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耗子的雪儿
“花满楼!过来啊!”陆小凤笑着招呼花满楼,后者也笑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自失明以来,花满楼不仅再不曾看见过大海,也再没有在海里玩耍过。仿佛无忧无虑的童年在双眼失明以后就戛然而止。
因而当他的双脚感受到海浪的拍打,他的每处神经都在颤栗,他记起儿时哥哥们带他去海里游泳,是那么畅快,那么美好。他记起曾经看过的海边的日出,那么壮观那么绚丽。他仿佛能够看见此刻金黄的余晖中这一望无际的碧波!
花满楼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愉快过。他总是热爱这个世界,他总是为世间的生命感到愉快。但此时的愉快却是如此的本真,带着童年的记忆,带着记忆中的色彩。
陆小凤看着这样的花满楼,这样放肆地快乐的花满楼,身上染着夕阳的温暖,脚下卷着浪花的纯洁。仿佛已是一副画,一副让陆小凤一生都移不开视线的画。
忽然间,一个大浪卷来,陆小凤被浪打湿了肩膀,然后看到身前的人被打的一个踉跄。
“当心!”陆小凤伸手揽过花满楼的腰,将人稳稳揽进怀中。
花满楼躲得开绝世高人的攻击,躲得开世间最精巧的暗器机关,所以绝不会被这浪花击倒。
即使被击倒也无妨,不过是跌坐进凉爽的海水与温柔的沙滩。
这些陆小凤都知道。都清楚的知道。
于是,将人揽入怀抱,也许就有了更多的原因。
直接且单纯的冲动。
花满楼此刻下巴正轻轻搭在陆小凤的肩头,陆小凤炙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耳尖,而他的呼吸则灌进陆小凤的领口。
一时间再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动上一动。
夕阳迸发出最后一分光和热,彻底染红了头顶的苍穹与脚下的大海。海浪都仿佛静止无声,只因不愿打扰这两人在海天之间的相拥。
陆小凤紧紧搂着花满楼。
这让陆小凤有些迷乱。
方才还觉得花满楼在海中戏水的情景美的像一副画,而此刻自己便在这画中,画中人在自己怀中。
这个认知让陆小凤觉得幸福与满足直往天灵盖冲。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橘色也褪去,天空变成一片绚丽神秘的蓝紫色,一阵马蹄声将这美好的时光打破。
陆小凤放开花满楼,回头见到来人正是安少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不知上辈子是否得罪过他,为何出现的如此不凑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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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安家大少(下)
陆小凤与花满楼从海边回到岸上,二人都被浪打湿了衣裳,晚风吹来竟有丝丝凉意。
安少言下马,道,“二位请随我来。”
他带着陆花二人来到海边峭壁的背后,海风被峭壁挡住,甚至连海浪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安少言栓了马,随手拾了些枯枝生了篝火。噼啪一阵轻响响起,陆小凤和花满楼都觉得暖和了些。
安少言道,“琼州白日里虽然炎热,但夜晚的海边还是很凉的。”
花满楼道,“有劳大公子费心。”
安少言摇摇头,却又忽然想起花满楼看不见,于是道,“花公子客气。”
陆小凤道,“安家大公子不在安府内招待我们,而是将我们带到这样偏僻的地方,看来,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人前讲。”
安少言忽然笑了,不过却是苦笑,“陆大侠所言不假,只是不知陆大侠可知我要讲的是什么?”
陆小凤笑道,“不方便在自己家中讲的,自然是自己的家事。”
安少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道,“陆大侠果然聪明过人。只是这安家家大业大,家中人物众多,彼此之间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只怕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讲的清楚。”
陆小凤道,“所以呢?”老实说,陆小凤还真没那耐心听他细数安家的家族恩怨。
安少言道,“所以我并未打算和二位讲述安家的故事,只希望规劝二位一句,不要进那密道。”
陆小凤不语,但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安少言道,“我这么说,二位一定是觉得我担心你们去了佛珠出来,交给少杰,让他成为安家的族长。”
陆花二人没说话,他说的没错,任谁都会这么想。
安少言接着道,“安家在琼州算得上一方霸主,谁做了安家的族长,就近乎于做了琼州的土皇帝。可即便如此,我也未曾想过要求你二人进那密道,取出佛珠交予我。不是我争不过少杰,而是我根本不想让你们进去。”安少言叹口气道,“因为进过那密道的人,无一生还。”
陆小凤微微皱眉,道,“这一点二公子也曾向我二人说过,说迄今为止进入密道的,共有五人,全部无一幸免。”
安少言点头道,“没错。这五人都是安家有勇有谋的子孙,但也同时都是安家胸怀大志的子孙。他们希望得到正统,得到在安家这个大家族里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只可惜……”安少言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转了话题,道,“那第五个进入密道而未曾出来的,便是家父。”
这倒是陆小凤与花满楼不曾想到的。安少杰只说有五人死于密道,却未提过死者都是谁。而安少言此时说他父亲便是死在密道之中,仿佛让这未知的恐惧更加迫近了几分。
安少言道,“家父年轻时心高气傲,为与表弟争夺族长之位,可谓苦心经营。但在安家不论谁的功业多大,安家人只认祖训,只有得到佛珠者,才能继承族长之位。家母曾说,家父早就一心要闯密道,只是苦于还未留下香火,便一直未能动身。直到母亲诞下了我,家父欣喜若狂。待我周岁刚过,他便选了个退潮之日,前往密洞。而后……再没能出来。”
安少言说完,很久也没人开口,只听得峭壁那一边的海浪声隐隐传来,伴着篝火中枯枝燃烧的劈啪声,更衬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安少言道,“所以我不希望你们进这密洞,只因为我不想看到再有人因此而枉送性命。从小到大我都在想,安家的先祖设计这样一个密洞,究竟是为了考验安家子孙,还是为了害死他们。”
他显然已经很激动。他的眼波在火光中闪烁着悲愤。
他提出的质疑也正是花满楼听他所言之后心中所想。这先祖设计这样一个有进无处的密洞,让自己的子孙有去无回,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动机?
花满楼并未开口,因为陆小凤已经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大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此次我二人对取得千年沉香无退路可走。即使龙潭虎穴,我二人也要闯它一闯。”
安少言道,“即便丢了性命也在所不辞?”
陆小凤道,“我们别无选择。”因为若是拿不到沉檀龙麝,丢掉性命的又岂止他们两人?还有整个花家,也许还有整片江山。
安少言叹了口气,道,“那我也只能祝二位好运了。对了,多说一句,关于密洞安家人都知之甚少,更遑论外人。但我曾听母亲说过,父亲在决意闯密洞开始,几年来都在研习《孙子兵法》,因他曾听族中长老说,安家先祖十分推崇孙子兵法,洞内机关也许就与之有关。”
陆小凤挑挑眉,道,“孙子兵法?”
安少言道,“是。我所知也不过这些而已。”他起身道,“在下就先行告辞了,祝二位好运。”
他说完转身离开,却被陆小凤叫住,“你为什么不问我们取得佛珠以后的打算?若是我们拿走一串,给你二弟一串,那岂非你再无做族长的机会?”
安少言停下脚步,回头答道,“我不问。”
陆小凤道,“为什么?你全然不在乎,还是你觉得我俩一定出不来?”
安少言忽然笑了,一直很是严厉的脸上露出微笑,道,“陆大侠和花公子若真如武林传言,又岂有无法逢凶化吉绝处逢生之理?至于佛珠……坐的稳这位置的,也许并不一定非要依赖它。”
安少言说完,牵了马走了。
留下陆小凤愣在原地。
天已黑透,苍穹之上已亮起点点繁星。安少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但他的那句话,却仿佛还在穹顶下回响。
过了许久,陆小凤问花满楼,“你以为这兄弟二人如何?”
花满楼微笑道,“你已有你的判断,又何必问我?”
陆小凤道,“看东西,我在行,看人,你比我在行。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花满楼道,“表面看来,二公子翩翩有礼,温和得体。而大公子则快人快语直来直去。”
陆小凤知他还有后话,便道,“我知道,你从来不看表面的。”
花满楼笑道,“但人心隔肚皮,一个人秉性如何,我们也无法凭借一面之缘妄下定论。”
陆小凤点头道,“尤其是此事也许关乎安家的家运,更要谨慎些。”
花满楼亦点点头。
陆小凤道,“反正距离退潮还有三天时间,我们不妨用这段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该把佛珠交给谁好了。”
花满楼笑道,“要考虑的难道不是该如何从那密洞中全身而退吗?”
陆小凤起身,把花满楼也拉起来,笑道,“本来我是在考虑的,但安少言说那密洞与孙子兵法有关,我就不用考虑了。反正有你在。”
花满楼无奈地摇摇头,“书读的多就得多操心吗?”
陆小凤点头道,“能者多劳嘛!不过放心,我也不会闲着,我会好好想想今晚我们吃什么的。”
花满楼笑了。上扬的嘴角一如天边的月牙,恬静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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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地下密室
夜。琼州的夜风隐约带着些海水的气息。
这是陆花二人来到琼州的第一晚,因为舟车劳顿,回到安府之后随意吃了些晚餐,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陆小凤枕着胳膊躺在床上,明明已经很困乏,但却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很乱。
陆小凤鲜有这种感觉。
更糟糕的是,陆小凤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乱什么。
重重地叹了口气,重重地翻了个身。向来都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人,才不会认为自己是因为那个传说中的密洞而辗转反侧。
也不知花满楼睡着了没有?
思及此,陆小凤才终于明白了自己无法入眠的原因。
黄昏中的那个拥抱,如同一幅画卷再次在眼前展开。
陆小凤曾经以为自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陆小凤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和谁都能做朋友的人。
陆小凤曾经以为朋友之间勾肩搭背搂搂抱抱都很正常。
陆小凤曾经以为能和花满楼做一辈子的朋友。
曾经,不过是曾经而已。
以为,也不过是以为而已。
陆小凤曾经以为自己会和莎曼携手一生,再无羁绊,却在某天喝酒时忽然想起了百花楼,百花酿,还有百花楼里的那个人。
陆小凤曾经以为只要他回来,就还能和花满楼做最默契的朋友,但在今日将他搂进怀中时,那激烈如击鼓的心跳,清楚地告诉他这份感情早已逾越了彼此以为的界限。
陆小凤又翻了个身,颇为烦躁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唉,又是以为以为,人算不如天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