先生,是他们二人。”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抬手,指尖在郭嘉和荀衍之间来回点了点:“我看他们二人才有病,病得不轻。”
医馆的药童们看得目瞪口呆。
张仲景看着眼前这互相推诿的一幕,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三人,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半晌,他对着身后的药童,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不必争了。”
“去后院收拾一间清静的院子出来,让三位病人居住。”
张仲景的话音落下,院内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
郭嘉和荀衍面面相觑,戏志才则是愣了片刻后,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肺腑,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好,好一个三位病人!”他一边咳,一边指着另外两人,“我认了。那便请神医看看,他们二位,病在何处?”
张仲景并未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平静地吩咐药童:“带三位去后院‘静心居’安顿,茶水备淡竹叶。”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药堂,留下三人在原地。
静心居内,每间屋子都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闻之令人心安。
可屋内的三个人,没一个心安的。
第26章 一个都不能少
荀衍此行,明面上是陪戏志才求医,顺道拜访恩师。实际上,他是打着让张仲景顺便给郭嘉瞧瞧的主意。
郭嘉的英年早逝,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系统只说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可万一是身体有什么未被察觉的隐疾呢?
郭嘉的心思,与荀衍如出一辙。他千里迢迢把戏志才“绑”来,又说动荀��,让荀衍同行,借口便是让神医给这个自幼体弱的宝贝弟弟调理身子。
至于戏志才,他看那两人互相算计的小眼神,只觉得自己纯属多余。
张仲景并未让他们久等,次日一早,便带着药箱,踏入了小院。
院中石桌旁,三人早已正襟危坐。
张仲景的目光扫过三人,平静开口:“水镜先生信中托我照拂,我自当尽力。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医者父母心,在我这里,没有名士,只有病人。若不遵医嘱,请自便。”
三人齐齐拱手:“谨遵先生教诲。”
“谁先来?”张仲景打开药箱。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志才兄身体最弱,他先来。”
戏志才倒也光棍,伸出手腕,让张仲景诊脉。
片刻后,张仲景收回手,语气平静:“肺腑有损,病根已深。若要根治,需汤药、针灸双管齐下,戒酒色,绝思虑,静养三年方有回天之望。”
“三年?”戏志才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话虽如此,当药童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时,他还是皱着眉一口闷了。
可当张仲景从一个古朴的木盒中,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时,戏志才的脸色变了。尤其是看到其中一根足有三寸长,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寒光,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不不,这个就算了!”他连连摆手,一边后退,“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说!喝药行,这个不行!”
他话未说完,人已经从榻上弹起,转身就想走。
可他快,另外两人更快。
郭嘉与荀衍,一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在榻上。
“郭奉孝!荀衍!你们两个混账!”戏志才挣扎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志才,莫动,扎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郭嘉笑着,手上的力道却半分不减。
“志才兄,忍一忍,很快就好。”荀衍语气温和,手上也牢牢扣住了对方的肩膀。
“滚!”
最终,在戏志才悲愤的叫骂声中,张仲景面无表情地,将第一根银针,刺入了他背上的穴位。
一刻钟后,戏志才趴在榻上,背上扎得像个刺猬,整个人都安静了,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张仲景擦了擦手,目光转向了剩下的两人。
“下一位。”
“奉孝兄长先来。”
“阿衍,你先。”
方才还兄友弟恭的两人,此刻的谦让却变了味道。
荀衍一脸正色:“奉孝兄长既要算计志才兄,又要说服我兄长,劳心劳力,理应先看。”
郭嘉寸步不让:“你身子一向病弱,又远行千里,身子要紧。”
戏志才趴在桌上,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肩膀一抖一抖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咳咳……”
他一笑,牵动了背上的银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郭嘉与荀衍的争执,瞬间停止。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不善地看向他。
郭嘉对张仲景说:“先生,他这般乱动,会不会影响针灸之效?”
荀衍立刻接上:“我看他中气十足,不如用绳索将他绑在凳子上,更为稳妥。”
戏志才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们两个,是真狗啊。
张仲景终于皱起了眉。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卷麻绳,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你们再不配合,我就让药童进来,把你们三个,都绑起来。”
院内,瞬间安静了。
荀衍默默地走到张仲景面前,视死如归地将手腕放到了脉枕上。
长针他或许怕,但喝药,他可是专业的。
张仲景三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目凝神,许久,才睁开眼。他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元气长时间保持在不充盈的境地,小小年纪,思虑过重,已经伤了底子。”他看向荀衍,“从今日起,戒思虑,多静养。我给你开的方子,一日三次,一次都不能少。主要是补。”
荀衍乖巧点头:“都听先生的。”
总算轮到郭嘉。
他倒是坦然,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腕。
张仲景的诊断,比荀衍快了许多。他只是稍一搭脉,便松开了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嫌弃。
“年少酗酒,肝气郁结。在你这身子骨还未完全长成之时,便以烈酒伤之,愚不可及。”
郭嘉那张风流俊逸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此症不难。”张仲景提笔写下药方,“戒酒。喝我开的药,清肝排毒。一月之后,当无大碍。”
“哈哈哈……”
趴在桌上的戏志才,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爆笑。
“郭奉孝,你也有今天!戒酒!让你戒酒!”
他笑得前俯后仰,连背上的银针都在轻微晃动,看得人心惊肉跳。
郭嘉的脸,彻底黑了。
张仲景却像是没看到这边的闹剧,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一旁的药童,又对着戏志才,冷不丁地补了一句。
“排毒之后,修养一年,可少量饮酒。”
戏志才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仲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说出了后半句话。
“而你,从今日起,终身不得饮酒。除非,你能辅以强身健体的法子,将身体锻炼得和他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