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的胡萝卜
抱琴似觉不妥,勉强笑着说:“其实也不必做姻亲,凭着血脉亲缘,林家也和咱们是一起的。”
元春摇摇头说:“不中用,姑母没了之后,林家冷淡多了。咱们要做的事,非得他家全力支持才行。到时候内阁有舅舅,湖北有姑父,不愁争不到一个前程。
我已赌上了所有,这条路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四妹妹也不差,正经侯府嫡女,他亲哥哥还是贾氏宗族的族长。只要皇上愿意牵线,姑父就只能点头。
何况林珩在咱们府上多年,和四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不信他们毫无感情。到时候咱们先说林珩愿意,皇上优容林家,定然愿意促成好事。”
在元春的设想下,皇帝就算去问林珩,林珩也多半会害羞不肯直说。但凡他含糊其辞,元春就有把握将此事变成真的。大不了说他们早就彼此有意,再放出些似是而非的谣言,他不娶也得娶。
抱琴看着元春胜券在握的样子,反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元春信心满满,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一开口就被皇帝堵了回去。
皇帝根本没听她细说其他,只听了个开头就勃然大怒。眉目森森地问她是何居心。元春一头雾水,他不知皇帝为何会惊怒至此。林珩和惜春在一起,有什么居心可言。
她跪地哭着解释,皇帝根本听不进去半句。他今日会来元春宫里,还是抱琴去说元妃久病不愈,思念皇上。他心软了几分,才会走这一遭。没想到过来一看,元春还是那样满腹算计。
皇帝半点面子没给,直接拂袖而去。还未离开宫门,里头就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喊,抱琴大声叫着“娘娘”。皇帝脚步微顿,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那一年,榴花开的最盛的时候,贾政突然接到消息,说是宫内元春暴病。太医院已禀明了痰迷心窍,内务府让他们赶紧递折子,准内宅女眷进去探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二皇子的文章
元春去的突然,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贾母等人进宫,只见她流着泪靠在枕上,口里已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 元春微抬的手软了下去,殿内爆发出一阵哭声。
听得有人来报信, 皇帝放下折子, 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按贵妃之礼下葬, 着礼部择吉奉安。”虽没说要去上香, 好歹给了体面。
宫外贾家听了消息, 自是非一般的悲痛。顷刻间,全府上下都换了丧服挂了白,哭声震天。林珩就在宫内,第一时间听到了消息。等他赶去宝华殿上香时,灵堂早已设了起来, 哭灵致哀的人络绎不绝。
贾母看见他后, 悲痛更胜方才。林珩一边软言安慰,一边环视找人。抱琴碰上他的目光,倏地低下了头。林珩微微皱眉, 低声问贾母身旁的鸳鸯:“你陪着老太太去探望,里头到底怎么样?”
鸳鸯用帕子擦着泪道:“娘娘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拉着老太太的手只是流泪。抱琴说娘娘病的日子久了, 那日早起就有些不舒爽。午后精神好了些, 说要出去走走,谁知这一走就出了事。”
林珩听见她是正常病故,才点了点头,不自觉舒了一口气。
贾母哀痛太过, 林珩只好宝华殿陪了一会儿。但还没过多久,含元殿就来了小太监,劝他节哀,还叫他回去读书。
林珩担心地看着贾母,贾母拍拍他的手说:“好孩子,回去吧。待会儿内廷女眷要来,你在这里不方便。”
林珩回了上书房,三、四两位皇子都来给他道恼。林珩对四皇子拘了一礼说:“多谢殿下赠衣,事情太急,一时也没有素服可换。”
四皇子拍拍他的肩膀说:“这是小事,你别放在心上。倒是父皇早说了要考较我们功课,这可不能轻忽。你若是过不了关,便是有元妃娘娘的事在,也免不了一顿教训的。”
武清他们在一旁心有戚戚地点头,皇帝对他们一贯慈和,唯独功课上不肯放松半分。若是在宫里得了不好的考评,上书房师傅打过不算,回家还要挨一顿棍棒。
林珩自从不去含元殿吃点心了,皇帝就隔三差五地叫他去问功课,还要上书房一月呈递一次他的文章,看的比以前还紧。林珩估摸着,皇帝是怕他考不过丢了自己的面子。
皇帝是最好面子的人,在这方面,林珩也不敢随意。考较的重压顶在头上,那一日,上书房的气氛都很低迷。
晚上,贾琏派人去请林珩过府。说宝玉病着,要拜托他告假一两日,帮着府上迎送道丧的客人。林忠指指灯火通明的书房,直接替他拒了。贾家的仆人听说皇帝要问功课,都惊骇地频频咋舌,忙不迭地告辞回去。
林珩温了一晚上的书,第二日头重脚轻地进了宫。几个皇子并伴读的脸色都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尤其是二皇子,那身板僵硬得宛如插了一根筷子。
林珩看着他,心里反倒诡异地放松了下来。四皇子深有同感,朝着林珩挤眉弄眼地说:“二哥就是这时候最好,没他在前头挡着,咱们要受多少排场。”
林珩深以为然,但不敢点头。三皇子照例瞪了四皇子一眼,转过头装作没听见。这几年,随着三、四两位皇子越来越大,他们与二皇子之间的矛盾也更突出了。
就看这会儿的站位,二皇子身边也是除了伴读之外空无一人。福郡王性格温软,经常居中做缓和地带。二皇子见了林珩就生邪气,林珩避着他,被两位皇子挡在了最后。
在含元殿配殿中干等一个时辰,几人终于看见皇上下朝回来了。四皇子抬眼向远处瞟了瞟,就一叠声地说:“完了完了,今日朝上不知生了什么气,让咱们给撞上了。”
不用他说,其他人也看见皇帝气势汹汹地走了来。等到了近处见他们跪了一地,才缓了口气说:“起来,去做文章,一炷香的时间呈上来。”
皇帝给的题目很平常,但放在今天就莫名让人脊背发寒。他问的是“论帝王修身与朝政得失”。皇上正生气呢,论什么修身得失……
几人看到考题,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全都坐着苦思,无一人动笔。
林珩是最先起笔的,感谢师傅让他博览答卷。他决定从臣子本分展开,以《孟子》“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为基点,说说忠直之臣对君德以及朝政的重要性。
不去指导上位者要如何有德行,也不必长篇累牍说上位者德行的重要性。皇帝要是不知道这个,他就不会出这个题目。
《贞观政要》中说:主欲知过,必藉忠臣。压力都给到大臣们,只要大臣有本事“格君心之非”,皇帝就不会走错路,就会“有德”。
把要求皇帝转化为要求自己,说说诤臣之责,表表不为私利的忠心,再谈谈朝夕匡辅,保全帝王励精之志的美好愿景。这就是大家都喜欢的官样文章啦。
臣子看了笑哈哈,因为这文章提醒了君王自己的重要性。告诉他:我就算说错话,惹你生气,那也是为你好啊,你要包容。
皇帝看了也不会生气,对嘛,天下都要求君王有德,但君王的德行需要臣子们尽心尽力。君王德行不够,就是大臣们本事不够。
谁都不得罪!
林珩在那儿奋笔疾书,看得武清几人头皮都快炸起来了。虽人还端坐案前,眼睛都恨不得要粘过去,看他到底在写些什么。
四皇子是第二个动笔的,无他,胆子大。对他来说,与其在这打闷葫芦,不如畅所欲言,哪怕得罪了老爹,也就是挨一顿的事。
三皇子几乎与他同时动笔,不过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安定得多。
二皇子从瞥见林珩动笔的那一刻就开始写了,不过似乎是写的不畅,写一会儿还会瞥两眼弟弟们。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无论过程如何挣扎,众人都填满了的字纸交了上去。
皇帝看的速度不慢,他没从皇子开始看起。最先拿起来的,是伴读的文章。自己看过,又递给了上书房的师傅们。师傅们惯例摇头,武清等人则是摇摇欲坠。
皇帝没骂人,或许是方才在含元殿里动过肝火。他此时有一种平静的可怕。他指点什么,武清等人都忙不迭地应下了。
轮到皇子时,他就没那么客气了。指着四皇子的文章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连三皇子也没幸免。皇帝冷笑着说他们:“书面文章,议论堂皇。若能躬行此道万一,便是天家之幸,祖宗之幸了。”
嘲讽开的太大,两位皇子都羞得面庞紫胀。师傅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二皇子则悄悄送了一口气,他也不求被褒奖,只要人人都挨骂,便是平安了。
到林珩的时候,提起心的是武清等人。众人提起耳朵,听见皇帝冷哼了一声:“巧言文饰,拾人牙慧。”
林珩真想翻个白眼,心说你自己出的题都是前朝殿试真题,还要求我独树一帜,别出心裁吗?认真说起来,所有科举文章,谁不是拾圣人牙慧。
好在皇帝只评了那一句,就去看二皇子的了。众人静默地等待着,已料想到皇帝没什么好话。
果然,皇帝看了半晌后冷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对二皇子说:“过来,拿给你师傅们瞧去。”
二皇子低着头向前,接过文章递给了师傅们。林珩在那一刻,感到了师傅们的不易。因为师傅们啥也没说,直接跪下来请罪了。
林珩也不知道二皇子写的怎么样,但皇帝不高兴的这般明显,那就是写的不好。
师傅跪下来请罪,比自己被责骂还要让人难堪。二皇子垂头站着,身子有些轻颤。
“你们把文章拿下去,互相看看吧。”皇帝突然开口,顺喜愣了一下,将文章收好,呈到了他们跟前。
现场根本无人想看,但皇帝既开了口,这事就不得不做。三皇子最先伸手,拿走了林珩的文章。四皇子反应过来,拿了一摞伴读的,分给了林珩和自己人。
剩下二皇子的伴读慢了一步,肢体僵硬地接过了二皇子的����总不能让二皇子自己看自己的吧。
林珩感激地看了四皇子一眼,这总共就他们几个,一人一份,势必有人会分到二皇子的。万一皇帝要让评价,拿到二皇子文章的那人就惨了。
二皇子的伴读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竭力压制住不安,但拿着文章的手都要颤抖了。
就在这时,皇帝魔鬼般的声音传来了:“传着看,都看完。”
得,这会儿有难同当吧。
皇帝等着,他们也不敢磨蹭。林珩快速看过一圈,私心里觉得没有那么差。
他觉得皇帝的火气,可能来源于朝上的事。
因为他们所写的文章,人人都契合身份。偶有言语稚嫩,前后逻辑不是那么严密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大错。
至于二皇子的,林珩也大概能看出皇帝为什么生气。三、四两位皇子虽然夸夸其谈,把皇帝要求得圣人似的,但到底言之有物。二皇子大概是怕皇帝生气,写的都是些场面话。
以贾政的口吻来说,那就是文词铺排倒是光鲜,内里却空无一物,全无半分真知灼见。满口的修身大义,徒作浮言而已。
说白了,皇帝想问“怎么做”,二皇子答的是重要性。
“你们互相说说吧,怎么样啊?”皇上恶魔般的低语再次响起。
在场无人答言,皇帝冷笑一声说:“文章不讨论不能长进,林珩你来评一评,二皇子写的如何?”
林珩:……无事林子璋,有事就叫林珩了?
他偏头看向四皇子,四皇子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庆幸,让人看得心寒。三皇子微微侧过身,回避了他的视线。
“嗯?”皇帝在催了。
谁都指望不上,林珩只能上前一步,低头说:“二殿下文辞工整,经义娴熟。”
“不足呢?”
“没有不足。”林珩皮笑肉不笑地说。
“哼,文章一道,本无定品。纵然先儒圣贤之作,亦不敢自谓尽善尽美。你若说不出个道理,朕就治你个阿谀之罪。”
皇帝今日有别于往常,但林珩并没被他的疾言厉色吓住。以他的了解,皇帝如果真的生气了,根本不会提前告知你后果。他这么一直追问,必定是有未出口之言,或未发之气,折腾人呢!
“二皇子所言君德为本,乃居上者修身之正道。为人臣有弼辅之本分,所以庶政举措、条陈方略,以备咨询。君主但正其心,慎其行,方能守住治世之根源。此乃君臣权责不同,非是文章高低可论。”
皇帝沉默半晌,在众人内心越发忐忑不安的时候,突然大笑着说:“好一个君臣本分,权责不同。不错,无论为君为臣,都要恪守本分,方能天下太平。太傅把你教的很好,赏!”
皇帝突然的夸赞,让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上书房的师傅们在二皇子那破碎的面子,就这样被捡了起来。
“不对劲。”林珩想。朝上定是发生什么事,戳了皇帝的气管了。其余人也是这么想,离开上书房后,四皇子立刻就叫自己身边的人去打听。
“说的不错嘛,林小珩。”四皇子撞了林珩一下,笑着说。
“殿下谬赞。”林珩无奈,便是二皇子真的不成器,难道还能轮到他们来说教,来羞辱?皇帝是一时气急,想要臊一臊自己儿子。自己要是真的口不择言,分条列款地指出二皇子的不足,等皇帝回过味来,那就真的是僭越了。
林珩可不觉得自己能和皇帝的亲儿子比,便是三、四两位皇子,难道看出自家二哥丢了面子,就会很欢喜吗?
看林珩不太高兴,三皇子也来拍拍他的肩说:“父皇也是气急了,并不是冲着你来的。四弟让人去打听了,究竟怎么回事,一会儿就能见分晓。”
几人如释重负地回去用饭,武清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他们本想悄悄告诉,但见两位殿下和福郡王都看了过来,林珩也是满腹疑惑的样,就清了清嗓子说:
“回两位殿下,今日朝上议的还是平安州的事。听说关外遭了瘟疫,有部落叛变扣边。皇上大怒,要出兵征伐,但国库空虚。户部奏了几家皇亲贵戚欠款未还,那些老宗亲们就去后边找太上皇哭诉去了。”
难怪特意强调什么君臣本分呢,有些时候朝堂扯起皮来,真跟那些田间地头吵架的农户没什么分别,只不过用词雅致委婉了些。
上书房中,几人对视一眼,都显得有些无奈。这是真撞枪口上了……
晚上周肇来接,还给林珩补充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消息:“皇上想从九省调兵调粮,谁知政令下去,只有报亏空的折子上来。皇上密令王子腾速速归京,那边传话回来。说王子腾听说元妃去了,悲痛过甚不能进京,在半途耽搁住了。”
“他不是调任回京任大学士了吗,怎么九省那边的地方官还要听他的不成?”林珩疑惑,皇上的政令调不出钱粮,难道王子腾回京就有办法了?
周肇:“这事说来话长。”