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荀绲瞪着小儿子,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终究没敲下去。张氏摇着头站起身。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做父母的,终究拗不过孩子。
荀衍靠在榻上,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心下安稳。世家大族最重规矩礼法,但荀家父母能包容至此,没有恶言相向,更没有棍棒相加。生在这样的家族,是他的大幸。
半个月后。
荀衍的身体在华佗的调理和郭嘉的“悉心陪伴”下,终于大好。
这半个月里,宛城的局势也彻底尘埃落定。曹操带着降将张绣和谋士贾诩,班师回朝。
司空府,偏厅。
贾诩端着茶盏,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荀衍。
荀衍面色红润,完全看不出半个月前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听闻昭若先生在宛城为了阻击在下,殚精竭虑,险些丢了性命。”贾诩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荀衍道:“文和先生智计无双,若不全力以赴,定然败于文和先生之手。”
贾诩闻言,心里那股被处处压制的不平之气,总算散去了不少。能让荀昭若耗尽心血,甚至病危,说明他贾诩的谋划并非毫无建树。
“昭若先生过誉了。”贾诩摸了摸山羊须,“如今诩已归降曹公,日后还望先生多多指教。”
“好说。”荀衍目光落在贾诩身上,“这司空府里,有的是先生施展的空间。”
偏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曹操大步走入,身后跟着曹昂。
荀衍和贾诩起身见礼。
曹操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荀衍:“昭若,身体可大好了?”
“多谢主公挂念,已无大碍。”荀衍回道。
“那就好。”曹操摸了摸下巴,话锋一转,“你在宛城讲的那个《神雕侠侣》,后来如何了?杨过和小龙女到底成没成?”
荀衍愣住。他万万没想到,曹操一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商议军国大事,而是来催更。武侠小说的魅力,连乱世枭雄都扛不住。
站在曹操身后的曹昂也竖起了耳朵,目光紧盯荀衍。
荀衍神色不变,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洁白如雪、薄如蝉翼的物件,轻轻放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
“主公,这便是属下来找您的目的。”
当下朝廷和士族通用的蔡侯纸,纸张多泛黄粗糙,质地脆硬,且晕墨严重,世家子弟多不屑使用,仍以竹简和缣帛为贵。可眼前这一卷,纸面致密平滑,在日照下隐隐透着骨白。
曹操伸出手,两指捏起纸角,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楮皮与草木清香。
“拿笔来!”曹操招呼曹昂。
曹昂快步走到案旁,开始研墨。曹操抓起手边的狼毫,蘸满墨汁,在那张洁白的纸上挥毫写下两个大字����“天下”。
笔锋落处,墨迹凝而不散,入纸三分,毫发毕现。
“好纸!”曹操大赞,“比蔡侯纸轻薄一倍,却坚韧三倍,不易洇墨。昭若,此纸从何处得来?”
荀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从袖中掏出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推到案前:“主公,这就是改良后的造纸之法。从选料、浸泡、蒸煮到打浆、抄纸,工序皆在其中。用料不过是树皮、破布、麻头与旧渔网,成本连缣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几张纸一出,坐在一旁的贾诩动作极快。
几乎在荀衍话音落下的同时,贾诩便极其自然地从席位上站起身,整个人背对着案几,仰头去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字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曹操余光扫到贾诩的反应,忍不住乐了:“文和,你这是做什么?”
贾诩背对着众人,恭敬答道:“司空,此等国之重器、机密之法,诩初来乍到,不敢妄窥。”
第207章 衣带诏
荀衍心里乐了。不愧是三国第一明哲保身的大师。
“文和不用避讳,既入司空府,便是自己人。”曹操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荀衍身上,语气带着少有的热切,“昭若,此法若真能成,曹营政令下达、军机传递,将省去万千车马之累!”
“不仅是军政。”荀衍道,“主公,你且想,若是这等纸张铺满许都,天下学子便再不用背负几十斤的竹简求学。”
曹操大手一挥:“等你身体大好,这造纸坊便交由你全权督办!”
半月后。
许都城外,洧水河畔。
新建的造纸坊日夜开工。一车车树皮、麻头、破布运进去,经过浸泡、蒸煮、打浆、抄纸、烘干,一摞摞平整洁白的纸张运出来。
荀衍站在工坊外,看着装车的纸张,按下了推出印刷术的念头。
若纸与印刷术同时出世,知识的传播速度将成倍增长。书籍不再是奢侈品,天下学子皆可读书。
但是,世家大族为何能垄断朝堂?靠的就是家传的经书。知识是他们最坚固的壁垒,也是他们维系权力的命脉。
纸张出现,降低了书写的成本,世家还能容忍。若连抄写这一步都省了,书籍变得廉价易得,世家大族的根基就会被彻底动摇。
到时候,反扑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诸侯,而是整个天下的士族。毕竟曹操麾下的文臣,九成出自世家。
曹操现在的根基还不稳,承受不起这种反噬,还得循序渐进。
不出几日,曹操督造出良纸,并招募寒门文吏抄写农书的消息,便在许都各大世家之间传开了。
家大族冷眼旁观。
“不过是换了轻便些的载体,靠人力手抄,能抄几本书?
“曹孟德想借此收买寒门人心,却不知这天下底蕴,全在士族家学。”
荀衍听着亲兵汇报城中流言,没有辩驳。
温水煮青蛙,水还没开,青蛙自然觉得安逸。
他要的就是世家这份轻敌。
荀衍裹着大氅,掩唇咳嗽两声。连日操劳造纸坊的事宜,他本就没好全的身体又有些吃不消。
郭嘉伸手替荀衍拢紧大氅领口,“你在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朝堂那边可不安分。”
前些日子,太尉杨彪暗中拉拢的那些世家子弟,安插进了曹营以探听虚实。结果那几人去了司空府,如同泥牛入海,不是向曹操投诚,便是传回来些已经公之于众的废话。
荀衍心中思量。刘协不甘心做傀儡,曹操不可能交出大权。双方的矛盾,终于要摆到明面上了。
两日后,许都皇宫,崇德殿。
刘协端坐于龙椅之上,十二旒冕冠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曹操一身黑袍,佩剑立于文臣之首。
按汉制,臣子剑履上殿是极大的僭越。但曹操不仅带了剑,连参拜也只是微微拱手。
议郎赵彦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奏报:“陛下及冠,当亲理朝政!曹司空身为汉臣,却独揽军政大权,致使诏令不出宫门。此乃大逆不道!臣请陛下下旨,收回兵权!”
大殿内鸦雀无声。
曹操没有看赵彦,他转过头,视线扫过站在前排的董承、伏完等人。这些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让赵彦投石问路。
“收回兵权?”曹操开口,“大将军袁本初拥兵数十万,跨州连郡,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议郎既有忠肝义胆,不如先去邺城,请袁绍将兵马交还陛下。”
赵彦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去邺城要兵权,无异于送死。
曹操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抬手一挥:“来人,备马。送赵议郎出使冀州,宣读圣意。”
两名殿前武士大步入内,架起赵彦便往外拖。
龙椅上,刘协双手攥紧衣摆,骨节凸起。他看着赵彦被拖走,没发一言。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伏完跨出队列,躬身道:“陛下及冠,当立正宫。臣请大办封后大典,于许都开祭坛祭天,以彰皇家威仪,安抚天下民心。”
借祭天彰显天子威仪。这是保皇党退而求其次的谋划。
曹操转头看向伏完,“正值春耕,百姓需下地劳作。大兴土木、开坛祭天,劳民伤财。祭天之事,延后再议。”
伏完还想争辩,曹操已经转过身,面向刘协拱了拱手:“臣还有军务,先行告退。”
说罢,曹操转身,大步迈出崇德殿。群臣面面相觑,跟着鱼贯而出。
荀��看着曹操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退朝后。
后宫,长秋殿。
刘协屏退左右,大殿门窗紧闭。
伏贵人跪坐在案前,眼眶通红。她看着在殿内来回踱步的刘协,不敢出声。
“欺人太甚!”刘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董承从偏门悄步走入,跪伏在地:“陛下息怒。臣愿为陛下效死!只是曹贼爪牙遍布许都,臣等无兵无权,如何成事?”
刘协转头看向伏贵人。
“拿白绢来。”
伏贵人急忙从内室取来一匹上好的素白丝绢。
刘协抽出防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食指。鲜血涌出,滴落在白绢上。
他以指代笔,就着鲜血,在丝绢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写完,刘协将血书递给伏贵人。
“缝进玉带里。”刘协嗓音干涩,透着决绝。
伏寿双手发抖,接过血书,取来针线,将其小心翼翼地缝入一条玉带的夹层之中。
刘协拿起玉带,递给董承:“国舅。你带着这条衣带诏出宫。暗中联络朝中忠义之士,寻机诛杀曹贼!”
董承双手接过玉带,重重磕头。
“臣,万死不辞!”
宫门阴影处,丁冲看着董承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丁冲手下的三千精兵,全是曹军精锐,天子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监视之下。
次日,吴子兰、王子服、种辑、吴硕四人先后秘密进入车骑将军府。
司空府外。
郭嘉正准备去工坊找荀衍,余光瞥见丁冲步履匆匆走入侧门,神态间透着股立功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