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耗子的雪儿
陆小凤道,“金伯父,在下……”
“陆兄与倩柔两人性子一个热闹,一个可爱,一个习武,一个习文,我以为,确是登对的一对璧人。”
花满楼打断陆小凤的推拒,微微笑着,说了这样一番话。他每一个话音起落都像是利器扎在陆小凤心头。一声声,一下下,割得生疼,疼得陆小凤只觉得等回过神儿来时狠狠吸了几口气,竟是一时忘了呼吸。
金满堂道,“七童你也如此认为便好了,倩柔来找我说她喜欢陆贤侄时,我还担心你会难过呢。”
“金伯父说得哪里话,”花满楼道,“陆兄原本聪明过人,武艺高强,江湖中人都要称他一声陆大侠。而倩柔琴棋书画皆精,又蕙质兰心,二人的确乃是一对良配。”
陆小凤眯起眼看花满楼平静如常地与金满堂客套着,他二人究竟说了什么,陆小凤甚至已不在乎,他满心疑问只等着花满楼给他解释个明白。
直到金满堂呵呵笑着道,“陆贤侄,老夫也知如此终身大事是该认真思量。老夫也不急着听你的答复,若你有了决定,再来说与老夫听了。”
金满堂说罢带着金倩柔起身,金倩柔经过陆小凤身前时,看了他一眼,就立刻羞红了脸颊跟在父亲身后走了。
金家父女走后,花满楼也离开了,陆小凤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金家。花满楼向着金家别苑走去,却在路到一半之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
陆小凤这才左右看看,见此处正是一条林间小路,四野无人,丛林密布。也好,有些话,既不适合在金家说,也不适合在别苑说。
这些天来陆小凤心中已经堆积了太多的困惑,只是苦于根本没有机会问个清楚。陆小凤也没打算和他兜圈子,单刀直入,问道,“你方才在金家所言,是想让我娶了金倩柔?”
“是。”花满楼道。
他这副事不关己而又理直气壮的样子让陆小凤心头火起。“只因我若娶了金倩柔,我就可以拿到圣龙涎香,从而将它给你?”
“是。”花满楼又道。
陆小凤怒道,“你就只为了得到那龙涎香而不择手段到出卖我的幸福?”
花满楼这次偏了偏头,反问道,“倩柔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你也到了娶妻立室的年华,你若娶了倩柔,也可夫妻和睦白头到老,又如何算是出卖了幸福?”
“你!”陆小凤这辈子还没这么生气过,他由来不是个计较的人,小事不往心里去,大事就自己去解决,能让他这么上火动怒的,花满楼真是第一个。“没错,倩柔是很好,但天底下很好的女子多了,只要遇见一个很好的女子我就该与她成亲吗?我心中那人是谁,花满楼,时至今日,你还要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陆小凤还从未如此与花满楼说过话,或者说,他还未如此对任何人说过话。花满楼的事不关己彻底激怒了陆小凤,火遮眼的陆小凤几乎是低吼出了这样一番话,然而,话一出口,心中就已经开始了懊悔。对方是花满楼,是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无论花满楼做了什么,都有他的理由,都应该体谅他的花满楼,可如今自己又是在做什么,明明两人之间已经有了成堆的问题,自己如今的沉不住气,除了只会让花满楼难过,还能有何用?
然而,花满楼却轻而易举地将陆小凤的自责彻底击碎,“陆小凤,若今时今日,我还说我对你的心意全然不知,莫要说是你不信,就连我自己也不会信。我知道你对我情深意重,我知道你对我几次三番舍命相救,我更知道这一路走来,若是不是你的相助与保护,我花满楼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但是,你我之间,也就止于此了。你我之间除了相互扶持,还能如何?”
陆小凤死命地捏着双拳,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他该如何妥善到万无一失地表达出这份感情,但从没想过花满楼会如此平静地将他的付出一一承认,而后四两拨千斤地全盘否定。
“花满楼,你明知我对你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我只想和你携手江湖,游荡一生,我从没想过要什么‘如何’。”陆小凤这番话说得几乎是在颤抖,他这一生从未用过这样的态度和任何人讲话。因为这样的态度,便叫作卑微。
花满楼久久没再说话,直到忽然无奈地笑道,“你是江湖中的陆大侠,自然可以与你心爱之人携手江湖,游荡一生,可我不同,我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我的出身已经决定,我不可能只为自己而活。我要考虑花家,考虑父亲兄长的声名。所以陆小凤,你可以想一想,你我一路走来,要取沉檀龙麝,即便在安家秘洞和尸骨山上几乎丢掉了性命,也从未觉得心累,可为何,到了这长白金家,这圣龙涎香就在此处,全无机关险要,全无性命之虞,你我为何都心力交瘁但就是迟迟得不到?”花满楼轻咳了两声,顿了顿,而后接着道,“因这世上,最复杂的不是机关,是人心,最可怕的不是猛兽,也是人心。得不到的人心始终得不到,不敢去伤害的人心始终不能去伤害。你、我、金伯父,都困于人与人之间的复杂而一直无解。如今,圣龙涎香一事总算有个解决办法,而你我之间,却又是一个注定无解的难题。”
花满楼垂下眼,淡淡道,“你可曾想过,花家连我入赘金家都无法接受,又如何接受我们两个男人在一起?”
花家如何接受我们两个男人在一起。
这个问题一直被陆小凤有意无意地狠狠压在心底,这是唯一一个他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于是他不想去想,不想去面对。可如今,这问题却被花满楼摆上了台面,他不得不面对,却发现,这个问题依然无解。
花满楼道,“你答不上来。连你驰骋江湖的陆小凤也答不上来,你便不能怪我做了如此决定。陆小凤,我以为倩柔是个好姑娘,我也自以为是为你安排了一门好的亲事。若你是你心有不满,你可以恨我,可以怪我,也可以拒绝这门亲事,我会尊重你的意愿,若真如此,圣龙涎香,我自己再想办法。但是,不论如何,你对我的心意,必须到此为止。我不想因此而让江湖中有什么流言蜚语,更不想你在我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你我,情止于此。”
“情止于此。”一直紧绷到极细微地颤抖的陆小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花满楼,不知何时,你闯入我心里时可是与我连一声招呼都未曾打过。如今你却如此一句‘情止于此’,就彻底将我从你的世界中驱逐,你不觉得,你太霸道了么?”
花满楼被陆小凤问得开不了口,陆小凤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花满楼,你知道吗?这个滚滚红尘教会给我的东西太多,但唯独一件事,是你花满楼一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教会我的,那就是����一物降一物。”陆小凤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花满楼,事到如今,我认了,一物降一物,我陆小凤这辈子也就是拿你没有任何办法。既然你要我与金倩柔成亲,那就成,你说的,倩柔是个好姑娘,与她成亲也算不得是我吃亏。我与她成亲,而后拿了圣龙涎香给你,而后陪你去找雪域神麝。我承诺过你,承诺过花伯父,要陪你走完这一年的旅程,无论发生何事,我也绝不食言。但是此后,我不会留在金家,我会回到江湖,倩柔若是愿意跟着我,我不会待薄她,毕竟她是我的妻子。但我不会爱她,我不会再爱任何人。这样的滋味太苦,我遭一次也已足够,再不会犯第二次错。正如你所说,情止于此。你是如此,我也一样。”
陆小凤想了想,又道,“哦,也许并不一样。你的情止于此,只是对我而言。我的情止于此,却是对这万丈红尘。”
陆小凤淡淡说完,没再看一眼花满楼,而是转身离开。他佩服自己竟能如此平淡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佩服自己竟忍住了出手教训那人将他打醒的冲动,但更佩服自己没有将他搂紧怀中一声声去说服他,说服他无论多大的困难,他们都能一起面对。
不是因为陆小凤怕自己难堪,只是因为怕花满楼难做。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这段故事中一开始陆小凤就已经注定了是一个失败者。既然如此,就当作是一物降一物,他认了。
愿赌服输,陆小凤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只是从未输过的陆小凤这一次却是说给自己听。这一次,无论他服与不服,他都输了,输得彻头彻尾,输得体无完肤。
可即便是如此全副心肠都血淋淋般生疼的模样,陆小凤还是忍不住担忧花满楼,不由得回过头去看他,漫天飘雪的密林,早已不见了没了那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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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心长焰短
金家别苑。
金倩柔坐在花满楼房中,晌午刚过,她吩咐后厨做了些清淡的饭菜,可敲门进来时,却见屋中没人。直到后厨将饭菜送来,放在桌上已经凉透,金倩柔才听到负责照料花满楼的小僮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边跑边喊道,“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花公子在林子里晕倒了!”
金倩柔连忙起身出门去看,见两名大汉抬了花满楼回来。几人七手八脚地将花满楼在床上放好,金倩柔回头差遣小僮立刻去叫大夫过来,大夫来看过之后,只说先将今日的药趁热给喂了,暖暖身子,金倩柔再追问,大夫只是摇摇头,道,“花公子不听老夫所言,心中有事牵挂无法放下,再这么下去,怕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金倩柔付了诊金,送大夫出去,再回来时,花满楼已经醒来,靠坐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
金倩柔换上一脸笑意,语带轻松道,“七哥哥你醒了?你也真是的,我明明已经吩咐了府上给你备轿送你回来,你偏要和陆大哥说话,不准他们跟着,这下又着凉了,这可怎么好?”
花满楼轻声道,“大夫说什么?”
金倩柔愣了愣,道,“哦,说你不爱惜自己,不该冒着风雪出门,受了凉才会晕倒。”
花满楼道,“大夫可不是这么说的。”
花满楼说得十分笃定,金倩柔抿了抿嘴再没说话。
花满楼道,“这身子是我自己的,我是知道的,你也无谓瞒我。对了,还忘了恭喜你和陆小凤的婚事将近。”
金倩柔双颊绯红,低头道,“你这是哪里的话,陆大哥还没答应呢。”
花满楼淡淡笑道,“他定会答应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在与你爹定日子了。”
“真的?!”金倩柔惊喜出声,但立刻发觉自己失态,忙道,“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急着嫁人。”
花满楼只是笑笑,道,“倩柔,你来。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金倩柔上前几步,在他床边上坐下。花满楼道,“你我虽然自幼相识,但也不过几面之缘,之后十数年间,你我也未曾见过,但你年幼时扎着两个羊角辫的模样,至今我仍记得清楚。此番再次相见,我确实觉得你很聪明,善解人意又温柔体贴,你说要认我做哥哥,我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你这妹妹。所以才更祝福你和陆小凤。”
花满楼轻咳了两声,道,“你与陆小凤喜结连理,这是陆小凤的福分,但同样也是你的福分。你虽说你属意于他,但你们相识日子毕竟尚浅,有些话,我想与你说说。”
金倩柔起身给花满楼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道,“七哥哥你慢慢说,我听着。”
花满楼喝了水,道,“我与陆小凤相识多年,这些年也算共同经历过许多。陆小凤为人看似不羁,但实则心思细密,他很重情义,也很有责任感。所以虽然江湖上都说他是个情场浪子,他之前也的确有过不少红颜知己,但若真让他下定决心与一人相守,那他必定会一心一意,与那人携手白头。陆小凤的朋友很多,他将朋友也看得很重,朋友有难,他绝不会袖手旁观。寻常女子也许会觉得他太在意朋友而忽略了自己,但你是个懂事的姑娘,你必须去体谅,他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他的优点,你慢慢会因此而欣赏他。若你要在此事上与他为难,非要他在你与朋友之间二选一,他会很难过,你也会渐渐失去他。当然,若是你能融入他的生活,与他的朋友做朋友,那我想他一定会快乐许多。”
金倩柔垂着眼道,“七哥哥,你很了解陆大哥。”
花满楼微笑道,“我们几次一起在鬼门关前来回打转,若是不了解他,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黄泉路上要如何忆起他?”
金倩柔微怒道,“我不准你拿生死来开玩笑。我之前听说,花满楼是个满心阳光的人,虽然目不能视,却能看到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可如今,你却时不时就将死亡挂在嘴边,这和我听闻的花满楼,一点也不像。”
花满楼摇摇头,却依然笑着,轻声道,“满心阳光的人也会死的。正因为看到了这世间的美好,才放心将最重要的人留在这世上。”
金倩柔还欲再说,小僮已经端了药来,金倩柔接过药递给花满楼,看他趁热喝了,才道,“七哥哥,大夫说了,你就是爱胡思乱想。你别想太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已同父亲说好了,若陆大哥真与我成亲,我们的婚宴定会简单操办。金家地处深山,连日大雪已快足月,若是爹要请江湖上的朋友来,且不说路途遥远,单就进山而言,没有十天半月也到不了金家。所以我和爹说,若要办礼,就请金家长辈出席,吃顿便饭就行了。如此一来,也好让陆大哥快些拿了龙涎香,好与你快些去中原医病去。”
“倩柔,”花满楼道,“你总是如此为他人着想,陆小凤能娶到你,会很幸福。”
金倩柔又红了脸颊,轻声道,“这才只是我的想法,就算陆大哥真愿娶我,婚事如此简单操办,还不知他乐意不乐意呢。”
花满楼道,“他向来都是怕麻烦之人,你如此安排,他定会高兴的。”
金倩柔喜道,“真的?”
花满楼点点头,还未开口,忽然一阵急咳,猛然蜷起身子,金倩柔连忙取出随身丝帕,随手折了递到花满楼口边,一手帮他掩住口,另一手为他顺着背。
花满楼咳了很久才顺过气来,伸手将金倩柔的手推开,又缓了缓,才道,“倩柔,看来,看来我要修书给花家,让六哥派人给金家送些银两过来了。”
“什么?”金倩柔不解。
花满楼道,“这些天我已是将血咳在你第几条帕子上了。”
金倩柔低头看到手中帕子上的一片殷红,连忙随手将帕子折了握在手中,道,“七哥哥你别这么说,我回去洗洗就好了。”
花满楼无奈笑道,“你还要瞒我,你每次照看我时,拿的帕子都是新的。”
金倩柔惊讶地瞪大眼。
花满楼道,“因你的丝帕虽然材质大小都是相同,但蚕丝粗细与纹理并不完全一样。我自小在江南长大,丝质异同我很清楚。所以你并没有回去将帕子洗干净,而是换了新的过来。”
“七哥哥……”金倩柔呢喃道。
花满楼安慰她道,“傻瓜,你乱想什么呢?你是金家的千金小姐,要你来照顾我,我本已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了,你不怕脏不怕累地悉心照料,我又怎会因此而介怀呢?我是想说,帕子脏了,丢掉了就丢掉了,我一早便知,你也不必担心。你马上要与陆小凤成亲了,近些日子会有许多事要忙,就不必过来照顾我了。这里有下人照看着,你可以放心。”
“可是七哥哥……”
“别可是了,你就要作新娘子了,还总来我这里,虽说你爹,陆小凤和我都是江湖中人,但若是有人多想,仍是不好。听话,我会照顾自己。”
金倩柔迟疑片刻,道,“好的,我听你的。但你要好好休息,不可再胡思乱想了,若有何需要,就命小僮来金家找我。”
“好。”
金倩柔扶着花满楼歇下了,才悄悄关上门出去。
金倩柔刚关上门,就见金家的侍从急匆匆跑来,大喊道,“小姐小姐!老爷正到处找你呢!陆公子已经答应了你们的亲事,婚期就定在七日之后!”
陆小凤答应了这门亲事,婚期就在七日后。花满楼将门外的动静听得清楚,还听见金倩柔令侍从噤声,说七哥哥休息了。而后两人就走远了。
四周安静下来,花满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很痛。近几日愈发觉得周身都疼,这一点他没和大夫说,因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躺下没多久,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眼前是一片刺眼的鲜红。
那是一片广阔的空地,夕阳西斜,落日将天空染成一片猩红,地上的猩红色却不是因为余晖,而是因为鲜血。地面上淌着成片成片的鲜血,花满楼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
忽然,他看到几步之外有一个人影正歪着脑袋定定地看着他。那人穿着一袭青衫,束腰束袖,圆圆的脸庞,俊秀的容貌,还有两撇生动的小胡子。
“陆小凤……”花满楼喃喃道。
花满楼的声音很轻,但是陆小凤听到了。
花满楼很确定陆小凤听到了,因为他扬起了嘴角,脸颊上那两个酒窝很可爱。
“陆小凤……”
花满楼想起身,想奔向那个人,他想让陆小凤带他走,带他离开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可是他却动不了,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尽管他用尽全身力气,却仍然毫无用处。
陆小凤依然在看着他,依然看着他笑。
“陆小凤!”他焦急地叫他,“帮帮我!陆小凤!救我!”
陆小凤对他凄凄然的哀求置若罔闻。
而后,远处走来一位白衣女子,体量窈窕,长发及腰。女子走到陆小凤身边,伸手挽上了陆小凤的胳膊,甜甜地笑着。
陆小凤也笑着。
花满楼终于哭了,他很清楚地感到有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陆小凤和那女子一同转身,花满楼声声哭喊着“陆小凤……陆小凤!别走……求求你!”
可是那两人却还是信步渐行渐远,花满楼终于大喊着,“陆小凤!别走!我会死的!会死的!����”
在那两人即将走出视线的时候,天色即将黑透,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深紫色的光亮,那女子蓦然回首,花满楼看清了她的脸。
金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