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耗子的雪儿
这山间白日里虽然酷暑难耐，日头落下去还凉得很，加之此次几人沿水休憩，夜幕降临，雾浓霜重，陆小凤回头看看花满楼，摇了摇头，脱下自己的长衫，给他披上。
“小胡子。”几步之外的宋秋雁忽然轻声叫他。
陆小凤没想到这野蛮丫头能和他有何话说，道，“怎么？”
宋秋雁迟疑片刻，道，“花满楼……是怎样的人？”
陆小凤先是对这问题微微一愣，随即轻笑道，“怎么，几日相处下来，发现花满楼比你长风哥哥还要英俊倜傥，所以动心了？”
“胡说！”宋秋雁怒道，“爱说不说，不说算了。”
陆小凤摇摇头，道，“花满楼啊，他是个好人。”陆小凤顿了顿，说，“他很善良，非常善良。他有一幢小楼，小楼的大门无时不刻都开着，任何有需要的人都可以去那里请他帮助。他是个弹琴时连麻雀都不忍心打扰的人，所以，他救了你的长风哥哥，你也不必讶异，更不必内疚。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宋秋雁被陆小凤看穿心事，心里有些气恼，但也没再多说。两人之间恢复安静，这寂静山谷更是重归宁静。
天上星河璀璨，映在平静水面之上，天地间一片静谧的星光灿烂。
陆小凤低头看着星光掩映下的花满楼，静静地睡着，面容静好。白日里那个执意要为李长风引虫的倔强的人，睡着之后又回复了往日里的宁静与温和。陆小凤在心底暗叹，这人的慈悲和善良真是从不顾忌，眼下两人处境堪虞，那沉檀龙麝还不知该如何找全，这人怎么就能这么信任他，把自己的姓名就交给他。陆小凤长叹一声，花满楼啊花满楼，还好我没辜负你的信任。
陆小凤一夜睡得并不很好，因为花满楼和李长风这两位高手都彻底睡死过去，宋秋雁那丫头又全无内力，若他再不留心一点，万一横生什么变故，四人还真无法应对。
天将蒙蒙亮时，陆小凤被一阵扑腾翅膀的响动惊醒。那声音不似昨日听到的比翼鸟的翅膀声音那么大且沉重，而是听来像是某种纤小的鸟。陆小凤借着晨曦看去，不远处飞来一小群黑漆漆的小鸟，打眼一看就像乌鸦，但体格却比乌鸦略小，并且身黑色的羽毛中间夹杂着错落有致的白色羽毛，远看就像是长满了黑白色的条纹。
“鸪��……”
陆小凤回头，见李长风也已醒来，看着天上飞过的鸟群轻声说。
陆小凤道，“鸪��？这鸟儿叫鸪��？这鸟儿可以做什么用？”他这一路走来，早已明白这山间的都非俗物，定有什么说法儿。
李长风正要开口，花满楼忽然起身，道，“没什么用。山海经中记载的一种长了白色羽毛的乌鸦罢了。”
陆小凤闻言连忙回身将他扶起，关切道，“为何不多睡一会儿？时辰还早呢？”
花满楼摇头笑笑，道，“昨夜睡得早，又睡得熟，已经休息好了。”
陆小凤点头道，“那你再歇会儿，我去找点吃来。”说罢对李长风道，“李兄，看样子宋姑娘还得再睡会儿。不如你陪我去找点儿能吃食来，这座山里，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离了你和花满楼，在下还真心里没准儿。”
李长风微笑道，“好。”
两人结伴而行，晨曦中不久便现出朝阳，山谷间阴阳毕现，那一大池毫无波澜的弱水，倒映山间景色，倒也宜人。
走出挺远，陆小凤才道，“李兄，你方才说那鸪��，到底是什么来头？”方才花满楼在那时开口，可不是他刚刚转醒，而应是为了截断李长风的话。他不想让他知道那个鸟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心思，陆小凤又怎会不知。但越是如此，陆小凤便越要弄明白究竟为何。
李长风道，“山海经中说，鸪��，食之不��。”
“不��……”陆小凤沉吟道，“莫不是……这鸟肉吃了能让花满楼复明？！”
李长风道，“这便不知了，山海经中这么记载，千余年过去也未有人真的见过这鸟，更别提尝试了。”
陆小凤道，“那我捉来一只给他试试。”
李长风拦住他道，“陆兄且慢。据载，这鸪��若是吃了，会……”
陆小凤疑惑，道，“会如何？”
李长风道，“心痛不已。”
陆小凤再没多说，只是握紧了双拳，许久之后，才笑道，“多谢李兄提点。咱们快些去找吃的吧。”
李长风笑出声来，道，“陆兄，你把我单独叫来，只为打听鸪��的事情，你当花公子不知道么？”
陆小凤道，“此话何解？”
李长风摇头道，“因为这弱水本就能喝，而且饮之不饥。”
弱水能喝，喝了能够充饥。陆小凤心底叹口气。在这偌大的一池弱水之前，他居然说他要去找吃的，而花满楼居然也不拦他。那分明就是知道他是想单独询问李长风，而不加阻拦。花满楼应该是不想听到这复明而不得的消息被摆上台面，但又知道以陆小凤的性子，不搞明白也不会死心，所以让李长风同他出来说清楚。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陆小凤和李长风回来了，花满楼正坐在弱水畔出神，宋秋雁也起来了，正在往水囊里装弱水。
花满楼转过头，微笑道，“你们回来了？”
陆小凤略显尴尬地摸摸胡子，道，“这附近也没什么能吃的。不然就依李兄所言，喝点儿水充饥算了。”
宋秋雁道，“充饥就是充饥，什么叫作算了？方才花公子也和我说了，我喝了些，这水什么味道都没有，但确实很饱腹的。你爱喝不喝。”
陆小凤没心情与她斗嘴，来到花满楼身边，弯腰捧了一捧，这水在手中触感也不似一般的水，似乎很轻，除了很凉之外，好似没什么存在感一般。喝了一口，果如宋秋雁所说，没任何味道，至于饱腹与否，此刻还感觉不出。
花满楼忽然道，“都知道了？”
陆小凤微微愣了愣，道，“是。”
花满楼微笑着摇头，道，“陆小凤，我这双眼已经盲了二十多年，我早已习惯。你认识我这么久，为何还未习惯？”
陆小凤解释道，“不是……”
花满楼拍拍他的肩，道，“你别想太多了。我的眼是受外伤致盲的，这时间再神奇的灵丹妙药也是无能为力了。况且那鸪��，吃了之后心会很痛，活活痛死都有可能。我已经盲了，可不想再心痛而死了。”
陆小凤反手拍拍他的手背，道，“我知道了。你也别多想，也别乱说了。”
花满楼不再多说，只是微笑，笑容在晨光中灿若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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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下第一
这一池弱水广阔非常，一行四人一路沿着水边向前，希望绕过第四峰，直接到达第五峰。但走了半天，也方才过半。好在所到之处有水在旁边，所以即便快到晌午也不算太热。
日正端午时，陆小凤提议大家停下来歇歇脚，他说想去找些吃的来，以为就算这弱水真能充饥，毕竟是个大活人，一天赶路下来，也总不能就靠着喝几口水顶着。
花满楼道，“我陪你同去。”
陆小凤道，“也好。你若不去，我也不知什么能吃。”
二人说罢动身，走了挺远，也只采到些祝��。陆小凤说他可不想再吃草了，说怎么着也得找点像样的东西来吃。
于是两人走着走着便走远了，直到……
“咦？”陆小凤停下脚步，奇道。
花满楼亦停下脚步，道，“前面已无路。”
陆小凤回过头看他，他却仿佛看到陆小凤的表情一般，道，“别如此看着我，我当然知道前面已是悬崖，听风声回荡便知了。”花满楼又道，“只是，我不知，行走江湖多年的陆小凤，为何见到一处悬崖有何惊奇？莫不是那悬崖之上有何稀奇之物？”
陆小凤摇头道，“花满楼，你就直接说吧，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是你猜不到的？”
花满楼道，“所以，那悬崖上果然有什么？”
陆小凤道，“没错。在悬崖最陡峭处，长着一小簇草，草叶细长，像是韭菜，但却是浓墨色，乍一看甚至像是有人在那峭壁间洒了墨汁一般。”
陆小凤说完，花满楼只凝神皱眉，却一言不发。
陆小凤于是问道，“花满楼，你可知那是什么？”
花满楼怔了怔，才道，“萆荔。那颗草名字叫作萆荔。”
陆小凤追问道，“那功用呢？”这尸骨山中任何叫得上名字的东西都大有来头不是吗？更何况这草长在如此险峻之处，加之花满楼此时的反应，更已告诉陆小凤，这个叫作萆荔的草一定非比寻常。
果然，花满楼再次犹豫了片刻，才道，“萆荔，食者，已心痛。”
陆小凤惊道，“已心痛？那岂不是可以给你先吃了方才那乌鸦，让你复明，然后在吃了这个萆荔，治疗心痛，不就好了？我现在就去摘给你。”陆小凤说着就要施展轻功，被花满楼伸手拉住。
花满楼轻叹一声，道，“陆小凤，你先听我说。方才那古羲，书上只说吃了之后能够恢复片刻光明，并非包治百病见效终生的灵丹妙药。还有这萆荔，我听着风声不但凌厉，更变幻无常，想必这悬崖下面定是怪石嶙峋，凶险异常。陆小凤，正如我所说，这些年来，我早已习惯了黑暗，无谓为了那片刻光明再去冒这么大的险。况且，你也知道，人心不足。纵然我生性淡泊，也难保我在重见光明之后心生贪念，再也不想回到黑暗的世界中，若真是那样，我又岂能常常以食用古羲和萆荔过活？真到那时，求而不得，岂不是更加痛苦？”
花满楼说这番话时始终是淡淡笑着的。他说的一点没错，这悬崖非但陡峭异常，峭壁之上更是布满大小不一的锋利尖石，而那萆荔便生长在最陡峭处。纵是陆小凤，施展他的彩凤双飞，也并无十足把握将其采下。但是……
花满楼忽然轻笑道，“不过我倒真曾有一刻特别希望我能看得见。”
陆小凤问道，“什么时候，想看什么？”
花满楼道，“上次从万梅山庄出来时，被西门庄主要求剃光胡子的陆小凤。”
陆小凤也随他一起笑了，两人自打花如令寿宴上变故横生之后，似乎再没有如此舒心坦荡的笑过了。
只是，笑过之后，陆小凤低声自语，道，“若是你真能复明，我陆小凤这辈子都不再留胡子又有何妨。”
陆小凤此话本就是自言自语，说得极小极轻，只是，花满楼的耳力天下无双，又岂会听不到身边之人的这句话？
花满楼闻言愣了愣，随即微笑转身道，“若真如此，江湖上就再无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了，花某可是罪孽深重啊。我们快些回去吧，李兄该等急了。”
陆小凤也不再多说，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他依旧一袭月白色长衫的背影，总觉得看起来多了几分落寞。
与李长风他们汇合时，宋秋雁看到陆小凤手中的祝��，立刻过来嘲笑道，“还说不喜欢吃韭菜？到头来还不就是找了韭菜来吃？”
陆小凤心想，花满楼心情不好，他与这疯丫头逗逗嘴，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也好，于是看她一眼，道，“韭菜如何？韭菜起码能充饥！又不知宋姑娘有多本事，寻得什么山珍海味？”
宋秋雁翻他一眼，道，“本事呢，本姑娘有的是，以后有机会给你见识。不过呢，这个好东西就不是我找到的，都是我长风哥哥的功劳。”宋秋雁说着摊开手掌，里面有一颗红彤彤的海棠果。
陆小凤定睛看看，道，“我当是什么鲍参翅肚，你吃野果我吃草，彼此彼此了。”
宋秋雁极尽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道，“说你读书少吧？这可不是普通野果，我长风哥哥说了，这个果子叫沙棠，吃了之后人可御水，淹不死的。”
陆小凤惊叹道，“如此神奇？既然你都淹不死了，那也无需和我们绕路了，你自己游过去好了。”
“你！”宋秋雁被气得小脸通红，还要还口，被李长风硬行拦住。
花满楼道，“李兄，这果子当真是沙棠？看来这山中万物果然相生相克。”
李长风道，“花公子所言不错，再往前行一段，弱水岸边长满沙棠树。花公子和陆兄也吃些吧。”李长风说着递过来几颗果实，却被宋秋雁侧身挡住。
宋秋雁道，“你给花满楼吃可以，我不讨厌他。但不许给姓陆的吃！尽管让他吃草去！”
陆小凤歪着脑袋笑笑，道，“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打算游过去。花兄也不会吃，因为谁游过去谁吃。”
宋秋雁再次语塞，花满楼和李长风都无奈地笑笑，只管任他二人吵去。
有陆小凤和宋秋雁跟在后面不时拌几次嘴，遥远的山路走起来倒也不觉枯燥乏味。傍晚时分，四人已经绕过了弱水，开始渐渐走上一条上坡之路。
宋秋雁也有些累了，懒得再和陆小凤说话，上前几步拉住李长风的袖子，道，“长风哥哥，这五指峰，第一峰上有蛊毒，还得我们全都中蛊，险些丧命。第二峰上有焚风，差点把我们都烤焦了。第三峰上你和花满楼都说有疫病，我们防得住疫病，却没留意鬼蜮。这一路走来，几次都是死里逃生，你说这后面还有两峰，会不会更加凶险？”
李长风笑着摇摇头道，“凶险一定会凶险，但也只剩一峰了。”
宋秋雁奇道，“为何？”
陆小凤道，“因这弱水所在之处，便已是一峰。李兄，我说的是不是？”
李长风道，“陆兄所言应是。”
宋秋雁道，“这弱水水域虽广，但它所处之处明明比第三峰略低，而我们此时又在上坡，显然山路地势比这里高处许多，所以它就算称得上是座天池，也不会自成一峰啊？”
花满楼道，“横看成岭侧成峰。李兄和陆兄所言非虚，也许在山下看来，方才那一池弱水已是一峰。不过视角不同罢了。”
宋秋雁许是念着花满楼舍身救了他长风哥哥，花满楼说话，她已是从不还口。陆小凤挑挑眉，心想这多出一个能治得住这疯丫头的，也不错。
夜幕将至时，他们已到第五峰的山腰。陆小凤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而恰恰是因为任何不寻常的事情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