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去花还在
伏完那老匹夫,仗着女儿是天子内定的皇后,便真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
“得罪便得罪了,”郭嘉毫不在意,“对付他们,我有的是法子。”
“话虽如此,”荀衍顺水推舟,“但天子毕竟是天子,伏完若是天天在天子耳边吹风,万一天子要为他那爱妃出气,暗中使绊子,我去接驾反而坏事。”
郭嘉点头赞同。
天子如今年幼,耳根子软,容易受身边人蛊惑。
若是让荀衍去,免不了要和那帮公卿虚与委蛇,平白受气。
荀衍低头掩去眼底的盘算。
母亲要给他相亲,这事不能拖。必须在相亲宴摆开之前,把他对奉孝兄长的心思在父母面前过了明路。
郭嘉若在濮阳,定会把所有责难揽过去。荀衍舍不得。
等郭嘉离开濮阳,去洛阳接天子,他便能稍加引导,凭父亲的睿智,定能察觉到端倪。
荀衍心下盘算停当,抬起头,对上郭嘉关切的视线。
“手怎么这么凉?”郭嘉伸手,握住荀衍放在案几上的手,“夜里风大,冷不冷?”
荀衍伸出手,拽住郭嘉的衣袖。
“难道不冷,就不能抱着奉孝兄长了吗,”荀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
郭嘉哪能不同意。他伸出手,将荀衍揽入怀中。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鼻尖擦过郭嘉的衣领。
“我不喜欢酒的味道。”荀衍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那人身上的气息,“但是奉孝兄长身上的酒香,很清冽,我很喜欢。”
郭嘉低头,下巴抵着荀衍的发顶,发丝的触感柔软。
“我也不喜欢药草的味道。”郭嘉收紧手臂,声音低哑,“但是昭若身上的药香,让我魂牵梦萦。”
接下来的几日,濮阳城内暗流涌动。
曹操在州牧府内频繁召见将领。粮草、辎重、兵马,各项调遣指令流水般发往各郡县。
洛阳那边的消息,每日都有快马送达。
不出荀衍所料。
天子在洛阳的日子,极其难熬。
没有宫室,没有粮草。百官只能在寻找损坏不严重的宫室遮风挡雨。
刘协坐在漏风的偏殿内,裹紧身上的旧锦袍。
他看着案几上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胃里翻腾。
回到洛阳已经半月有余。他原以为回到洛阳,便能重掌皇权。就算号令不了天下兵马,但凭着大汉天子的正统名分,各州郡每年的赋税总该按时运抵京城。
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除了河内太守张杨送来一批粮草,荆州刘表送了些布匹,其余诸侯皆无音讯。
“杨卿,张太守送来的这些粮草,能撑几日,”刘协问。
杨彪道:“回陛下,省着些用,半月无虞。”
刘协拢了拢裘皮,“半月之后呢?”
董昭叹了口气,重重叩首,“陛下恕罪,河内本就贫瘠,连年征战,张太守为了凑齐这批粮草,已将府库搬空,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余粮了。”
刘协脸上的期冀僵住,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粮草,护卫皇宫的白波军不出三日便会哗变。
“天下诸侯,为何皆对朝廷置若罔闻?连基本的贡赋都不肯上交?”刘协喃喃自语,不料董昭却抬头,答道:“陛下久居关中,远离中原,不知如今天下局势。”
“你说。”刘协坐直身体。
“如今天下,诸侯割据,早非昔日模样。”董昭缓缓道来,“各路诸侯当属袁氏最为势大。袁本初占据冀州,幽州公孙瓒已是强弩之末,败亡只在朝夕。青州也正被袁军一步步蚕食。袁本初甚至还有意染指并州。”
刘协倒吸一口凉气。
董昭继续道:“不仅如此,袁公路盘踞南方扬州,兵强马壮。他遣猛将孙伯符攻打江东,对荆州也是虎视眈眈。豫州本就是袁氏族地。这南北呼应,大汉的大半江山,已在袁氏的掌控之中。”
刘协听得心惊肉跳。
杨彪出列反驳:“董公此言差矣。袁公路与袁本初素来不睦,水火不容,怎会联合?”
董昭面不改色,“太尉大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当年先帝属意陛下,后弘农王继位,陛下对兄长亦十分照顾。皇家手足情深,袁氏兄弟面对外敌,自然也会一致对外。”
杨彪语塞。
外人确实难以理解袁氏兄弟那种不死不休的仇怨,血浓于水乃是世间常理。
诸侯势弱,他可以拉拢分化。诸侯势大,便会生出不臣之心。
袁氏若真一统南北,这大汉的江山怕是要改姓。
“袁氏之下,还有何人?”刘协追问。
“兖州牧曹操。”董昭答得干脆,“曹操虽不如袁氏底蕴深厚,但兵强马壮,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对上袁氏任何一方,都有一战之力。”
刘协点头。曹操在洛阳外救驾的场景历历在目。
“除了曹操,还有各位汉室宗亲。”董昭话头偏转,“益州牧刘璋,占据天府之国;荆州牧刘表,带甲十万;扬州牧刘繇,也是一方诸侯。这些皆是高祖血脉,理应为陛下分忧。”
刘协苦笑出声,“刘景升只送了些布匹和少许粮草,其余人毫无音讯。”
董昭上前一步,面露惊愕。
“臣在河内,听闻陛下东归,以为诸位宗亲早已遣使纳贡。”董昭语气夸张,“陛下在长安时,受李��郭汜挟持,道路阻绝,宗亲们无法上交贡赋,尚可理解。如今陛下已回洛阳,昭告天下,他们怎敢怠慢?”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刘协咬着牙,在长安时,李��郭汜封锁关中,诸侯不纳贡,他还能自欺欺人说是乱贼阻碍。
现在他回了洛阳,诏书发往各州,宗亲们依旧装聋作哑。
第168章 再进洛阳
这些人根本没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他们只顾着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称霸。
也不是全无作为,至少初平三年,董卓霸占京师,淫威滔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关东诸侯各自为战,无人顾及朝廷。那时,只有兖州牧曹操,不远千里派人送来贡赋,全了汉室的体面。
侍中钟繇从百官中缓步迈出,拱手进言:“陛下,当日在长安城内,王允司徒密谋诛杀董卓,正是郭奉孝与荀昭若暗中筹谋。他们两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亲自游说并联合吕布,这才成功除掉了国贼,还了朝堂一个清朗。”
刘协听得入神,连身上的寒意都忘了。
钟繇继续说道,“后来西凉军反扑,长安城破。匈奴人趁火打劫,意图染指关中。蔡中郎将正是按照郭奉孝和荀昭若设下的计策,巧施连环计,促成李��与匈奴人在长安城外先打了一场血战。就连之后马腾率军入长安,也是他们二人的建议。若非如此,长安城的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朝廷的根基也早就毁于一旦。”
站在一旁的蔡邕走上前,苍老的脸上满是感慨,“元常所言非虚。”
刘协握紧了拳头。
前有上交贡赋,后有诛杀国贼,如今又派大军从西凉军刀口下救驾。
这大汉天下,真正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的,只有曹操。
“这大汉天下,只有曹孟德最为忠心!”刘协喃喃道。
“陛下明鉴!”伏完厉声打断,“曹操若真有那般忠心,郭嘉与荀衍为何不替陛下守住长安?反倒让李��郭汜那等贼子控制了朝政!”
钟繇瞥了伏完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伏侍中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吕奉先号称天下第一猛将,带着并州狼骑都没能守住长安。郭荀二人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边只带了寥寥数名护卫。伏侍中指望他们拿什么守城?”
董昭在一旁接腔,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伏大人久居深宫,怕是不知外面的凶险。下官听闻,长安城破之日,郭奉孝与荀昭若被吕布强行挟持,一路带去了徐州。两人在徐州周旋许久,九死一生,前不久才寻得机会脱身,返回曹营。”
伏完被两人联手挤兑,面子挂不住。
他咬着牙,强词夺理,“就算他们有苦衷,那曹孟德呢?陛下如今驻跸洛阳,宫室残破。曹孟德既然自诩忠臣,为何不遣人送来大批钱财修缮宫殿,供奉陛下?”
董昭看着伏完,目光里全是看傻子的鄙夷。洛阳周边饿殍遍野,饭都吃不上,还惦记着修宫殿?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披甲护卫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启禀陛下,曹兖州帐下军师祭酒郭嘉,奉命前来觐见。”
刘协大喜,“快宣!”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偏殿。
郭嘉一身玄色长袍,衣摆随着步伐翻飞,“臣郭嘉,参见陛下。”
刘协连忙虚抬右手,“郭祭酒免礼。曹卿近来可好?”
郭嘉直起身,刚要答话,伏完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郭祭酒来得正好。洛阳残破,陛下连个安寝之所都没有。不知曹兖州此次派你来,送了多少钱财用于修缮宫殿?”
郭嘉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伏完一眼。
“不知其余各路诸侯,送来了多少钱财?”郭嘉反问。
伏完一滞。
郭嘉收回视线,“主公对汉室忠心耿耿。只要其他诸侯送来钱财,我主公出资的数目,必然不会少于他们。”
伏完被这话激怒。
“皇恩浩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曹孟德身为汉臣,受陛下隆恩,出资修缮宫殿乃是他的本分。你怎敢拿他与其他诸侯攀比!”
郭嘉轻笑出声。
“既然君恩如此浩荡,那请大人即刻启程,带上陛下的诏书,去冀州、去荆州、去扬州,将这雷霆雨露播撒到其他诸侯头上。只要大人能说服袁本初、刘景升他们掏钱,我立刻传信回兖州,让主公拉着金银辎重来洛阳。想来这位大人忠肝义胆,一定愿意接下这份差事。”
伏完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郭嘉的鼻子。
“你放肆!”伏完怒喝,“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
郭嘉故作惊讶地后退半步。
“原来是这位大人。”郭嘉语气里带着三分恍然,“前几日昭若从黄河边回来,便与我提起过一桩奇事。他说陛下身边有一位臣子,身残志坚。明明受了惊吓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不忘在河岸边对救驾的将士指手画脚,为陛下尽忠。今日一见,原来就是大人你啊。失敬,失敬。”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钟繇偏过头,肩膀耸动。董昭更是直接低头看脚尖。
伏完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我没失忆!”伏完咆哮出声。
“哦,没失忆啊。”郭嘉语气敷衍,“那大人刚才问我是谁,我还以为大人的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