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自那日舱内定情,江东的战船顺水路向北行驶。准备从扬州转陆路入徐州,再转道兖州。
舱内,周瑜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案前五步远,用白垩画着一条清晰的横线。
孙策蹲在白线外,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冰镇荔枝。他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周瑜。
这规矩是昨日定下的。周瑜实在受不了孙策随时随地像个火炉一样贴上来,严令他议事时必须保持五步之距。孙策满口答应,执行得一丝不苟。
周瑜翻过一卷竹简,头也不抬。
孙策把果盘往前递了递,上半身前倾,脚尖死死抵着白线边缘,绝不越界半寸。
半晌,周瑜搁下笔,拈起一颗荔枝送入口中。
孙策咧开嘴,笑出满口白牙:“甜不甜?”
周瑜咽下果肉,评价道:“尚可。你去外舱吹吹风,莫在这里守着。”
孙策摇头,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恨不得把整盘果子塞进周瑜手里:“我不热。”
目光落在周瑜颈侧。那里的红印已然消退。他有些遗憾,寻思着什么时候再咬上一口。
消息传回许都。
曹操颇为诧异:“孙伯符亲自来了?江东初定,他不坐镇吴郡,跑来许都喝你的喜酒?昭若,你与这两人,交情这般深厚?”
荀衍略一思忖,答道:“算得上是,互相诅咒对方心上人的关系。”
第217章 冀州来人
这一句话的信息含量太大,曹操自认通晓人情世故,却硬是没听懂这错综复杂的牵扯。
互相诅咒心上人?这是结仇还是交好?
“罢了。”曹操放弃深究,“既然一方诸侯亲至,礼数不能废。你与奉孝明日去城外迎一迎。”
次日,许都城南十里亭。
郭嘉和荀衍坐在凉亭中,石桌上放着茶水和果盘,目光时不时瞥向官道尽头。
“昭若,你说这孙伯符与周公瑾,这么多年,修成正果没?”
“当年征讨袁公路,他们尚未成事。”荀衍回想往事,“那时吴侯看公瑾的眼神,满是幽怨。”
“幽怨?”郭嘉轻笑一声,语气促狭,“昭若真会粉饰太平。孙伯符那眼神,分明是见到了肉骨头的巨犬,恨不得一口吞下。”
荀衍侧头看了他一眼:“奉孝兄长慎言。人家好歹是一方诸侯,留几分薄面。”
郭嘉耸耸肩,不以为意。他看着荀衍因为暑气而泛红的脸颊,心思又活络起来。
“昭若如今管我管得这般严厉。”郭嘉压低声音,气息扫过荀衍的耳廓,“成婚之后,怕不是还要罚我抄《礼记》?”
荀衍偏过头,看着郭嘉。
郭嘉眼中光芒闪烁,显然话未说完。
荀衍托着下巴,静静等他下文。
郭嘉见状,眼中笑意更浓,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低哑:“可是,我不想抄《礼记》,我只想和昭若……行周公之礼。”
换作寻常世家公子,听闻此等孟浪之语,定会面红耳赤。
但有着现代人的灵魂的荀衍,岂会被这种程度的调戏拿捏。
“奉孝兄长想行周公之礼,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兄长究竟会不会?”
郭嘉还未来的及辩解,就听荀衍继续道:“前几日,我兄长、志才兄、文和先生,还有主公,都派人送了些贺礼来。其中,避火图加起来足有两箱。”
郭嘉眼睛微微睁大。
“我想着,”荀衍慢条斯理地补刀,“他们大抵是觉得,奉孝兄长恐不能胜任,这才送来诸多图册,让我多学学,好在日后多担待些。”
郭嘉迅速盘算开来。
文若送这个,可以理解。荀家藏书万卷,什么孤本没有?文若向来心疼幼弟,定是怕昭若吃亏,特意找了些“指点迷津”的典籍,让昭若掌握主动。
戏志才那厮,纯粹是唯恐天下不乱。他送的,八成是从哪个市井酒肆淘来的标奇立异的姿势,看热闹居多。
至于贾诩……
郭嘉磨了磨牙。这老狐狸,心眼比针尖还小。上次宛城之战,昭若将他堵着嘴绑成粽子,自己将这事传得人尽皆知。他送这些东西,分明是想要报复,至于报复谁?可能哪个倒霉他都乐意看到。
最离谱的是主公。郭嘉想起前几次深夜拉着曹操议事,曹操看自己那欲言又止、饱含担忧的眼神。主公这是在质疑他的身体素质?
郭嘉咬牙。
这群人,平日里同殿为臣,背地里竟敢如此编排他!
“昭若。他们送的图,你看了?”
“粗略翻了翻。”荀衍答得坦然,“画工精湛,姿势繁多,颇具启发。”
郭嘉深吸气,压下心头火起。“今夜回府,我们便探讨一二。”
荀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拭目以待。”
两人正说着,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
数十骑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在城门外十步处停稳。
车帘掀开,孙策率先跃下马车。他今日未着甲胄,穿了一身绛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端的是意气风发。
他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孙策掌心。周瑜着一袭月白长袍,借着孙策的力道走下马车。落地后也未立刻松开。
郭嘉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停顿了一秒。
看来,这两人,终于挑明了。
他压根不知道,当年在长安自己随口一句点拨,让周瑜独自纠结了这么多年。
真算起来,他郭奉孝还能当这二人的半个媒人,可惜,这个媒人,怕是孙策和周瑜谁都不想认。
荀衍心中则闪过另一个念头。
江东双璧迎娶二乔的美谈,终究是没了。
孙策看着郭嘉和荀衍并肩走来的模样。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当年在长安时,这两人旁若无人秀恩爱的场景。那时他和公瑾处在朦胧未明的阶段,被这两人比得毫无还手之力,憋屈得很。
如今好不容易和公瑾互通心意,结果人家三日后就要大婚了。
进度又落后了。孙策磨了磨牙。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一阵雁鸣。
一对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众人头顶掠过。
孙策眼底精光一闪,未见他如何动作,已从亲卫背上摘下长弓。
弓开满月,箭去如电。
“嗖����”
一声破空轻响,半空中的两只大雁应声而落,直直坠向地面。
不等众人反应,孙策已纵马而出,在两只大雁落地前,伸手一抄,稳稳将它们接在怀里。
他拨转马头,回到众人面前,脸上带着张扬的笑意。
“公瑾。”
孙策将两只尚在扑腾的雁递到周瑜面前。
众人这才看清,那支箭的箭头是钝的,包裹着软布。两只大雁只是被震晕了,并未受伤。
执雁为礼,是为提亲。
周瑜看着面前扑腾的大雁,伸手接过,耳根泛起薄红,却没有出声反驳。
郭嘉看着孙策这副炫耀的做派,偏过头,和荀衍交换了一个视线。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昭若定下婚事后,为了遵循古礼,也去猎雁。
他谢绝了所有武将的帮忙,非要亲力亲为,以示诚心。
结果,他和昭若两人,在芦苇荡里被那对大雁折腾得鸡飞狗跳。最后互相送雁时,两人发冠歪斜,衣袍上沾满了泥点和羽毛,狼狈不堪。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愿再回忆的窘迫。
“咳。”郭嘉轻咳一声,主动岔开话题,“吴侯与公瑾一路舟车劳顿,主公已备好住处,今夜在府中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落日隐没,灯华四起,司空府内,曹操高坐主位,孙策与周瑜坐在客座,郭嘉和荀衍作陪。
曹操举杯,望向孙策,“伯符年少有为,有令尊当年风范。”
周瑜适时接话:“司空为国操劳,匡扶汉室,我等在江东亦是心生敬佩。”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恳切。
荀衍坐在席间,静静听着这番交锋。
这场景,若是放在现代的新闻播报里,文案他都想好了:
【今日,曹司空与江东吴侯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晤。双方就当前天下局势交换了意见,并就粮种推广与商贸流通问题进行了充分的交流。】
翻译过来就是:双方在互相试探底线,并在军需物资的交换上进行了激烈的讨价还价。
【会谈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最终,双方达成广泛共识,一致表示尊重对方的核心利益,互不干涉其他州牧的内政。】
实际意思是:孙策明确表态,在曹操与袁绍即将爆发的全面战争中,江东绝不插手,保持中立;作为交换,曹操也承诺,在孙策出兵攻打荆州刘表时,许都方面绝不背后捅刀子。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政治利益的交换在推杯换盏间悄然完成。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江东。
吴侯府内,留守的张昭看着厅堂内站着的几名不速之客,眉头紧皱。
“张大人。”文士开口,“我家大将军的意思,想必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大将军膝下有一爱女,正值妙龄,愿与吴侯结秦晋之好。两家联姻,共讨许都。”
张昭将文书合上,放置一旁。
“使者远道而来,先在馆驿歇息。”张昭语气平淡,“吴侯前往许都贺喜,归期未定。此事,需等吴侯回来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