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耗子的雪儿
窗外鹅毛大雪漫天纷飞,眼前却是离开金家时,回首那一刻看到的花满楼与金倩柔。那一刻,两人的模样隔着漫天大雪,渺远得就像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陆小凤他永不可及。
吃醋。
没错。喝到嘴里的是烈酒,流进心里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酸。
陆小凤向来都自认自由来去天地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矫情的情绪会出现在自己心中。由来都只有他不入眼的人,从未有过他得不到的人。但是,也许正因如此,他太过掉以轻心,他将感情看得太过容易,直到真心想爱,想珍惜时,他已经忘了该如何为爱争取,如何去万无一失地去表达心声。
万无一失。世间哪里会有万无一失之事?原来陆小凤纵横江湖,以为所有事情都能运筹帷幄。然而,感情之事,真的全无万无一失可言。
明明那样近,明明晨昏相对,携手并肩,却又总觉得那样远,那样触不可及,那样小心翼翼。
这样的感觉前所未有,这样的感觉折磨得人痛不欲生。
陆小凤一边闷闷喝着酒,一边胡思乱想着。思绪一如窗外大雪纷飞凌乱。直到天已��透,直到忽然想起不知花满楼晚上服药了没有,直到已经喝掉了三坛子酒。
陆小凤招呼来掌柜的,给了酒钱,一起身,竟也有些脚步虚浮,掌柜的上前扶他一把,问道,“这位公子,您这可是喝了不少,要不要我找个伙计送您回去?”
陆小凤摆摆手,道,“你这酒好,但也不至于醉我。”说罢摇摇晃晃走出了酒肆。
陆小凤回到金家,走到花满楼门前,正犹豫不决进还是不进,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剧烈咳嗽。
陆小凤只觉酒都醒了几分,上前几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晚上的药服用了吗?”陆小凤推门进去,见花满楼正坐在桌边,桌上点着盏灯。天寒地冻,他不在炕上休息,反而点着灯坐在这里,显然,他在等人。
花满楼稳了稳气息,道,“方才倩柔过来送了药来,已经服用了。”
一碗药而已,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还非要说是倩柔送来的。许是屋中太过燥热,陆小凤随手脱了披风甩在一旁的凳子上,心中没来由一阵烦躁。
磨磨唧唧本就不是陆小凤的性子,只是他将花满楼看得实在太重,才总是将心事强压在心头,但今日他苦闷了一整日,又喝了不少酒,酒劲儿一上来,就再也顾不得许多,只想将心中所有疑虑倾吐个痛快。
陆小凤道,“花满楼,你回答我,你真打算答应金家要求?”
花满楼轻轻点了点头,道,“没错。”
陆小凤捏紧了拳头,又问,“那你上次又说你断不会入赘金家?”
花满楼道,“没错,若依我本心,我也不想因此耽误了倩柔,委屈了她。但是,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陆小凤丝毫不理会花满楼的问题,管他有什么办法,有没有办法于他有何关系?!陆小凤上前几步,近乎逼问,道,“花满楼,你就从来只想着金倩柔,就只想着若是你娶了她,是委屈了她!她有何可委屈?!能与你终身为伴,携手终老,谁能如此恬不知耻贪心不足地还说什么委屈!那是那人上辈子,不,是几辈子修来的!”
陆小凤从未如此刻一般激动至此,他几乎浑身都在颤抖,他继续质问道,“你从来只会想金倩柔委屈!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委屈吗?你真的爱她吗?!”
花满楼轻轻道,“我有何可委屈。这一世人,有人愿与我这个瞎子度此一生,我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陆小凤忽然冷笑道,“呵呵,花满楼,你果然是个君子,谁想与你度此一生你都能成全她!那好,你听好了,我陆小凤也想和你度此一生,做梦都想!你愿意同我一起度此一生吗?!”
陆小凤这番话到后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这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忽然失控涌出,让人猝不及防。说完这番话,陆小凤自己都有些惊愕。
然而,花满楼依然平静淡然,极其平淡道,“愿意。”
陆小凤仿佛被这两个字点了穴道,不仅一时之间动弹不得,似乎连心都漏跳了好几下。来不及分辨花满楼这“愿意”是从何而来,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单单这个回答,就已经让陆小凤头晕目眩。
然而,花满楼又接着道,“我愿与你度此一生。若你也有圣龙涎香,若你也能救花家于危难。”
“嘭!”陆小凤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他这一辈子从未像是此刻这般动怒过。他一把抓起花满楼的衣领,将这几日愈发瘦削的人一把拎了起来,迈开长腿几步推搡到了床边,将他一把推倒在炕上,花满楼背后狠狠撞在床沿,也只是蹙了蹙眉,一声不吭。
陆小凤翻身过来将他压在身下,猩红着眼道,“花满楼!我知道你想解决龙涎香的问题,但是很不幸,你选择了最笨的方式。还有,你是你,你是独立的人,你可以为国家尽忠,为花家报恩,但你不该把自己作为任何人的附属,你不该为任何人牺牲自己的幸福。即便在你看来那不值一提,在我看来却比你花家,比这万里江山都还重要!”
“陆小凤。”花满楼道,“你的心意,我其实一直都懂。但你已不幸言中,我确实早将个人幸福,甚至生死置之度外,我只求能妥善解决此事,其余我一概不管。”
陆小凤怒怒极反笑,道,“花满楼,你想妥善解决这件事,我陆小凤答应你,不论用任何方法,我都给你将此事妥善解决,若真如此,你就愿意做我的人?”
花满楼也笑,笑容中带着些绝望,也带着几分陆小凤从未见过的冷艳,“陆小凤,若你真能妥善取得沉檀龙麝,我这副病弱身子,你若当真想要,给了你又有何妨?”
花满楼这话,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凶器,用锋利的刃狠狠划在陆小凤的心上。他是想要花满楼,做梦都想要,但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花满楼会如此一副自暴自弃万念俱灰的模样,对他讲条件,以他的身子为筹码,讲好了条件,就将自己许给他!陆小凤是那样的珍视花满楼,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不敢触碰。可如今花满楼却将他自己只是视为一个交易的筹码,他同意让陆小凤得到他,但是却是以此为条件,他的自轻自贱让陆小凤无法接受,更让陆小凤怒火攻心。
陆小凤猩红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我答应你。沉檀龙麝之事我一定会解决,而你,我现下就要得到。”说罢双手压住花满楼肩头,俯身下去吻上了花满楼的唇。
花满楼的唇。
陆小凤不是第一次吻上他的唇。从尸骨山顶掉落弱水之时,陆小凤也曾吻过他,将口中的沙棠渡进花满楼口中。不过那时是为了救他性命,与焦急有关,与生死有关,但与情欲无关。
但此刻不同。此刻陆小凤已被这些日子的花满楼折磨的生不如死。他恨极了花满楼这副明明就知道一切,知道他是怎样地爱他,却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要一个答案,他要一个准话,他要花满楼不论如何,也要给他一个说法。而直到今日,花满楼才终于将话给说开了,才终于将两人长久以来都死命绷着的窗户纸给狠狠捅破了。他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不会再给花满楼任何机会。
花满楼的唇很软,带着那人独有的微凉的体温。陆小凤全然情动地舔舐着,吮吻着,那样不管不顾的恣意将爱与恨都抛诸九霄云外,他要他。就是如此纯粹。
陆小凤渐渐将身子的力量都压了下来,花满楼由始至终都面无表情,淡然地仿佛在这场情//事之中,他始终不曾出现过一般。那种与我无关的态度,让陆小凤感到恼火。
花满楼只是一如往常地闭着双唇,从未有过一瞬的迎合。但更令陆小凤愤怒的是,他甚至未有过一瞬的拒绝,他从未有过推拒,甚至当陆小凤撬开他的齿门,长驱直入时,也没费多大的力气。
陆小凤吻他,他任由陆小凤吻。
陆小凤勾起他的舌,他任由陆小凤勾。
如果不是陆小凤紧贴他的胸膛,能够感到他的心跳,陆小凤甚至觉得花满楼已经死了,全然没有了任何生的迹象。
直到陆小凤放开他的唇舌,转而吻上了他的锁骨,花满楼忽然极轻极轻地开口道,“陆小凤,我会恨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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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随你愿
陆小凤,你为何如此对我!我恨你!
陆小凤,我会恨你的。
……
陆小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耳畔尽是花满楼的这两句话,前者凄厉,后者绝望。
陆小凤,你为何如此对我!我恨你!
在尸骨山上,被迷雾魇住时,梦魇中的花满楼如此声声控诉着。
陆小凤,我会恨你的。
片刻之前,花满楼在他耳畔极轻声地这样说。
陆小凤听到他的这句话,就像是被人狠狠在后脑上砸了一棍子,登时惊吓大过了疼痛。
仓皇起身,仓皇离开,仓皇到跌跌撞撞之间撞翻了一把凳子。陆小凤此生居然也有如此仓皇的时候。陆小凤仰面躺在床上,伸手遮在脸上。一墙之隔,那人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花满楼会真的恨他吗?花满楼恨他,就因为他对花满楼的爱?
若不是真的笑不出,陆小凤简直要仰天大笑。世间竟会有如此讽刺之事?!太可笑了。可陆小凤却真的笑不出来。
隔壁,金倩柔敲了敲门,花满楼应了句进来,金倩柔才推门进去。金倩柔推开门,见花满楼正呆坐在床边,地上倒了一把凳子,灯油也快燃尽,正发着虚弱而摇曳的微光。
金倩柔扶起凳子,添了些灯油,问道,“七哥哥,方才发生何事?我听是陆大哥回来了,你们……吵架了?”
花满楼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事。无妨。”
金倩柔走过去,看到他手中握了条染了血的帕子,蹙眉道,“你又咳血了?”
花满楼不答,而是将帕子整个攒进掌心里,死死捏住。方才陆小凤进门之前,他咳得很严重,但好在抢在陆小凤进来之前,将满是血迹的帕子收进了怀中,也免得给他知道了,让他担心。
金倩柔叹了口气,摇摇头,上前两步捉过了花满楼的手,道,“也不知那大夫到底怎么回事,明明给你开了健脾养肺的药,却还不见好。”她说着夺过了花满楼手中的帕子,道,“你这帕子上满是血渍,若你不想让陆大哥知道,还是让我去给你洗一洗,换条干净的过来。”
金倩柔很聪明。花满楼心道,她明明一进来就已经看到了屋里的一片狼藉,明明听到了陆小凤歇斯底里与他争执,但他还是选择不闻不问。她甚至直到他根本不想让陆小凤知道他已病重至此,她的善解人意,让花满楼既感意外,又觉欣慰。
花满楼道,“这帕子,你扔了便好,无谓要你这金家大小姐为我洗去血污,做这等污糟之事。”
金倩柔笑道,“你这就太客气了,我们北方的女儿家只管高不高兴,不管应不应该。今日你对我说的话,我已经想过了。不论你有什么苦衷不可对我说,我都尊重你的想法,因这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你若无心,我再执意下去也是徒劳,也不会幸福。所以我会尝试去寻找更合适的人选,而你也无须对我之事太过上心,安心养病,早些好起来。”
金倩柔的豁达远远超出了花满楼的预料,他还未及开口,金倩柔道,“七哥哥,你我之间虽然有缘无分,但无论如何也是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再加上花家与金家的关系,怎么说也不能因为我们俩这儿女私情就影响了关系不是?我还当你是我的七哥哥,你也知道,我爹就我一个独女,既然我们做不成夫妻,那就做了兄妹,我也算多了这样一个温润多情的哥哥,好不好?”
花满楼扬起嘴角,微微笑了,道,“好。”
金倩柔也轻笑出声,道,“既然如此,你又和妹妹客气什么,我去给你将帕子洗了,原是妹妹应做的。”金倩柔说罢转身出门,在临出门前,忽又回过了头,问道,“七哥哥,若是有朝一日倩柔遇上了真心待我那人,你会为我祝福么?”
花满楼点点头道,“会。一定。”
“谢谢七哥哥!”金倩柔说罢出了门去。
走出门外,金倩柔拿出那块染血的帕子,凑到鼻尖嗅了嗅,娥眉微蹙,回头看了看花满楼的房门,又看了看旁边陆小凤的房门,最终转身离开。
那一夜的撕心裂肺之后,陆小凤彻夜未眠。酒意不断袭上头脑,但却就是心里痛得全无睡意。在昏睡与清醒之间,陆小凤倍受煎熬,整整一宿过去,直到天光大亮。
辰时已过,陆小凤想要起身,却觉得稍微坐起就头疼得厉害,终于又重重躺了回去,这一下,疲惫铺天盖地涌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陆小凤这一觉睡得很沉,白日里金府府上的家丁往来,言语喧嚣他都丝毫没有听见。等到醒来时,天已黑透。
清醒了一宿,又睡了一天,陆小凤晃了晃脑袋,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混沌。感觉到喉咙里面火烧火燎的疼,起身去桌上拿过茶壶,里面却是空空如也。陆小凤轻咳了两声,推门出去找水喝。
“咳!咳咳咳!”
经过花满楼门前,听见花满楼猛烈咳嗽的声音,来不及多想,陆小凤推门而入。
但屋内的情形却让陆小凤再也动弹不得。花满楼趴在桌边,手边的药碗被打翻在地,碎成了几片,而更触目惊心的,是花满楼手中那染满了血的帕子,还有他嘴边蜿蜒而下的血迹。
“花满楼!”陆小凤几步上前,却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住。
陆小凤的出现显然在花满楼的意料之外,他立刻收起了手中的帕子,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但还是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陆小凤忽然道,“你昨天,也咳血了对不对?”
花满楼压抑着轻咳了几声,不答。
陆小凤忽然将一切都想明白了。原来昨日的绝望与情动,是这么一回事。他本来就心中郁结,加上喝了很多酒,酒劲儿上来就有些胡闹,但因花满楼之前咳了血,花满楼的血气给了本就理智已经摇摇欲坠的陆小凤致命的一击,使得陆小凤彻底失去了常性。
陆小凤急道,“你快将那帕子扔了,我好给你运功调息!”
花满楼一动不动,淡淡道,“不劳陆大侠你操心。”
陆小凤火气蹭一下直冲头顶,万大事也不及花满楼的安危重要。他们走到这里,背负的太多,误会也太多,他们要解决这些问题,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但是无论解决与不解决,或是如何解决,花满楼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陆小凤恨恨一甩手,深吸一口气不再呼出,冲到花满楼面前,一把抓住他左手,从他衣袖里扯出那块帕子,走到窗边,点了根火折子将它烧了丢出窗外,而后将窗子关了回到花满楼面前,这才调整了呼吸,不由花满楼抵抗,将他拖到床上坐下,他则在他身后坐好,为他运功调息。
花满楼的经脉很乱,真气不足,血气很弱。陆小凤在为他输入真气能够明显感到,花满楼这些天的情况还不如醒来之前那段时间。陆小凤敛了招式,道,“金家的大夫看来对你的病并没什么帮助,我会带你离开,带你去找沈草乌。”
“我是不会走的。”花满楼淡淡道。
陆小凤有些恼火,怒道,“花满楼,你从不是个偏执的人,你如今究竟是在和谁较劲儿?和我,还是和你自己?我知道沉檀龙麝对你很重要,但前提是你得活下来。否则,就算你救了花家,你搭上自己一条性命,花伯父,还有花家的几位公子,心里又会好过?”
陆小凤火气越来越大,但花满楼只是一声不吭,这感觉就像是陆小凤用尽全力,却一拳砸在了棉花上。陆小凤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了心情,在他身边坐下,柔声道,“你听我说,昨日之事,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冒犯了你。但你也得听听我解释。我昨日午后一人出去,喝了很多酒,酒劲儿本来就大,而且,”陆小凤犹豫了片刻,才道,“而且我进屋之前你应是咳了血。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但最近几次我都发现……”唉,纵是陆小凤,这话也让他不好说,“我发现你的血于我而言,总让我无端燃起情欲……我,我也无法控制自己。”
陆小凤说得磕磕巴巴,花满楼却听得面不改色。陆小凤有些心急,这事儿也不全是他的错,如今解释也已经解释了,道歉也已经道歉了,花满楼到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倒是给个说法啊。
陆小凤有些心灰意冷,也不想再说了,独自耷拉着脑袋坐在床沿。原本感情事就是两个人的事,他一个人再努力也于事无补。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僵持着,直到花满楼忽然道,“陆小凤。”
“嗯?”
“你昨天所说的,就算是酒后胡话,可还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