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你……”荀衍指着郭嘉,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郭嘉自知理亏:“大不了我上门负荆请罪。伯父的拐杖若是落下来,我替你挡着。”
荀衍没理他,默默伸手,扯过旁边的锦被。
他把被子展开,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最后连头也蒙了进去。
郭嘉看着那一团隆起的被子,伸手戳了戳。
“昭若?”郭嘉问,“你困了?”
被子里传出荀衍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生无可恋。
“不困。”
郭嘉不解:“那你蒙着头做什么?”
被子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挨打的时候,多点阻力。” 郭嘉看着这副模样的荀衍,连人带被子一把抱进怀里,下巴搁在被团上,笑得胸腔震动。
听到郭嘉的笑声,荀衍一把扯下蒙在头顶的锦被。
“许都城门就在眼前,你现在才透底?”
郭嘉神色坦然:“早说除了让你多愁几天,还能改变什么?平白耽误你休息。”
荀衍气结。他指着郭嘉:“你早说,我好歹能提前编个由头。现在怎么收场?”
郭嘉倾身向前,按住荀衍的肩膀,把他按回迎枕上。
“你如今这副模样,伯父伯母哪里舍得动家法?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郭嘉指尖顺着荀衍的脸颊滑下,捏了捏他的耳垂:“反正事到如今,只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荀衍拍开他的手。神他妈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城门就在眼前,马车缓缓停稳。
荀衍深吸一口气,刚要撑着坐直身子。郭嘉按住他的肩膀:“躺好。我先下去。”
没等荀衍反驳,郭嘉转身掀开厚重的车帘,利索地下了马车。
寒风灌进车厢。荀衍听见外面传来见礼的声音。
“奉孝见过伯父、伯母。”郭嘉的声音清朗,没有半点心虚。
荀绲没理会郭嘉,径直走到马车旁,一把掀开厚重的布帘。
车厢内,荀衍平躺在榻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荀绲盯着小儿子。
那张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眼底清明,完全没有传信中“力竭病危”的模样。
荀绲冷哼出声。
“心眼全用到我和你母亲身上了,现在装可怜也没用。”
荀衍缩在被子里,没敢接话。
张氏推开荀绲,快步走到车前。她探进半个身子,摸了摸荀衍的额头。
温度正常。
张氏松了口气,回头瞪了丈夫一眼:“昭若身体要紧。教训的事,等他大好之后再说。”
荀衍心里叹气。立即执行改成了缓刑。刀还悬在脖子上,这并没有让他觉得多高兴。
队伍重新启程,穿过城门,直奔荀衍的住处。
荀��在尚书台处理政务,未能回府。
院门外,站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孩。
这是荀��的长子,三岁的荀恽。
郭嘉先一步下车,转身探进车厢,动作熟练地将荀衍连人带被子横抱起来。
周遭的家仆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看。曹昂站在一旁,看着郭嘉这般明目张胆的举动,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去前厅交接护卫事宜,迅速溜走。
小豆丁穿着厚实的锦袍,脖子上围着狐裘,板着一张酷似荀��的小脸。看到郭嘉抱着荀衍走过来,荀恽迈着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进屋,绕过屏风。郭嘉将荀衍小心安置在床榻上,又扯过软垫垫在他背后。
“你先歇着,我去外间同伯母交代元化先生的医嘱。”郭嘉捏了捏荀衍的手心,转身走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荀恽走到床边,双手扒着床沿,下巴垫在手背上,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荀衍。
荀衍看着这颗小团子,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捏了捏荀恽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阿恽,不用这么紧张,叔父没事。”荀衍放轻声音。
第206章 阿恽
荀恽摇摇头,表情一本正经:“叔父不能讳疾忌医。祖母说了,你这次病得很重。元化先生开的药,再苦也要喝完。”
荀衍失笑。这性子,简直和兄长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荀恽继续说道:“阿弟前几日也病了。他不肯吃药,祖母和母亲都急哭了。”
荀衍一愣。荀恽口中的“阿弟”,便是前阵子刚过继到他名下的那个孩子。
“医师怎么说?是什么病?”荀衍问。
“医师说是湿疹。”荀恽答得认真,“身上起了好多红点。后来涂了药膏,现在已经好多了。”
荀衍松了口气。小儿湿疹,不算大病,养养就好。
荀恽忽然垫起脚尖,凑近了些。他的视线落在荀衍的衣领边缘。
郭嘉先前在马车上没收住力道,加上刚才抱他下车时动作有些大,荀衍的领口并未掩严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皮肤。
那片皮肤上,明晃晃地印着两块暗红色的斑痕。
“叔父。”荀恽伸出短胖的手指,指了指荀衍的脖子,“你脖子上也有红疹。也是湿疹吗?”
荀衍的动作僵住。
荀恽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欲:“可是看着和阿弟的湿疹不太一样。阿弟的是一片一片的,叔父的只有两块。”
荀衍耳根骤然烧透,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他一把扯高被子,死死捂住领口,干巴巴地开口:“不是湿疹。”
“那是什么?”荀恽好奇不减。
“虫子咬的。”荀衍面不改色地扯谎。
荀恽歪着脑袋,眉头皱成一团:“可是现在是冬天,外面还在下雪。冬天也有虫子吗?”
荀衍硬着头皮,顶着侄子纯洁无瑕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当然有。你没听过冬虫夏草吗?冬天是虫,夏天变草。叔父便是被那种虫子咬的。”
荀恽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叔父是许都最聪明的人,连父亲都经常夸赞叔父。叔父说的,肯定是对的。
小团子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叔父要小心些,这种虫子咬人肯定很疼。”
荀衍偏过头,不去看侄子的眼睛:“嗯,很疼。”
荀衍忽悠完小团子,心里还是悬着。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郭嘉那张嘴虽然能说会道,但对上老谋深算的荀绲,怕是讨不到好。
“阿恽。”荀衍压低声音,冲侄子招手,“去外间帮叔父听听,你祖父和奉孝先生在说什么。”
荀恽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背在身后,小脸紧绷:“非礼勿听。父亲教过,君子行事当光明磊落,不可行偷窥窃听之事。”
荀衍叹了口气。这小团子才三岁,就被兄长教成了个小古板。
“罢了。”荀衍掀开锦被,“我自己去。”
双脚刚套上鞋履,门扉被人推开。
郭嘉迈步入内。青袍平整,发髻一丝不乱,面色如常。荀衍视线自上而下将他扫了一遍,确认没看到挨打的痕迹,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荀绲拄着拐杖跟在后头,将荀衍这番打量尽收眼底,“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荀衍慢条斯理地把脚收回榻上,拉过被子盖好。“父亲这话不讲理。当初我单相思,您说我没出息。如今奉孝兄长对我有意,您还说我没出息。合着横竖都是儿子的错。”
荀绲被他气笑了,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地上:“你还有理了?合着你们俩串通一气,糊弄我!”
其实荀绲心里早就想通了。自从上次荀衍说自己“受暗伤不能生育”,荀绲便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郭嘉主动挑明,态度坦荡,总比小儿子一辈子单相思、孤苦伶仃要强。他气的是荀衍这小兔崽子满嘴跑马,连父母都骗。
张氏绕过丈夫,走到床沿坐下。她看着荀衍苍白的脸色,气便消了大半。
“你们在一起,我不拦着。”张氏握住荀衍的手,语气忧心,“可你们没有子嗣,将来年纪大了,谁在床前尽孝?谁给你们端茶倒水?”
荀衍反握住张氏的手,语气笃定:“母亲多虑。儿子将来必然位高权重,还怕老了没人伺候?”
“你这是嘴硬。”张氏拍了拍他的手背,“仆役伺候,哪有骨肉亲情贴心?老来无子,你便享受不到含饴弄孙的乐处。”
荀衍视线一转,落在旁边抱着暖炉的荀恽身上。
“母亲,含饴弄孙,弄谁的孙不是弄?”荀衍理直气壮,“我弄兄长家的孙儿也是一样。”
荀恽仰起脸,乌黑的眼睛看着荀衍,认真接话:“叔父放心,等我长大了,生几个孩子给叔父玩。”
荀衍大乐,伸手捏了捏荀恽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阿恽真孝顺。”
“阿恽既然这么孝顺,”荀衍语调悠长,透着几分诱哄的味道,“那叔父以后的养老送终,还有咱们这一房传宗接代的重任,可就全交给你了。”
三岁的小团子脑容量有限,这两个词对他来说过于深奥。
荀恽偏着脑袋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认真,“叔父放心,父亲教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都记下了。”
荀衍没忍住,轻笑出声。
荀恽见叔父笑了,以为自己答得好,又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扒着床沿补充,“等我长大了,不仅照顾叔父,还可以顺便照顾奉孝叔父。”
郭嘉面上全是笑意:“那奉孝叔父就提前谢过阿恽了。”
荀绲看着这几人一唱一和,胡子抖了抖。
“昭若,你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子,有意思吗?”
“那可太有意思了。”荀衍转头看向张氏,语调上扬:“母亲您看,兄长家的孩子家教多好。等兄长把他们教导成才,我直接坐享其成,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